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徒总想欺师灭祖》萝卜占卜

75、共赴一局 每个棋子都

　　踏入正门，第一层开阔轩敞，分为六间阅览房与中央廊道，取“地六承之”之意。地面铺青石板，架空一尺，隔绝地下潮气，四壁开长窗，采光充足，清风穿堂而过，适宜日常阅览与典籍整理。中央廊道两侧设楠木大书架，分门别类摆放普通医学典籍。

　　沿两侧楠木楼梯而上，第二层为珍本室，地面铺紫檀地板，四壁立高大楠木书架，分上下五层，专藏孤本、善本、珍本。其间有三间雅室，皆设雕花木门，挂青纱帘幔，氛围静谧肃穆。

　　此刻，百川一本本抚过架上的书籍，不知为何，心忽然就跳得厉害起来，并伴着阵阵疼痛。她手撑书架，环视着四周，明白了为何会突然心痛，因为这里的感觉，与纳川阁是何等相似。

　　百川闭上眼，指尖下是线装书脊那熟悉的质感，鼻尖萦绕的药香味中夹杂着淡淡的书本特有的纸尘味，裹在那穿堂而过的风中将她缠绕。往常最熟悉的感觉，此刻竟逼得她一阵阵晕眩。

　　旁边有人稳稳扶住了她，百川阖目恢复片刻，垂眸看向浮槎扶着她胳膊的手：“多谢，我可以了，现在带我去存放典籍之处吧。”

　　浮槎确认她站稳后，松开了手：“百川师者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不若再等段时日……”

　　“不必，”百川打断了他的话，抬眼沉沉看向他，“眼下不宜耽搁，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记忆能够稳定多久，此事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得尽快。”

　　浮槎注视她片刻，唇边挑起一抹弧度，展扇颔首道：“遵命。”

　　浮槎领着她再登至第三层，此层整体贯通无隔断，空间开阔高远，穹顶开圆形天窗，引天光入内，明亮通透。

　　顶层四角设瞭望窗，兼作通风口，有专人值守。楼层中央设一座汉白玉高台，台上置一张阴沉木大案，案上供着一尊青铜香炉，常年焚檀香驱虫静心。高台两侧设护栏，凭栏可俯瞰整座凌波庄与远处碧水青山，视野开阔，心旷神怡。

　　四壁楠木书架直达穹顶，分十二格，部分书格设有暗锁，专藏镇阁之宝，有天下稀有的药材珍品，上官氏先祖手著医典及武学秘典、千年孤本《连山易》《归藏易》、上古医药奇书、江湖失传的毒经与蛊谱，以及历代家主批注的手札，皆为绝世孤本，价值连城。

　　除此之外，百川一眼看出，那架上整齐摆放的诸多典籍，正是出自纳川阁。

　　她激动地上前翻阅，每一本第一页和末页都留有纳川阁专用的章印，不会有错。她再扫了一眼典籍数量，除却剑宗和医宗之外，其他三宗的典籍都在，书目与她记忆中的基本吻合。

　　“给我几日时间，其间我会宿在这里，可以么？”百川问。

　　“只要师者不觉得辛苦，又何必特意要得到在下的许可？”

　　“我只是觉得，这里既是前任上官家主极为重视的藏书阁，或许应该问下你的意思，毕竟客随主便。”百川回眸看他，平淡道。

　　浮槎沉默着展开折扇，狭长的眸闪着意味不明的神色，片刻后，他唇角轻扯了一下，走到一侧书架前，在某一格的典籍后轻轻扭动了一下，再抬手，便将这扇书架缓缓移开，里面竟还有一个小书房，陈设不多，设有床榻和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布置得素净雅致。

　　“这里过去是前家主阅览休歇之处，家主故去后便无人使用，此番正好供师者暂用。”

　　虽说无人再用，可看起来整洁无尘，且保留着像是有人使用的样子，一看便是维持着原样时时打理。

　　“上官公子此番出诊或许需要些时日，其间不会有人来打扰师者，还请师者自便，有任何需求皆可令瞭台巡值的弟子前来寻我。”

　　“甚好。”

　　百川点头，转身便欲踏入书房内，却再次被身后浮槎叫住：“在下还有一句话想对师者说，不知可否。”

　　“自是可以。”她转身看他。

　　浮槎收起折扇抱在手中作揖：“在下紧遵前家主遗志，务必将秘籍复原，或许因心急多有得罪师者，还望师者海涵。”

　　百川沉吟片刻：“你们的上官公子曾说过一句话，这天下不过一盘棋局，可众人明明都是棋子，却皆妄图要当那执棋之人。”

　　她顿了顿，注视着浮槎面上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再度徐徐开口：“不过我对他这话倒有自己的一番理解，一盘局中，兵之勇相之谋士之忠，一子一势职责不同，但每个棋子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我想浮槎亦是如此，所以不用担心，我会尽我所能完成应许你的事。”

　　浮槎抱拳恭敬垂首：“如此，在下感激不尽。”

　　目送浮槎离开后，百川独坐于案前，趁着天光正好，她拿出事先携带的检索册，溯着记忆，按照册中所注典籍存放位置罗列书目。

　　执笔悬于素笺之上，她闭上眼，在脑中架构起往日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纳川阁。然而随着她每多记起一架书目，纳川阁覆灭的一幕幕也接踵而至。

　　她指尖泛白，腕间力道几欲不稳，可一双眼睁开又重新阖上，剧痛缠上四肢百骸，她死死咬着唇，强蚀骨的哀恸，一次次梳理、落笔，唯一的抚慰便是检索册中师尊亲自留下的一笔一画。

　　写下的纸页越来越厚，白纸黑字却越发如同索命恶鬼幽黑森冷的铁链白刃，意欲将她绞杀。

　　数九隆冬的天气里，百川大汗淋漓，气血翻涌下，她呕出一口鲜血，喷在雪白的纸张上如残梅映雪，将送饭食的巡查护卫吓得一惊。可浮槎总管交待过，任何人不得干扰百川师者，他只得放下餐盘，有些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不该退下。

　　随后，百川将一张写好的药方递给他，哑着声音道：“麻烦帮我照方子熬煮后送来。”

　　护卫颔首接过，赶忙去找浮槎，他真的担心再晚一些，这位年轻的师者又要大口吐血命悬一线了。

　　按照检索册列好书目后，下一步便是从浮槎带回来的典籍中一一将书目找出。

　　百川翻开书页，有些书因长途运送沾了些脏污，她很是心疼地用衣袖轻拭。

　　这些书每本都是她年年悉心打理过的，就像是养尊处优的小姐公子，一朝落入泥淖，无人问津。

　　日落时浮槎赶来，彼时她仍在挑灯疾书，见到他后，右手未停，左手将一厚沓纸递于他：“这是自法宗典籍中汲取的书稿，我观之似是秘籍开头部分，你可与上官氏的秘籍核对，见是否精准。”

　　可浮槎未接纸稿，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像是在替她把脉。

　　百川淡淡抬眸：“我替自己瞧过了，也开过了方子，药应该随后就能送来。”

　　浮槎松开手，他何尝不知，那护卫着急忙慌地去寻他，药方也已给他看过，的确是对症之药，可是……

　　“你需要休息。”

　　“这一部分只是用于核对，接下来两部分才是关键，我还需要约两日左右时间。”她头都没抬，只是随口说道。

　　“师者想见识一下我们上官公子发疯的样子么？”

　　浮槎的话成功让她笔下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洇开，她搁下笔，抬头定定望向他，表情有些凝滞。

　　“我不知道我们公子在师者眼中是个什么样，他在纳川阁毕竟待的时日不多，但以我与他多年的交情，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如若等他回来，见到百川师者累死在案前，那这纳川阁的仇便也不用报了，他怕是能连整个上官家都给掀了。”

　　“可你不是说他还有几日才回来么，所以我才……”

　　“他几日后回来能做什么？给师者收尸吗？”

　　“你……”

　　百川蹙起眉，冷静反问：“我以为，我们的目标至少是最为一致的，因为你似乎比你们公子更为在乎上官氏的荣辱兴亡，正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仇敌，我才会对你表现出基本的信任。”

　　浮槎侧着凤眸看她，语气透着些闲凉的讽意：“话没错，可若是公子疯了，怕是师者再如何信任在下也没用，毕竟，在下可没有练此神功的资质，因而师者这枚棋子的作用可不仅仅是复原秘籍这么一件事，如何稳住上官家主同样重要，在此之前，师者可得先保全好自己才是。”

　　正当此时，当值的护卫端着药上前，见二人之间气氛僵冷，略有些尴尬地捧着药碗杵在原地，进退两难。

　　百川放下手中的纸笔，从案前站起身：“好，我答应你，等喝完药便休息，明日再继续。”

　　说完便上前接过护卫手里的药碗，几口将里面浓黑的药汁喝下，看得护卫舌根子都有些感同身受地泛起了苦。

　　这百川师者年纪轻轻，倒真是个狠人，给自己累得吐血，又面不改色地把这么大碗药一口闷下去，最关键的是，还能跟他们这个笑里藏刀的浮槎总管争锋相对丝毫不带怵。

　　百川咽下最后一口药，面无波澜地向浮槎递去空碗，后者见她服了软，笑着在手里转了下折扇，风度谦和温润，倒是一点看不出“混蛋”的模样。

　　百川觑了他片刻，忽然问道：“你无法修炼华莲心诀，是否会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