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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停职与暗奏 停职令至, ...

  •   小雪后第四日,卯时。

      晨光熹微,书房里的炭盆早已熄灭,只剩薄薄的死灰。

      顾渊坐在案前,一夜未眠。

      案上摊着一封刚送来的敕令,朱印鲜红,那是对他“停职反省”的批复。理由冠冕堂皇:御史台需整肃风纪,顾少卿身为罪眷之婿,虽已和离,亦当避嫌。

      避嫌。

      好一个避嫌。

      顾渊面无表情地将那封敕令折起,随手扔进了案旁的燎炉。

      火苗窜起,转瞬吞噬了那刺眼的朱印。

      “这世道,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廊下忽然传来窃窃私语声。

      “可不是嘛。听说那沈家姑娘昨晚是被大人赶出去的?连把伞都没给?”

      “嘘!小点声!大人这是明哲保身。你想啊,那可是通敌的大罪!咱们大人为了保住这官位,这时候不休妻,难道等着被连坐吗?”

      “也是。什么夫妻情分,在乌纱帽面前,那都是虚的。就是可怜了那沈姑娘,以前也是千金小姐,如今……”

      “你们两个在嚼什么舌根!”

      一声厉喝打断了闲言碎语。家令顾衡黑着脸走过来,吓得两个扫洒的小厮连忙跪地求饶。

      “滚下去!再敢妄议主子,直接发卖了!”

      赶走了下人,顾衡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脸色,这才推门进去。

      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神色有些慌张:“大人,您看这个。”

      顾渊接过一看,是一张从宗族祠堂流出来的“清产单”。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沈氏名下的产业,而在“城西别院”那一行,已经被朱笔画了个刺眼的红圈。

      “七叔公?”顾渊抬眼,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顾衡压低声音,“咱们的人回禀,七叔公今早去了宗族祠堂,正在联络几个族老。借口是沈氏通敌,宗族要清查罪产,免得受牵连。但实际上……就是冲着那处别院去的。”

      顾渊的目光落在那个红圈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大人,他们要是真拿着这个去收房,少夫,呃,沈姑娘她……”顾衡有些焦急,“她一个弱女子,又背着罪名,哪里挡得住那些族老?”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衡希冀地看着自家大人,等着那句熟悉的“备车”或者“拿我的贴子去”。

      然而,顾渊只是将那张单子递了回来。

      “既然是沈氏宗族内部的事,外人便不好插手。”

      顾衡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外人?大人,您……”

      “我已经停职了。”顾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顾衡,“如今御史台无数双眼睛盯着顾家。这个时候去插手沈家的家务事,除了落人口实,没有任何用处。”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

      “可是大人,沈姑娘若是连那处容身之所都没了,您让她去哪儿?流落街头吗?”

      顾渊看着窗外惨白的积雪,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晦暗,但转瞬即逝。

      “那是她的事。”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一堵冰墙,硬生生地把所有的求情都堵了回去。

      “顾衡,这京城里每天都有人流落街头。”顾渊转过身,神色冷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沈家通敌的那一刻,这就是她的命。”

      顾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主子。那张脸上依然是无可挑剔的英俊与威严,可那股子透出来的冷漠,却让他觉得寒意彻骨。

      “放下吧。”顾渊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本公文,不再看他,“这种琐事,以后不必报我。”

      “……是。”

      顾衡低下头,声音艰涩。他将那张清产单轻轻放在案角,转身退下。心里的一点希望,也跟着那扇合上的门一起灭了。

      待顾衡退下后,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渊放下手中的公文,目光落在案角那张画着刺眼红圈的单子上。

      他伸出手,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纸折好,压在了案头那一摞厚厚的《大宁律》最底下。

      就像是把某种翻涌的情绪,生生压进了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这也是身为御史的本能——留证。

      这笔账,先记着。

      良久,他从袖中摸出半截断簪。

      簪身冰凉,断口锐利。那是昨夜她离开时,决绝扔下的。

      记忆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一个月前的那个雨夜。

      【一个月前·雨夜】

      沈清徽跪在书房门外,深秋的冷雨如注,将她单薄的脊背浇得透湿。

      “夫君,求你救救我父亲。”她的声音嘶哑,混在雷声里,“求你。”

      顾渊站在门内,隔着一道门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救不了。”他说。声音很稳,却冷得像窗外的雨。

      “为什么?”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你是佥都御史,你可以查案……”

      “证据齐全,三司会审,铁证如山。”他打断她,“沈氏通敌,罪无可恕。”

      “没有冤情!”她凄厉地喊,“我父亲绝不会——”

      “没有冤情。”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断了她最后的念想。

      沈清徽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她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恨都刻进骨子里。

      “顾渊,你不是救不了。你是为了你的官声,不想救。”

      顾渊沉默。

      并没有反驳。

      那一刻,他看着她眼里的光彻底熄灭,变成了一片死灰。

      ……

      【回到当下】

      顾渊闭了闭眼,手指摩挲着那冰凉的断口,指腹被刺出了血珠也浑然不觉。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那半截断簪放进了案角的一只黑漆木匣里。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咔哒”一声。

      锁扣合上。

      他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再也没有多看那匣子一眼。

      “大人。”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安王府派人来问,说殿下想请您过府一叙,说是……为了宽慰您停职之苦。”

      安王。

      顾渊的眸光微微一凝。

      这次沈案,若非安王在御前周旋,他顾渊的下场恐怕比现在还要惨。这份人情,重得压手。

      “知道了。”

      顾渊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张冷峻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一丝情绪。

      既然做了那个“聪明人”,那就把这场戏,演到底吧。

      无论外头怎么看,无论……她怎么恨。

      只要她还活着,恨就恨吧。

      毕竟,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恨。

      他推开门,大步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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