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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太傅 记忆如潮水 ...

  •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在那天晚上之后,文堪就让周楒去查了杨朔这个人。他的身份干净得奇怪——只是一个普通的赌坊老板,父亲是赘婿,他随母姓。而太子林桁的母亲、前皇后,也姓杨,只是在几年前就过世了……

      后来他到盼春楼找周楒时,也曾遇到过杨朔。只是他与那群胡人“再没有”来往。

      上元灯会那晚,满城灯火如昼,人流如织。他和叶辰、方灿、周楒几人挤在熙攘的街市间,猜灯谜、看杂耍,方灿还给周楒买了只兔儿灯。就在他们沿着河岸漫步时,文堪不经意抬眼,看见了桥头独立的那道身影。

      那人一身寻常青衫,戴着半截面具,正低头看着河中流转的莲花灯。可那身姿,那负手而立的姿态,还有面具下半露的、鼻尖那颗熟悉的小痣……

      文堪的脚步顿住了。

      方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了然一笑,压低声音:“那位可是‘微服出游’呢。”

      仿佛有所感应,桥上那人忽然转过头来。面具后的目光穿越人潮,精准地落在了文堪身上。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便转身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那一刻,文堪全明白了。

      为何“杨朔”身上总有种违和的贵气;为何他能在盼春楼遇刺时展现那般卓绝的身手;为何他的身份连周楒都查不出来;又为何,他总是若即若离。

      杨朔即是林桁。那个在东宫大殿上威仪天成的储君,也是会在月下屋顶戏谑地问“你要以身相许吗”的谜样男子。

      这认知如一道惊雷劈开迷雾,却也带来了更多无解的疑问与更深沉的怅惘。

      文堪看了眼在和周楒挑耳饰的方灿,又看了看在掏钱买单的叶辰。远处火树银花炸破天街,人潮如暖流漫过石阶。卖烛龙的小贩嗓门喑哑,灯影里胡旋女金铃缠乱少年襟袍。珍视的人就在身边,但过了这夜,他们又要从烟火中走向庙堂。如果不是身负血仇,他们应该在大同寺,在任何想去的地方,而不是被困在京城,做别人的棋子。

      文堪和叶辰说了声,便朝杨朔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一路跟着。最后,杨朔的身影消失在了城门外。他身后紧跟的护卫也不见了。

      金吾不禁夜,全城沸腾,不会有人在意一个普通人的去向。但会有人在意一个太子的去向。

      他能去哪?城北?

      文堪立刻联想到:大同寺!

      他朝山上走去。夜晚的山中很黑,即使有月光,文堪也看不清。他凭着肌肉记忆朝山上走去。

      忽然——

      他的一只手被人攥紧,拉向更黑的地方。文堪立刻用没被攥住的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向那个将他拥在怀中的男人刺去,又抬腿朝男人踢去。可那手也被人攥住。

      文堪对那人的身手有了预估——他可以杀了那个人,但他被限制住了行动。

      他不喜欢和人距离过于亲密。他皱了皱眉:“谁?”

      那人轻笑。

      只这一丝笑声,文堪便认出来了。

      “杨朔。”

      杨朔低下头,注视着他,月光在他眼底流转:“好聪明呀。那你有没有猜出别的东西?”

      文堪刚想回答,便被杨朔拦腰打晕带走。

      ---

      文堪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厢房里。不是大同寺,是别的地方。

      脚踝处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低头看去,愣住了。

      一副脚镣。

      铁制的,做工精细,甚至在内侧垫了一层薄绢,不至于磨破皮。铁链很长,足够他在房间里自由行走,只是——走不出那扇门。

      文堪的眉毛抽了抽。

      这人……在干嘛?

      他盯着脚踝上那副精致的镣铐,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绑架就绑架,还怕他跑了?跑了就跑了,还怕他磨破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刀器都被人收走了,就连周楒给他的那支暗器簪子,也被换成了一根圆润的木簪。

      ……准备得倒是周全。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文堪抬眼,看见一个人影映在门纸上,停顿片刻,又走开了。

      他没有喊。只是坐在床边,等着。

      他要看看,那个在上元夜把他从灯火阑珊处带走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

      房门被人推开。杨朔带着笑意走了进来,语气轻快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醒了?”

      文堪抬眼看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觉得这位太子像个变态。

      “你这几天就好好待在这儿。”杨朔说着,指了指书桌上那几大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把这些批了,就放你走。”

      文堪看了一眼那堆得小山似的案牍,又看了看杨朔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有病。”

      杨朔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些。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递到文堪面前:“你看看,都是些地方上的陈年旧案,搁着也是搁着。你当过史官,笔杆子比我那些武夫强。”

      文堪没接。

      杨朔也不急,把文书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对了,饭会有人送。有什么事——喊我。”

      门关上了。

      文堪低头看着怀里那本硬塞进来的文书,又看了看脚踝上那副做工精致的脚镣。

      ……他到底想干什么?

      文堪叹了口气,认命地翻开第一页。

      ---

      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文堪抬头,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推开窗棂,一个小姑娘端着托盘探进半个身子,朝他害羞地笑了笑,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窗台上,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文堪愣了愣,走过去端起那碗粥。粥熬得软糯,上面还撒了几粒桂花。

      他回到书桌前,一边喝粥一边继续翻那些文书。

      翻着翻着,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一页泛黄的纸,夹在一堆寻常案卷中间。封皮上盖着当年的刑部大印。

      日期是三年前。

      太傅周燕死的那一年。

      文堪盯着那页纸,一动不动。

      窗外,杨朔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没有进来,只是推开半扇窗,声音很平:

      “太傅死前三天,曾派人送出一封信。”

      文堪抬眼看他。

      “信是送给一位故交的。时任御史中丞,与太傅同年进士。”杨朔顿了顿,“太傅在信里说,他发现了一桩陈年贪墨案,涉及边塞军饷,数额惊人。证据已整理成册,待面呈圣上。”

      文堪没有接话。

      “那封信,成了太傅的催命符。”

      “御史中丞呢?”

      杨朔沉默了一下:“太傅死后第二个月,他被外放。赴任途中,遇‘山匪’,死了。”

      那份所谓的“证据”,从此下落不明。

      文堪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窗外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想起那具尸体。当年是在放生池里发现的。池水浅,藏不住东西。天刚蒙蒙亮,扫院的小沙弥便看见了那团浮在荷叶间的暗影——月白色的居家道袍泡得鼓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人面朝下,脊背微弓,几尾锦鲤受了惊,从他身下游散,搅起一圈浑浊的涟漪。

      官府来得很快。结论是失足落水,酒后不慎。太傅昨日来寺中清修,晚课时饮了几杯素酒,独自夜游,失足坠入池中——合情合理。

      当天下午,遗体被运走。三天后,草草下葬。

      无人追问。也无人敢追问。

      文堪当时和方灿坐在屋檐上,远远看着,并未看真切。

      现在想来,那一池浅水,真的能淹死一个活人吗?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杨朔。

      杨朔也在看他。那目光很平,看不出情绪,只是等着。

      文堪忽然明白了。

      他这是在递刀。让他去查,让他去挖,让他在追凶的路上,顺便替他把那些埋着的东西都翻出来。

      当刀使。

      文堪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很平:“去大同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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