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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 镜中倒悬的星 七夕小甜… ...

  •   “我们上次讲到哪儿了?”

      金发的女人放下茶杯,看向对面提着笔的作家。

      阳光透过窗户洒入室内,被窗框和窗帘切割得七零八落。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轻轻落到地面。安尼塔从镜片后抬眼,说:“说到你从璃月回来。”

      “哦,对。”伊莉莎注视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但你应该都知道了。毕竟不久之后,我们就相遇了。”

      作家摇摇头,随意地撩了一把垂下来的头发——伊莉莎有时候觉得,她这头卷发看起来就像一颗栗子。连颜色也像。

      “你的视角和我的视角是不一样的。”她用笔敲了敲本子,“我现在创作的可是以你为主角的小说。”

      “好吧。”伊莉莎耸耸肩,“我第二次回到了自己的故乡,找到一处僻静又宽敞的空地,用机关向下挖掘,把一整块地下空间改造成自己的实验室……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我准备外出做实验,正好撞上前来采风的作家。结束了。”

      安尼塔蹙起眉头。

      茶水的涩意在口腔蔓延,伊莉莎听见作家说:

      “不行,这篇小说必须得有一个结局。”

      伊莉莎扯了扯嘴角。

      “你要写到我死之后吗?”

      安尼塔看了她一眼。

      “不是。唉……算了。”她叹了口气,“反正你已经把改编权交给我了吧?我总要多挖点素材。”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笔杆,指甲碰上金属,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关于‘他’呢?”

      茶杯在即将触到嘴唇前停下。伊莉莎眨了眨眼,抬头看向对面的安尼塔。

      她一袭白色家居服,慵懒地倚靠在沙发上。这里是她的家,沐浴日月星光,走出门便是繁闹的枫丹廷,打开窗就能呼吸新鲜的空气。伊莉莎记得,从阁楼远望,能觅见一角蔚蓝的大海。

      伊莉莎笑了笑。“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我知道,我知道。”安尼塔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呢?你再也没回去,可他也没有给你回信?”

      “是的。”伊莉莎说,“他既没有我的联络地址,也没有联络的必要。”

      “那你呢?”安尼塔马上问,“你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伊莉莎放下茶杯,身体轻轻靠上沙发。

      “我回不去了。”

      空气里的尘埃还在飘舞,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抱歉,我问得太多了。”

      “没关系。”伊莉莎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晴朗的天色,“答应你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介意。”

      闻言,安尼塔不由得打量起对面坐着的女人。她的身体藏在窗帘荫蔽的阴影里,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分明是温暖的晴天,她却穿着严实的长袖,露出半截黑色的手掌,乍一看像带着手套。可安尼塔即使戴着厚厚的镜片,也能看清那些尖利的指甲。

      仿佛下定决心,她呼出一口气,再次望向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么……在这之前呢?你有很多次回去的机会。”

      伊莉莎收回视线,目光显得有几分茫然。她忽然轻轻“啊”了一声,答道:“可是,有什么必要呢?我需要算力,而原始胎海能满足我的需求,不必费劲地到处收集月矩力。”

      安尼塔一噎。

      “所以,你就甘心这么错过?”

      那一刻,安尼塔看见伊莉莎笑了。不是她见惯了的轻飘飘的笑,而是真正触及眼底、发自内心的笑。

      “安尼,我知道你身为作家,想要创作出名留青史的作品。我也一样。”她双腿交叠,目光显得很遥远,“定理也好,公式也罢,我需要确凿无疑的数据,需要一锤定音的证明。我还需要专注的精力,以及足够的时间——尽管对我而言,时间实在是宝贵的奢侈品。

      “我需要的太多了,你口中的重逢,甚至还来不及排上号。”

      她顿了顿,又道:

      “所以,我也有必要提醒你,你现在创作的这个故事,最后可能根本无法公之于众。”

      安尼塔一时无言。

      她的笔尖已经戳出一个墨点,在洁白的纸上格外刺眼。

      末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也许你是对的。”

      伊莉莎依然保持着嘴角细微的弧度,凝视已经见底的茶杯。

      “你总是希望自己的故事有一个独一无二的、震撼人心的结局。可在我看来,有些故事不必有结局。”她的声音很平静,像雨后万籁俱寂的湖泊,“很多年以后,当他想起我时,我已经不在人世。可那又如何?他会记得我,一直记得我,这就足够了。”

      安尼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片刻,她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觉得你……特别无情。”

      “有吗?”伊莉莎思考片刻,笑出了声,“嗯……就当我是吧。”

      --

      “嗯?”

      伊莉莎回头,看向身后的草丛。

      那里方才闪过一道蓝光,好像还响起了奇怪的窸窣声。

      按理说,这片区域的狂猎都被她清理干净了,不该有漏网之鱼。难道是什么野外生物?伊莉莎犹豫片刻,伸手拨开草丛,却看见一本厚厚的书躺在地上。

      “莉丽……《莉丽·贝瑞的奇幻冒险》……”伊莉莎捡起来,“这是什么?”

      她左瞧右看,确定这只是一本普通的书,干净而整洁,没有夹杂任何诡谲的力量。环视一周,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她犹豫片刻,把书收进手提箱里,快步离开了。

      --

      终夜长茔的入口,几只幽灵在雾气中影影绰绰。伊莉莎和它们打过招呼,闻到一阵浓郁的香味。

      “好香啊,”伊莉莎从菲林斯身后探出头,“今天吃什么?”

      菲林斯看了她一眼,手上搅拌的动作不停。“奶油鲑鱼汤,烟熏鱼排和土豆泥。”他说,“今天海钓的收获很不错。”

      伊莉莎的眼睛亮了亮。自打她搬到终夜长茔,每天都能尝到不少美食。虽然菲林斯没有明说,但伊莉莎猜,大部分菜式应该都是他新学的。大约是拜他的身份所赐,菲林斯对火候的把控极其精准,尤其适合那些不太需要调味的料理,仅仅通过温度就能激发出食物本身的鲜香。伊莉莎有时会忍不住担心,万一再像以前一样风餐露宿,她还能不能接受那些硬邦邦的干粮。

      “我去收拾一下,马上就来。”伊莉莎跑走了,在原地扔下响亮的余音。

      菲林斯没应声,将锅里的浓汤盛出来,温热的烟气淡淡地上扬,一如他的嘴角。

      伊莉莎回来时,他正把餐具摆上餐桌。她拉开椅子坐下,注意到菲林斯为自己也准备了一份刀叉。

      伊莉莎疑惑地问:“你今天要吃饭吗?”

      “嗯。”菲林斯答道,“下午要去上课,提前补充一些能量。”

      “上课?”伊莉莎更加困惑了,“战斗训练?”

      菲林斯却不说话了——他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只可怜了伊莉莎。以前她巴不得菲林斯和自己一块儿吃,以免对面如影随形的视线盯得她浑身不自在;这会儿尽管入口即化的鱼肉大大满足了口腹之欲,好奇心却如同气球不断膨胀,一顿香喷喷的饭也吃得心猿意马。

      总算熬到洗碗,她迫不及待地凑到菲林斯身边,问:“到底是什么课?”

      菲林斯笑道:“是机械工程课。”

      伊莉莎一边把盘子放进水池,一边顺口接话:“什么工程课,你们执灯人还要自己给自己修灯吗?”

      “比起我们这些战士,还是郊外为旅人照明的路灯更为要紧。”菲林斯拿过海绵,“它们也是由执灯人负责维护的。老传统了。”

      “所以,”伊莉莎打开水阀,“你要去皮拉米达城?”

      “不,是蛋卷工坊。”

      “哦……嗯?”伊莉莎一顿,睁大了眼睛,“蛋卷工坊,是我知道的那个蛋卷工坊?”

      菲林斯点点头。“授课的讲师是爱诺。”

      水哗啦啦地流,盛满了盘子又滚进漏水口,菲林斯忍不住伸手关上水阀。下一秒,熟悉的脸庞占据视野,一双蓝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你说爱诺……爱诺!我也能一起去吗?”

      执灯士弯了眼睛。

      “爱诺小姐和她的助教都十分热心,我想,她们不会拒绝一位求知若渴的同好的。”

      --

      “噔噔噔”的脚步声飞快地在楼道内回响,伊莉莎猛地推开门,抓过自己的手提箱。

      箱子有些沉重,装着她一早上外出所需的工具。她打开箱子,目光触及最顶上安放的那本书时,焦急的动作却不由得顿住。

      封面上的金发少年穿着一身长长的斗篷,烫金的标题依稀可见灿烂的光彩。伊莉莎回过神,将它随手搁在书桌上。

      现在,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午后的阳光如同一杯倾泻的牛奶,流过山野间细软的小道。伊莉莎抓紧手提箱,嘴里念念有词:

      “待会儿先问什么好呢,月矩力亲和材料测试?输出转化功率阈值?程序运行……承重……菲林斯,你刚刚说还有实践课?”

      执灯士迈着稳健的步伐,点了点头。

      “天啊,”伊莉莎小声惊叹,“这竟然是免费开放的课程……”

      菲林斯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向路旁蓝绿色的花花草草。

      谈话间,蛋卷工坊高大的机械建筑完整地映入视野。伊莉莎不由得将腰板又挺直了些,扬起标准的微笑。

      不远处,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粉色头发的女孩坐在几个交叠的显像机关头上,双手抱臂,嘴里不知说着什么。很快,一个蓝色头发的机器人也跟出来,手中拿着一沓白纸。

      她们注意到这边走来的两人,面上都或多或少显露出惊讶。

      “哟,今天居然到得这么早?”显像机关转动身子,爱诺也跟着转过来,揶揄的表情让她看起来人小鬼大。

      “惭愧。”菲林斯微微躬身,“若非紧急情况,我自然是不愿错过爱诺小姐精彩的课堂的。您的学识总是令人叹为观止。”

      这话听着顺耳,爱诺刚想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伊涅芙还在旁边,连忙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她的视线落在伊莉莎身上。

      “没见过的人。你是?”她歪了歪脑袋。

      “您好,”伊莉莎一个跨步凑上前,伸手和她握了握,“我叫伊莉莎,是出身于枫丹科学院的见习研究员。听说爱诺老师要开课,无论如何也想来听听看。”

      伊涅芙双手交握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眼睛亮出一点蓝光。

      “是、是吗?”爱诺摸了摸后脑勺,“没想到还有这么勤奋好学的旁听生……那你就随便挑个自己喜欢的位置坐吧。”

      伊莉莎果断选择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菲林斯跟着坐到她旁边。眼看到了上课时间,“教室”里依然只有两个学生。爱诺摇摇头,就着伊涅芙推出来的黑板开始上课。

      她在台上讲解知识点,伊莉莎在台下边点头边做笔记,不时举手提问。认真负责的爱诺老师当然不会拒绝热情的学生,偏偏伊莉莎提出的问题也足够分量,二人就这么在课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

      叶洛亚赶到时,看见的恰恰就是这一幕:爱诺老师和一位金发的女性凑在黑板前聊得热火朝天,伊涅芙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手中举着一块黑板擦,不时擦去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算式。而好同僚菲林斯坐在课桌后,安静地旁观这混乱的课堂。

      叶洛亚目瞪口呆地走进来。“菲林斯先生,这是什么情况?”

      他为自己做了许多心理建设,好不容易从皮拉米达城出发,一路走走停停,盼望着能有同僚把自己喊回去,结果还是安然无恙地抵达了蛋卷工坊。可谁曾想,他一看见就头晕的老师和助教非但没有在上课,好像还无心看管底下的学生了。

      “啊,下午好,叶洛亚小少爷。”菲林斯同他打招呼,“如你所见,爱诺老师正与优秀学生激烈地探讨学术问题。”

      “我看见了,我的意思是,”叶洛亚飞快地瞄了一眼伊涅芙,声音不自觉放低,“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你做了什么吗?”

      “噢,怎么会。”菲林斯谦虚道,“二位女士如此具有科学探索精神,我们若是打搅,未免过于不解风情了。”

      叶洛亚:……

      他看了看讲台上的伊莉莎,又看了看同样盯着讲台的菲林斯,灵光一现。

      “原来如此。那位就是伊莉莎小姐吧?”

      菲林斯点点头。“看来老爷子向你提起过她。”

      “是啊……”叶洛亚摸摸脑袋,又笑了一下,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把尼基塔的话告诉菲林斯。

      放在往常,菲林斯大抵能发觉叶洛亚的犹豫,随后三言两语套出他欲说还休的秘密。可今天,菲林斯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讲台上——更准确地说,是放在伊莉莎身上。叶洛亚试图用自己浅薄的阅历去理解那目光背后的含义,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是观察。

      他在观察伊莉莎的一举一动。包括她抬起手时握住粉笔的姿势,与爱诺谈话时脸上投入的神情,抑或一时陷入沉思的安静。出于礼貌,一位男士不该盯着女士看太久,叶洛亚自觉收回视线,紧接着想到:相较之下,菲林斯的视线是不是有些……太直白了。

      年轻的执灯士好似醍醐灌顶。

      尼基塔那天直到夜幕低垂才回来。叶洛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样的神情,询问脱口而出:“怎么了吗,老爹?”

      “噢……”尼基塔应了一声,抬眼看向他,“我刚刚去了一趟终夜长茔。”

      “你有事找菲林斯?”

      尼基塔点头。

      “没什么大事。不过,倒是在半路遇见了一位意外的人。”

      “谁?”

      尼基塔不说话了。他垂下眼帘,不知回忆起什么,先是摇摇头,随即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叶洛亚上次在他脸上看见类似的笑容,还是在瓦蒂什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才归队的时候——之后,叶洛亚在他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找到了三株曼陀草。果不其然。

      “祝福我们这位好朋友吧,叶洛亚。”尼基塔说,“他终于从困顿的忧郁中解放出来了。”

      此时此刻,叶洛亚觉得,尼基塔的措辞还是太委婉了。

      他看着菲林斯的笑容,蓦地一激灵,搓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头一次觉得自己在机械课上的存在感如此稀薄,简直不如不存在了。

      --

      临走的时候,蓝发的机械助教叫住伊莉莎:下次,我会安排您和菲林斯分开来。

      伊莉莎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好啊,那我可以有充足的时间了解您了。

      她的注意力都被伊涅芙这位拥有完美自主意识的机器人吸引了,始终思考着方才与爱诺的交流。这会儿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忆起伊涅芙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她突然福至心灵,几乎想通了来龙去脉。

      “菲林斯,”伊莉莎开口,“你是故意带我去的吗?”

      “你指什么?”菲林斯没有回头。

      伊莉莎几步凑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机械课。”她说,“你今天根本没上课——你之前也没上过。”她的语气相当笃定。

      难怪她从没听菲林斯提起过机械工程课。他对这些知识本来就不感冒。再想想爱诺和伊涅芙的反应,估计之前的课程他要么迟到,要么早退,甚至有可能干脆逃掉了。

      “这你实在错怪我了。”菲林斯摊手,“伊莉莎,难道不是你主动要求要去上课的吗?看你和爱诺小姐聊得如此尽兴,旁人又怎么好意思打断呢。”

      伊莉莎:“……对。”

      伊莉莎:“但是……”

      “不对,”伊莉莎看着菲林斯,“你又差点把我绕进去了!”

      菲林斯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

      那大约是一面镜子吧。

      伊莉莎看见自己的倒影。她在笑。

      莫非自己也在笑吗?伊莉莎想着,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

      镜子里的倒影也伸出手。可待那手拿开,她的脸却变了。乍一看,她的长相依然同伊莉莎无甚差别,可轮廓更加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像雾气最浓的夜,像透不进光的海,触目惊心。

      伊莉莎张了张嘴。“你……”

      镜影眨眨眼,笑意更深。

      “又见面了。”

      什么?伊莉莎一愣。

      镜影却没有理会她的惊讶,自顾自往前走。仿佛一滴墨水落入水池,背景晕开大片大片深灰色。伊莉莎定睛一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

      这里像是一个地下空间,散落着些许机械仪器,空荡而静谧。

      伊莉莎跟上镜影的脚步,问:“你是谁?是……我吗?”

      “老实说,”镜影道,“我已经快要习惯你的存在了。”

      “但我是第一次见你。”

      镜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可不是。”

      伊莉莎蓦地一顿。

      “好了,闲话就到此为止吧。”镜影拍了拍手——她穿着厚实的长袖,伊莉莎这时才注意到,她的手掌一片漆黑,指甲尖利,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让我想想,我的研究进行到哪了?”

      “深渊,不为世界容纳之物,无时无刻不在倾泻愤怒与恨意。”她的手指拂过桌面上闪着银光的手术刀,“它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能否用简单的公式和定理来解析?哦不,不用告诉我。”她拾起其中一把,左右瞧了瞧,“我不与魔鬼做交易。”

      云里雾里的伊莉莎终于抓住那根缥缈的线头——她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

      空旷的实验室里,除了自己别无他人。伊莉莎倚着桌沿,听见脑子里的声音说:

      “为什么不呢?你总是如此执着……顽固得毫无必要。只需点一点头,你想要的都可以得到……”

      伊莉莎依然笑着。

      “我怎么确定你说的是真的?”手术刀在她指间甩开几个饱满的弧度,“把自己的弱点告诉敌人,但凡聪明些都不会这么做,何况是以狡猾著称的深渊。除非——它另有所图。”

      脑子里的声音安静片刻,忽然发出一段尖利的笑声。

      “你认为自己足以被称作‘敌人’?——该说你是把自己看得太高,还是把我们看得太低呢。

      “即使不接受恩典,你的身体也快到极限了吧。”

      伊莉莎垂眸,在手术刀上瞥见自己的倒影。

      “当侵蚀超过界限,你的身体和意识都会成为我的。可怜我一片好心,想将你从无边无际的梦魇中解放出来,你却如此不领情……

      “以你现在的状态,还能称之为‘人类’吗?”

      沉默在空荡的密闭空间里总是显得如此突兀。伊莉莎笑了,道:

      “所以我才要赶在自己还是人类时结束一切。”

      她转头,望向最深处那个没有门的房间。

      “这是一场赛跑。”她说,“猜猜到最后,赢的会是谁?”

      刀刃高高举起,刺向手掌。

      --

      伊莉莎蓦地睁开眼。

      窗外洒进一点晨光。她半个身子掉出床铺,愣愣地注视着颠倒的书桌与墙饰。

      --

      今天的终夜长茔难得散去些许乌云,显露出一点阳光。人类总是喜欢晴天多过阴天,作为常年混迹于人群之中的妖精,菲林斯乐于尊重他们的喜好。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不如他所料。

      “你昨晚做噩梦了?”菲林斯讶异地问。

      “嗯?啊,”伊莉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她吃过早饭,匆匆要走。就在菲林斯以为她不会回头时,她停下了脚步。

      “等我晚上回来,”伊莉莎的目光闪了闪,“我会告诉你的。”

      菲林斯望着她,轻轻点头。

      “好。”

      --

      远行的时间变作谁人手中的橡皮绳,时而被无限拉长,时而又骤然坍缩。伊莉莎在实验基地转了几个来回,手中的工具和零件换了又换,回过神时却连一个待办事项也没完成。

      她扔开扳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郁闷的气。

      天色一点点黯淡,伊莉莎溜进那夏镇,把休息时做的几个机巧变卖作摩拉,顺便——只是顺便——买了点吃的填饱肚子,这才慢吞吞踱回终夜长茔。远远望见小岛中央亮着一点火光,她不由得停下脚步,在原地悄悄站了一会儿。

      静谧的墓园里,燃烧的篝火边,横放的木桩上,坐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四目相对,菲林斯扬起微笑。

      “你回来了。”

      橙红的火光晕染他的轮廓,像笔触柔软的油画。似乎有一把刷子扫过心头,伊莉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甚至找来了一截木头。伊莉莎想。

      木头边倚放着一把小琴。伊莉莎在菲林斯身边坐下,将琴抱进怀里。银弦震颤,乐声泠泠,穿越寒凉的空气,淌过两道模糊的影子,融进跃动的火焰里。

      伊莉莎没有转头,但她知道,菲林斯在看着自己。

      她曾经走过数个国度,听过许多异乡的歌。可再拿起琴,她下意识弹出的依然是故乡的旋律。

      琴声在歌曲终了的前一个段落停下。伊莉莎撇撇嘴,把琴塞进菲林斯怀里,说:“你等我一下。”

      她返回灯塔,又很快出来。那道深色的背影依然停留在原地,静谧的旋律在墓园里回荡,宛如一只遗落在梦里的八音盒。

      察觉到靠近的脚步声,几个音符轻巧落下,权当收尾。柴火燃烧,毕剥作响。

      “这是我昨天在野外捡到的。”伊莉莎说,“书很新,没什么翻阅的痕迹,不像是不小心遗落的。”

      菲林斯伸手接过。书封落着一行烫金的标题,底下标明“第三卷”,图案绘制和印刷工艺都相当精美,像刚刚从工厂里拿出来。书不算厚,菲林斯挑着重要的部分阅读,一直看到最后一页。

      他合上书本,若有所觉。

      “书中描述的经历几乎和我一模一样。”伊莉莎沉声道,“闯进层岩巨渊,发现不明深渊污染物,差点被千岩军抓住……就连最后打算返回枫丹都……”她没有说完。

      沉默片刻,菲林斯道:“但你昨天看起来还很正常。”

      伊莉莎摇摇头。“昨天我只是顺手翻了几页,没来得及细看。直到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中的情景如此真实,此刻依然历历在目。她凝视自己的左手。就连手术刀刺入掌心的痛觉也好像还残留在身体里。

      “我梦到了未来的我……”她想了想,“或者,也有可能是活在另一个可能性里的我。‘她’自己一个人生活在地下空洞里,一边进行危险的实验,一边忍受……深渊的呓语。”

      菲林斯蹙眉。“你常做噩梦吗?”

      “很久没有了。”伊莉莎垂眼,“我想过有一天它会回来……没想到是以这样的形式。”

      这是预言,还是警告?抑或是命运的恶作剧?她看向菲林斯手中那本书,心头像缠着乱麻。

      “还记得吗,菲林斯?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要按照正常作息吃饭睡觉。那时候我说,是因为我习惯了。”伊莉莎盯着脚边的地面,四溢的火光让她眼前发白,“其实不是这样。曾经有一次,我为了一个灵感不眠不休熬了三天。再醒来时,手上的侵蚀竟然肉眼可见地加深了。然后我才明白,我的身体早已和深渊融合,一旦消耗能量,深渊就会填补上缺口,不论我需要与否。”

      “但人只要活着,每时每刻都会消耗能量。”菲林斯的声音放低了,“也就是说,侵蚀的过程是完全不可逆的。”

      “……嗯。”伊莉莎别开眼,“用你更熟悉的说法,也可以类比成‘磨损’。”

      蓝色的火焰不需要呼吸和心跳,就连燃烧都足够安静。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会生气,还是失望?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话语再怎么伤人,她也只能接着往下说。

      “菲林斯,”伊莉莎开口,“如果我以自己的身体为实验质料,你会阻止我吗?”

      今夜偏生是个晴天,一轮月亮从厚重的云层后探出头,向来阴沉的墓园也有大半沐浴在皎洁的月色之中。置身光芒里,人们总是得展现出自己积极的一面,那些阴暗的想法只适合放在同样阴暗的角落。

      伊莉莎听见菲林斯问:“如果我阻止你,你会放弃吗?”

      她眨了眨眼,吐出已然停在嘴边的答案:

      “……不会。”

      菲林斯好像笑了。

      “嗯,我会阻止你的。”

      伊莉莎撑着木头边缘的手轻轻一动。

      “如果我回枫丹,你会来找我吗?”

      “我不能和你一起走吗?”

      “如果我不告而别呢?”

      菲林斯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你一定要这样考验我的心吗?”

      “我……”伊莉莎感到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软软地塌下去,“我只是在确认一种可能性。”

      “那么,我也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啊,又来了。伊莉莎想。所以我当初才不想回挪德卡莱。

      就像过去同行的数个日夜,每当她从噩梦中醒来,总能在视线所及之处看见火堆与熟悉的背影。好像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走了多远,蓦然回首,总有一个人停留在原地,静静守望着彼此共度的所有时光。

      如果他不是怀抱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情——伊莉莎望着他。那么她可以干脆利落地一走了之,毫无负担。

      “你不生气吗?”

      “气你骗了我?”菲林斯微微挑眉,“你难道是第一次骗我吗?”

      过往的记忆又一次复现,眼前恍惚浮现月夜下的那座雪山,寒风扑面而来,几乎要吹出额头的冷汗。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菲林斯生气时喜欢翻旧账。这也是长寿妖精记忆力的体现吗?

      “……既然要讲实话,那我就直说了——当初答应你留下,是我一时心软。”伊莉莎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顿了顿,将左手的手套揭下。黑色蔓延到了掌心下方半寸,速度与她的计算基本吻合。等到整个手掌都被侵蚀,她大约就带不上手套了。

      “我还在科学院的时候,大家有过一场争论。院里对芒荒能量的开发几乎到了极限,很难再有突破。有人调转方向,锁定了一种新的能源——始基矿,很快着手开始研究。我的导师不敢苟同,因为这种矿物的本质太不稳定。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没错——枫丹科学院被炸成了旅游手册的新景点。

      “因为老师的缘故,我没有随波逐流,反而想起了曾经在水下找到的资料,上面记录了许多与深渊有关的信息……老师警告我,这是一条危险的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伊莉莎轻轻握拳,“她又一次说对了。”

      她研究深渊,不为力量,只为答案——最初,是关于母亲失踪的真相;后来,是关于世界的真相。那是每个学者都渴望追寻的最终的答案。她也不能免俗。

      “老实说,我对深渊的观感有点复杂。”伊莉莎揉了揉脑袋,“客观来说,深渊只是一种力量,一种工具。另一方面,它们也实在有点烦人……菲林斯,就像你说的,与深渊纠缠过深的人,命运容易受其影响而发生偏移,乃至堕落消殒。”她越说声音越低,“我原本只打算一个人承受的。”

      一阵风吹来,牵动发丝飞舞,火焰也随之飘扬,甩出稍纵即逝的星点。那火大约烧得实在太旺,连短暂路过的风都裹上热气,伊莉莎下意识蹭了蹭掌心,触到一点湿意。

      “伊莉莎,你好像忽略了一点,”菲林斯的声音响起,“既然当初是我邀请你留下,那么对于你可能给出的答案、以及与之相对的未来,我当然会有所预想。

      “你知道吗?在挪德卡莱停留的大部分居民和你一样,只把这里当作风雪中的庇护所。人很难对临时庇护所产生什么深厚的情感,同样的,他们于这片土地而言也仅仅是过客。人来人往,是世间随处可见的风景。

      “倘若你选择留下,”菲林斯笑了一下,“不仅不会有任何人拒绝,甚至有人会为此而欣喜。这不过意味着,这片寒冷的土地上又多了一位新住客。仅此而已。”

      肩膀悄悄卸下劲。伊莉莎低着头,露出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即使我只能陪你度过一段很短暂的时光?”

      “即使你只能陪我度过一段很短暂的时光。”菲林斯说,“我一直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

      伊莉莎转头,两个小小的她映在金色里,融在火光里。

      “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把飞飞修好。”伊莉莎说,“因为我害怕,如果有一天我打算离开挪德卡莱,它就要被迫经历第二次死亡。”

      她好像想通了。

      “抱歉,一直把你排除在我的人生之外。”伊莉莎注视那双金色的眼睛,“是我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离别……我总是以结果为导向,逃避矛盾和冲突。”

      她习惯于为事情划分轻重缓急,却总盯着为数不多的重要事项,对清单后面的问题不管不顾,忽略了感情不是可以用理性轻易衡量的。倘若将人情算得太清,难免显得无情。心与心之间的交往,当然要用心来感受。

      “很高兴你对自己有了新的正确的认知。”菲林斯点点头。

      伊莉莎:……

      “开个玩笑。”他笑着,视线落在她的左手,“不过,鉴于你好像产生了某些误会,我应当有必要再强调一下——伊莉莎,或许我比你想象中要更了解你。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目标明确、意志坚定的求知者,也知道你是脚踏实地、拼尽全力的实干家——我说我知道,就意味着我接受。

      “即使你会为了理想把我抛至身后,不询问我的观点和意见,不向我做出任何解释……我也明白,那并非你的本意。”菲林斯握住伊莉莎的手。

      “人类的眼中常常有一些复杂的东西。生命分明短暂,他们却总是渴望创造出无穷无尽的意义。我曾经觉得,自己未必属于这样的时代。”菲林斯轻轻抚过她指尖的黑色,“但现在,如你所见,我成为了一名执灯士,混迹于人群,伪装成人类,与他们一起生活,分享他们的悲喜。

      “一捧冷灰无法燃烧。越是迸发出强烈的情感,就越能证明自己活着。无论人们的愿望大到渴求拯救世界,还是小到只为一日温饱,只要尚在挣扎,就足以闪烁出生命的光辉。我在很久以后才明白,我应当是在通过人类感受世界,感受存活于世的意义。”交叠的手掌传来温暖的热量。那是一团蓝火所不曾拥有的温度。

      “对我来说,你就是那样的存在。”

      伊莉莎愣愣地看着他。后知后觉那些话意味着什么,她倏然撇开头。

      “好吧。”也许有火星子蹦到耳朵了,伊莉莎感到耳根发烫,“菲林斯,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菲林斯似乎认真地想了想。

      “如果你失控了,我会担负起最后的责任。”

      伊莉莎笑起来。

      “那我可要努力活久一点。”

      明亮的月轮依然停驻天际,被层云环绕,独留半圈月晕。伊莉莎靠着菲林斯的肩膀,默默想:对不起,菲林斯,我还是没有向你坦白。

      深渊是足以颠覆世界的恨意。要想对抗这样的庞然大物,须得自身也拥有足以匹敌一整个世界的意志,让自己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但那实在太难了,古往今来,成功者寥寥无几,也留不下什么值得称道的美名。

      在故事的结尾,莉丽·贝瑞回到故土,走过三道源水之门,每一次经过,都会感到自己的身体比之前更加轻盈。最后,她消失在海水深处,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伊莉莎想,她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另一个故事中的自己,一定选择了斩断三尸。

      所以她才会是那样的状态——虚浮,缥缈,像一缕稍不留神就会消散的烟气。到了那时,情感会变成什么?被镜子隔断的水流,还是被泡泡包裹的空气?

      她甚至为自己选好了埋骨地。无论海水深处,抑或地下空间,都足够隐蔽。万一深渊失控,也能确保短时间内不会外溢。

      伊莉莎闭上眼,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所幸,隐瞒也算不得谎言。在终幕到来之前,她还能够自己选择走向它的道路。

      所幸,此刻的月光依然能照拂大地,相爱的人们依然能彼此相拥。第二天,太阳会再度升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番外 镜中倒悬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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