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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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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下山有四天了,这些天里,都是孙大娘按时将饭食送到门外。
起初他不在,魏靖屿确实觉得耳根清净,浑身轻松。可随着下山的人陆续归来,那个烦人的身影却迟迟未见,魏靖屿心里不免浮起一丝烦躁。
清风寨那帮人,若没有张三镇着,恐怕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叩叩叩!
窗棂被轻敲了三下,孙大娘粗亮的嗓门在窗外响起:“大当家屋里的,吃饭啦!”
孙大娘可不比张三那傻愣子,她眼睛毒,分得清男女。魏靖屿怕她瞧出端倪,从不许她进门,只让她把饭菜搁在窗台上。
往常她放下便走,今日却不同,孙大娘刚转身迈出两步,屋里传来一声低哑的询问:“……他还没回来?”
孙大娘先是怔了怔,随即悟过味来,扭着腰又折返,身子往窗边一靠,嗤嗤笑道:“哟,这是惦记你男人了?”
魏靖屿脸色一黑。
惦记?他怎么可能惦记那个蠢货。不过是探听外头风声罢了。就算张三真死在外头,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他不吭声,孙大娘只当他是害臊,摆出过来人的架势劝道:“嗐,想就想呗,有啥不好意思的?姑娘,听大娘一句劝,别再想着回去啦。跟着咱们大当家,踏实过日子才是正理。你年纪轻,不懂——男人呐,就得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才好,那日子过得才有滋有味。咱们大当家的模样身板,我可是见过的,你跟了他,亏不了!”
她咂咂嘴,又往前凑了凑,推心置腹般压低声音:“别信那些话本子里写的文弱书生,嘴上抹蜜,实则不顶用,还抠搜得很!跟那种人,才是遭罪哟。再说了,你既已跟了大当家,身子也给了他,回去哪还有人肯要?安安生生在这儿待着吧,啊?”
这话听得魏靖屿心头火起。
这妇人把他当成什么了?难道他是那等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深闺怨妇?他堂堂一国之君,竟被说成跟着张三赚大了?简直辱没天威!
待他回京,定要派兵踏平这清风寨,一雪今日之耻。
魏靖屿强压怒火,心中默念虎落平阳,接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究竟何时回来?”
听出他语气不善,孙大娘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清高呢。
“大当家跟他四叔一块儿进城,昨晚他四叔倒是先回来了,说大当家还有几天才回。具体几天……我可说不准。”
还有几天?
魏靖屿一怔。
那蠢货下山打劫,竟是把他给忘了?
嘴上媳妇喊得亲热,说什么绝不亏待他,结果一转脸,就舍得把他独自扔在这狼窝里不闻不问。
孙大娘走后,魏靖屿心头的火再也压不住,他猛一挥手,桌上的碗碟茶壶应声而飞,噼里啪啦砸了一地,碎片四溅。
可这远远不够,那股无名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转身,红着眼将这屋里能碰到的物件矮凳、木架、甚至墙边那盆半枯的草,统统掀翻、砸烂。
破碎声在空荡的屋里回响,却丝毫未能平息他翻腾的怒意与更深的不安。
天子失踪,京城此刻是何光景?会不会有人趁乱兴风作浪?他的侍卫、暗卫,为何至今音讯全无?还有那个该死的张三……他到底何时才回?
种种思绪拧成一团乱麻,缠得魏靖屿太阳穴突突直跳。
刚醒来时虽暴怒,心底却始终存着一线笃定:他总会回去的,这荒诞的一切终将结束。
可此刻,在这弥漫着灰尘与绝望的寂静里,那点笃定竟开始动摇,一丝罕见的慌乱如冰水般渗进骨髓,难道他魏靖屿,真会悄无声息地烂死在这土匪窝里?
魏靖屿疲惫地闭上眼,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要激张三下山了。
他不过想图几日清静,谁知那蠢货竟一去不返!
心烦意乱,不知何时昏沉睡去。
半夜,魏靖屿在窒息感中猛然惊醒,沉重的躯体压着他,带着酒气的粗鲁双手正在撕扯他的衣襟。
黑暗中,魏靖屿脑子嗡地一声,瞬间清醒,他想也没想,蓄力一掌狠狠掴在那人背上,声音因惊怒而嘶哑:“你还知道回来!”
身上之人闻声一僵,随即像是受了什么鼓舞,喘气声陡然粗重放肆起来,扒他衣服的动作更快,滚烫的嘴唇在黑暗中胡乱搜寻,急切地想要堵住他的嘴,含糊又贪婪地低唤:“姑娘……姑娘……”
那触感与气息扑面而来,魏靖屿有一瞬的僵滞,甚至下意识想偏头避开那令人作呕的亲吻。
混乱中,某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脑海,张三那厮,从来只大咧咧叫他媳妇,何时这般文绉绉地叫过姑娘?
不是他!
砰!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魏靖屿迅速起身,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李月驰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
看清那张猥琐面孔的刹那,魏靖屿的呼吸骤然停滞,随即变得粗重无比。
胸膛剧烈起伏,所有后怕,屈辱,以及被愚弄的暴怒轰然炸开,化作眼底近乎实质的杀意。
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好啊,真是好,连这种下三滥的腌瓒货色,也敢来染指他。
李月驰抬头,正对上那双毫无温度,仿佛在看死物的眼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姑、姑娘……我错了,我真错了……”
魏靖屿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他蹲下身,目光冰冷地掠过对方那刚刚企图触碰他的嘴唇,胃里一阵翻搅。
怎么处置呢?
直接杀了?太便宜。
生不如死,才配得上这份胆大包天的青睐,不是管不住下身,喜欢欺凌他人么?
魏靖屿眼神倏然一厉。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李月驰双眼暴凸,双手死死捂住裆部,直接痛晕过去。
嫌他瘫在房里污了地方,魏靖屿站起身,拉开房门,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人踹飞出去。
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随即恢复寂静。
魏靖屿站在门内,胸口依然因未平的怒意而起伏,冰冷的空气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躁郁与恶寒。
这就是张三口中所谓的不会亏待。
呵,待他回来,连同这笔账,一并清算。
“啊!”
清晨,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山寨的宁静,惊起檐上数只飞鸟,整个清风寨瞬间被这叫声惊醒,人们纷纷循声涌来。
“月驰?月驰你怎么了?”
只见李月驰蜷缩在地,面如金纸,身下一滩暗红的血迹正缓缓洇开,将黄土染得刺目。
路过的孙大娘吓得魂飞魄散,颤着手探他鼻息,气息虽弱,好歹还吊着一口气。
没死,真是万幸。
张守财闻讯赶来,沉着脸拨开人群,他蹲下身,粗略查看了李月驰裤下的伤势,眼神骤然一凛。
这是彻底废了,谁这么大胆,竟敢在清风寨里下此毒手?
他心里其实已猜到了七八分,挥手让人将奄奄一息的李月驰抬走,然后独自踱步至张三屋前。
叩、叩、叩。
张守财敲响房门,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大当家屋里的,昨晚……可听见什么动静?”
魏靖屿早已被外头的喧闹吵醒,此刻正躺在床上,闻言,他眼皮都未掀,只冷冷丢出三个字:“我做的。”
门外,张守财眉毛高高挑起。
倒是敢作敢当,胆子不小。
“这段时间,你哪儿也不准去。”张守财的声音沉了下去:“等大当家回来,再行处置。”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魏靖屿无所谓地翻了个身,面朝里壁。
不准去?他本就一直被关在这屋里,何曾能去何处。
张守财并非不知李月驰那急色的毛病,先前也警告过数次,谁知这人色胆包天,非但不听,如今还是栽在一个女人手里了。
只是这女人下手也忒狠毒了些,直接断了人的根本。
罢了,一切等三儿回来再断。
孙大娘先前还苦口婆心劝魏靖屿安心过日子,自此事后,再见他时脸上再无半分好颜色,送饭时摔摔打打,眼神里尽是嫌恶与惧意。
魏靖屿却浑若无事,照常起居,只是心中那本记账册上,又为清风寨重重添了一笔:来日方长,待他脱身,必教这伙人先凌迟,后分尸。
又过了两日,山道尽头终于扬起了熟悉的尘土。
张三回来了。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寨门的,背上硕大的包袱都没来得及卸,第一件事便是直奔那间关了人的屋子。
“媳妇!媳妇!俺回来了!”
人还没到,粗嘎洪亮的喊声已隔着老远传了过来。
魏靖屿坐在床沿,抬眼望向被推开的门,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媳妇,俺可想死你了!”张三一把将包袱撂在地上,转身便扑过来要抱他:“媳妇,俺想你想得肺管子都疼!”
说完,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就凑过来要亲。
魏靖屿侧头避开。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阴恻恻地钉在张三兴奋的脸上,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