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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苍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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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洛阳做了一个梦,梦中仿佛是刚刚进入因爵尔的实验室时,那时他整日疯癫,须臾不得清醒。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洛川。
对,我是洛川,世居仙舟苍城,是苍城将军之孙,苍城剑首之徒,卫城云骑飞廉小队队长,是人人钦羡的剑道天才。
——听起来很受欢迎。
那当然,在人们口中,我是俊俏聪慧的小公子,是骁勇善战的少将军,我还有后援会……
——哦,后援会。
是的,他们会收藏我用过的剑,模仿我穿过的衣饰,还会堵在巷口找我签名。
——似乎很烦人。说说你的生活吧。
我的生活?我住在东坊华容巷73号,出门穿过两座浮桥,就能到繁华的造儿巷,那里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有门前揽客的老板娘,有抑扬顿挫的说书先生,有玩杂耍的卖艺人,有欢呼雀跃的儿童,还有隐隐飘来的豆汁味儿……
——豆汁?看你的样子似乎不喜欢。
是啊,可难喝了。本地人都不怎么喝,反而是头铁的外乡人总是跃跃欲试。不过,金人巷还有很多好吃的,琼实鸟串儿,仙人快乐茶……
——苍城,据说是个繁华的地方。
是吧,你也知道,苍城乃仙舟商贸之最,埠头一天吞吐的货船接近百万,天上飞过的机动鸟遮天蔽日,每天都有来自各个星系的商人和游客进埠,工坊里每个月都有新鲜的玩意儿推出,被商人们争抢拍卖……
——你的云骑生活如何?
云骑?
很枯燥。
日复一日的训练、巡逻,还有战争。但是他们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我应该做的最好,因为我是最优秀的剑手,未来必将继承苍城将军之位……
——还有呢?
还有?师父带我去参加了仙舟演武典仪,嗯,我拿到了魁首,轻而易举。还交了许多朋友,在彩衣巷偷偷喝了酒,楼上唱曲的青鸾姐姐歌喉清婉,容貌绝世,……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不开心?有的,我那软萌的小侄女天天追着我,要跟我学剑,可我自己都还没成年呢。再说了,小小年纪干点什么不好,跟着商队去星际旅行,或者去真理大学读书也好啊。糯米团子一样的小女孩,就该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学什么剑呢,多辛苦啊……
——不是这个。
啊?我想想……腾骁叫嚣着说下次再同我一决胜负,但下一年他加入云骑,奉命驻守边陲,以后怕是轻易离不开罗浮,更不会再参加演武典仪了……
——关于倏忽,还记得吗?
倏忽……倏忽!
洛阳的脑海里猛然炸开尖锐的悲鸣。
那宏大的、绝望的、妖异的妖星裹挟着燃烧的山脉与大地向所有人铺面而来。天街上的人们在尖叫,在末日灭顶的绝望中挣扎、翻滚,任由金色的枝蔓在每个人的口鼻孔桥中滋长不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不是刚刚还好好的吗?
将军呢,剑首呢?
他们人呢?
他们……
画面急转,他看见号称苍城剑首的师尊一人一剑向妖星斩去,人剑合一,如一道长虹劈开妖星。洛川刚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那妖星尽然在慢慢愈合,伤口在慢慢合拢。他一咬牙,仗剑上去,要将妖星剁得更加零碎。
“洛川,去找将军!”剑首在一片血红的尸骸中喝道,“只有杀死倏忽,才能让妖星停止活化!”
洛阳一咬牙,提剑向另一片战场冲去。他冲破步离人的防线,斩杀无数丰饶孽物,赶到了另一片战场。
在那一片战场上,一颗千面人树高可擎天,悬挂着无数长着人脸的果实,令人望而可怖。长空之中,狐人飞行士们驾驶着星槎,而无数飞旋的飞舟仿佛是在给祂挠痒。远处的星舰,三台主炮齐射,不过略略损伤祂的侧枝。
将军的长枪在空中凝聚,片片神光在枪影中汇聚,正积蓄着巡猎的巨大伟力,以恢弘之势刺向那妖异巨大的丰饶孽物。
雷光笼罩苍穹,化作撕裂长空的电光斫向那巨大的千面之树,巨树轰然倒坍,碳化的身躯中飘出令人作呕的烤肉味道。
然而欣喜的人们还未来得及欢呼,震耳欲聋的巨响之下,那枯萎的巨树再次野蛮生长,直冲天际!
绝望如冰水浇透骨髓。
巡猎与寰宇的司命啊,您在哪里?
请拯救您于生死炼狱中挣扎的子民吧。
人们哀嚎着,人们哭泣着。
然而那金黄的枝条再次蔓延,须臾夺走人们的生命,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金色的枝条穿过,刚刚还生死相依的同伴顷刻间变成残忍的孽物,一刀砍下你的血肉!
昨日金杯共汝饮,今时白刃不相饶!
洛阳一剑捅死了一个朝夕相处的战友,在他逐渐涣散的瞳孔里,瞥见一丝往昔熟悉的温和。
洛阳的神情冰冷如铁石,心中却焚烧如烈火。
同伴的哀嚎,和孽物的咆哮。
纵然绝望,可云骑永远不会放弃抵抗。
斩杀转化中的孽物,清理不断游荡的孽物,夺回星舰的控制权。
直到……倏忽那金色华美的枝条在将军长枪的轰压下再次蓬勃滋长。
“怎么办,队长。”飞廉小队的副队护卫在他身侧。
洛川的长剑掀翻一个孽物,他微微沉吟,没有援军了。他想,或者说,他们等不到了。
他抬头看向半空中祖父飞扬的白发,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我将斩段倏忽右侧这根主枝,你收拢战场上的伤员,乘坐这艘星舰,从我身后撤离。”
“队长!”
“这是命令!”下达了最后的指令,洛川自星舰顶下一跃而下,剑光如流星踏飒,化作道道残影,斩向倏忽金色的侧枝。
洛川不再关注整个战场,他眼中只剩面前这方寸之地,他要守住,守到伤员们被带上星舰,守到星舰离开苍城,守到……守到最后!
时间仿佛不再是时间,鲜血也仿佛不再是鲜血,金色的枝叶刺穿了肩胛骨,那么伤痛也不再是伤痛。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队员说话的声音,他似乎看到了金色枝条上新长出的人面果实像极了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他似乎看到自己双臂上也长出了金色的枝条。
支撑他的早已不是生命,而是信念。
不退,寸步不退。
剑断了,还有手,手断了,还有嘴。
咬,也要咬死倏忽,咬死他!
……
咬下祂的枝叶,咽下祂的血肉,绝不容许祂踏过自己的身躯!
漫长的、麻木的、机械的时间里,洛川深陷于尸山血海之中,满眼都是刺眼的血红,是尸块,是残肢,漫天的恶灵呼啸而至,张开血盆大口撕咬他的一切。
他野兽般本能反抗着,咬回去,撕回去,撕碎、撕碎一切!
……这,就是魔阴身的感觉吗?可是,按照仙舟人的年龄,我还没有成年呢……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思绪很快被杀戮淹没……
——真可怜啊,如此数百年过去,居然还没有疯透。
——令人忍不住赞美生命之顽强。也令我好奇,提问:如果给你一点牵引,你是否能重回世间?
——静听,有人在呼唤你。
无数恶灵的声音在狂风中咆哮,他们嚣张地、肆意地尖叫声中,洛川早已分不清外界的任何声音,杀戮,无尽的杀戮,撕咬,无情的撕咬,仿佛就这样直到世界的尽头。
这杀戮的世界突然有了一丝细微的风,那风拂过洛川的眼裣,如针一样的冰冷刺痛。
我,我在干什么?
我不是野兽……
我的剑呢……
啊,剑断了啊。
洛川渐渐想了起来,这里是倏忽体内的灵魂世界。他在与倏忽体内无数灵魂战斗,等待无数年的徒劳后,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他在吞噬了倏忽的血肉之后,成为了那片战场上唯一活着的人类。不对,他亦不是人类,他成了倏忽的一部分。倏忽在他体内肆掠,叫嚣着要将他同化。
洛川一边徒劳地抵抗着,一边走过被妖星罗喉活化后血肉裸露的苍城。
没有孽物攻击他,因为他也不过是一个孽物。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没有援军呢?
曜青呢?罗浮呢?还有,元帅呢?
魔阴身使得他的情绪无比放大,愤怒、悲伤、席卷而至。他要做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平息苍城仙舟百亿百姓的怒火?
这时,有一只手抚摸他的脸庞,触感是冰冷的,却又很柔软。“师父,你还在吗?”清冷的女声中有掩不住的悲伤,却令洛阳瞬间冷静下来。
那是——洛阳吞咬倏忽之时尚未满二百岁,以仙舟天人的年纪而言,尚未成年,所以他从未正式开门收徒,唯一一个正儿八经教过的弟子,是师兄的小女儿,一个可爱的白毛小糯米团子。
小小的稚女,充满生机和希望。
——洛阳睁开眼,从睡梦中醒来,眼前是静谧的夜,和窗外璀璨的星空。
无论人类命运如何汹涌悲欢,而星空流转,永恒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