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徒总想欺师灭祖》萝卜占卜

81、总管之责 此人城府过

　　百川的确被他的话慑住了，不光是因为其中内容的震撼性，而是她从他的话里，宛如目睹了上官沁当年如何从一个名门天骄，一步步走向自毁。

　　她直视着上官寒，再多的心绪也只是化作一句悲凉的自嘲：“如今是我在求你，我为何会恨你？哪怕是恨，我也只会恨我自己无能，厌恶自己必须让你修炼魔功来复仇。”

　　上官寒掸掉指间最后一点乌白色的碎末，浓郁的乌香味令他忍不住蹙眉。由于发动内力，腕间的伤口再度溢出些鲜血，沁透了刚绑好的素色手绢，好歹让乌香味被血腥盖住了。

　　看来，他还是更适应血的味道。

　　“既如此，百川可否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他回望向百川，眼尾像是被血腥染上了绯红，漫着克制的易碎感，“你是为了报仇才甘愿忍辱负重沦为药人，还是因为爱我才会自信能承受住情蛊带来的欲念呢？”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答案。她虽口口声声说对他是真心，可明明她的话里，字字皆是愧疚、皆是亏欠，却唯独没有难以自抑的情爱。

　　百川怔愣了几息，她预想到他会因为风险劝说她，会因为回忆之痛拒绝她，可她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昫之，我是真的心悦于你，否则我也难以接受这样的炼功之法，难道这样还不够么？”

　　“不够！”

　　上官寒微微阖目，神情透着股深沉的寂倦：

　　“以往总有苗疆黑蛊女给心上人种下情蛊，只为令对方更加迷恋忠诚于自己，可结局往往凄惨，因为若没有足够的和情意和信任，仅凭情蛊带来的迷恋总会让人不断陷入自我质疑的混淖中，不断质疑对方的真心，继而愈发疯狂地考验对方的忠诚。受情蛊控制下的欲望越强烈，由此带来的虚无和痛苦便愈深。所以后来苗疆各部落开始明令禁止以情蛊行强迫他人心意之举，情蛊逐渐成为自愿彰显忠诚的证明，而非手段。”

　　他那傻傻被人欺骗的娘亲，至少最初还是因为爱意才自愿为自己种下情蛊，可终究还是抵不过悔恨，纯粹的恨意又如何能抵得过那种自我毁灭式的折磨。

　　“所以当你因牵丝蛊被卷入难以自拔的情潮时，你打算拿什么来对抗你自心底滋生的虚无？是破釜沉舟的仇恨？还是你口中的那点心悦和好感？”

　　面对上官寒的质问，百川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着她的迷茫，上官寒垂下眼睫，嘴角扯起一个惨烈又幽怨的弧度：

　　“百川师者连这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凭什么让我信你，又凭什么要让我承受你身不由己的欲念？你想让我信你的恨意还是信你的爱意？”

　　“不是的，昫之，我对你并非是虚情，只是我……”

　　“只是你觉得报仇比情爱更重要而已，只是对你而言，纳川阁永远比我更重要而已。”

　　上官寒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发出一声苦笑，明明他早就知道这一点，可为什么还要总是以此来折磨自己呢。

　　“所以我合该犯贱到要利用情蛊，才能令你对我生死相依情痴骨附吗？”

　　“昫之……”

　　“房间留给你，好好休息吧。”

　　他没再听她辩驳，也不再与她对视，素白的衣袂带起一阵冷风，他连一句质问都不愿再抛给她，只将满心痴狂、落空的情意尽数藏在决绝离去的背影里。

　　上官寒一走就没再回来，百川怔愣愣地在榻上坐了一会儿，直到婢女来更换干净的床褥，才心不在焉地出了院子。

　　她在正院前院寻了一圈，也没瞧见上官寒，谁知道他去哪里了。

　　在附近盲目地逛了一圈，不觉间走到澄心阁外，她想了想上了三楼，没准今夜还得睡在这里。

　　三层的书格照旧大部分都上了锁，唯独有几个可以打开，百川一个一个试过，想再寻一些关于牵丝蛊的典籍。

　　“师者想找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帮师者开锁。”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但百川一听便没来由有些火大。

　　“不劳浮槎总管操心，我就随便看看。”

　　“看来我来的时机不凑巧，撞上百川师者心情不佳。”自动忽略她话中的嘲讽，浮槎展开骨扇往自己方向扇了两下，然后气定神闲地笑道，“想必师者已经跟我们家主提过牵丝蛊一事了？”

　　此话一出，百川脸更冷了。

　　“浮槎总管果然料事如神。”

　　“料事如神倒不至于，我不过是从你身上闻到了乌香味。”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他挑眉笑道，“顺便提一句，我们家主最讨厌这个味道。”

　　百川好没气地扯了下嘴角：“浮槎总管好灵的鼻子，如你所愿，你想让我知道我也差不多了解了，且已经同你们家主说过了，但他似乎并不愿意采纳此法，而且他……”她在舌尖斟酌了一番用词，“还很抗拒。”

　　浮槎闻言长叹一声：“家主可是亲眼目睹他娘是如何被牵丝蛊逼疯的，能不抗拒么。”

　　“你们家主性子高傲……”百川沉思片刻，认真地看向浮槎，“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你说呢？若是有，当年沁夫人又何必受那种苦，她又何尝不高傲。”

　　浮槎目色沉了沉，细长的凤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她，随即自喉间发出一声轻哂：

　　“百川师者与其有闲情心疼我们家主，不若多担心担心自己，能否承受得了牵丝蛊的药力。”

　　“开弓没有回头箭，秘籍已经给你们了，若是我们不先下手为强，待净莲宗的人知道，我们可就被动了。”她咬了咬牙关，表情坚定，“无论如何，总得试试，我们既有炼功之法，这便是优势。”

　　“百川师者能时时分析利害，这一点实在是令在下佩服，”浮槎以扇击掌，“不过此事还须得莲灿协助，上官家最后一对萦情蛊，上次为了救风前辈已经用了，新蛊需要前往青芜寨重新孵化。”

　　“这与莲灿姑娘有何关系？”百川不禁问。

　　“因为她出自青芜寨圣蛊女一脉，前任圣蛊女是她娘，孵化萦情蛊，需要她的指尖血。”

　　得到这个消息的百川很是吃惊，她联想到莲灿对上官寒的感情，若是要让她亲手孵化一对被用来植入他身体里的萦情蛊，这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正当百川如此想着，耳边又听见浮槎一声轻笑：

　　“百川师者是犯了什么慈悲病吗？总这么喜欢操心别人，我看你倒是适合给青芜寨当救苦救难的圣蛊女。”

　　“你不要乱开玩笑。”她不悦地反驳他，“我是医者，有慈悲心很正常，倒是浮槎总管虽不是家主却成日操着家主的心，计谋手段却着实狠厉，对能利用的人和事一点也不心软。”

　　“过奖。”浮槎抱着骨扇拱手，“我们家公子是上官氏精心培养的继承者，医术高明内力深厚，自是位合格的家主，只是当年沁夫人将公子托付于我时他尚且年轻，有些脏活累活没必要让公子事事躬行，便由在下代劳即可。”

　　他面上表现得谦虚，却让百川忍不住觉得膈应：“你难道没想过，若是上官寒坚持不肯用牵丝蛊炼功呢？”

　　“他不会。”浮槎眼神镇定，“我比我们公子虚长了十余岁，也算是看着他长大，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最后会同意的。而上官家有恩于青芜寨滕氏，因而我们只要有开口，莲灿也不会推辞。”

　　说到最后，浮槎转了转手里的骨扇，虚虚地指向百川，一点优雅笑意虚浮地噙在嘴唇，眼底则是清冷的审视：“所以，最后真正需要毅力坚持下来的，只有百川师者而已，师者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你放心，我虽然没有当药人的经历，但我会尽力，眼下于我而言，人生毕竟不是只有情之一字，虽然对不住上官寒，但我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会把我自己选择的事做好。”

　　听完百川的话，浮槎缓缓收了面上的审视之味，他垂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牵丝缠神，唯情可破妄。若为情缚，又以何解。”

　　他沉吟着自语了一句，但声音过小，百川并未完全听清。

　　“你说什么？”

　　“这是沁夫人当年也未能解决的难题，只是不知道师者心中的恨意，又能支撑师者走多远。”

　　“恨意也好爱意也罢，只要能达成最终目标，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无论是哪种，她倒是希望能支撑到重建纳川阁的那日，只是这个目标眼下来看过于宏大，她不想说与浮槎听，毕竟她与他也不过是暂时目标一致的合作关系。

　　对于百川的承诺，浮槎不置可否，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这是能够开启三层所有锁格的钥匙，就留给师者，以方便师者随时查阅上官家的秘籍，毕竟师者的决定对于上官家至关重要，能帮到师者，也算是帮我们自己。虽然师者说修炼心诀是你与家主之间的交易，但师者既已拿出了足够的诚意，上官氏自然也应拿出相应的诚意。”

　　百川看着他手里的钥匙，狠狠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