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她又开始了 ...
-
两周前。
夏言落地太平洋岛国A国之后，才发现自己对这里几乎完全不了解。
她只是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个地方，就像早上起床后想喝一杯清橙拿铁，然后她就站在了这片被湿气与热气笼罩的土地上。
夏言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只是先定了三个月租期的房子。房子具体在哪里，她也还没认真看过，反正在市区，地方不偏。
来这里要做些什么也不是很清楚，但她可以慢慢想，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前一阵子，在工作六年后，夏言所在的公司老板觉得赚够了，就决定关闭企业，遣散人员，享受人生。
她拿到了一笔很丰厚的遣散费，加上这些年的存款，可以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这笔丰厚的遣散费，是对她追随公司六年不离不弃，并且业绩出众的奖励。
在她来到A国的前一天晚上，跟朋友聚餐的时候，大家讲到这事都啧啧称奇。
她们感叹她居然能在一家小公司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对外部高薪挖角岿然不动，俨然一副面对诱惑“坐怀不乱”的模样。
夏言只是笑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对这些并没有别人那般在意。
不是因为挣得足够多而不在意，而是即便只够温饱，她也觉得足够，只要能养活自己就好。
夏言很早就发现，自己比起别人似乎少了些什么。如果要形容的话，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淡人”。
在A国新居的全身镜前，夏言仔细盯着镜子里的人。
她是典型的淡颜，所有五官传递出来的信息都是——“不用记住我”。
硬要说的话，恐怕只有黑亮的瞳色还有些记忆点。
她每次都要努力将镜子里的人狠狠印在自己脑子里，才能在想自己模样的时候，不至于是一片空白。
过去的二十多年中，这样的空白几乎经常发生。
与淡淡的五官搭配在一起的是并不茂密的长发，夏言站在镜子前，想要将披散的头发扎个低低的马尾。
在她这里，“披散”是个值得怀疑的表达。
她轻拢两下发丝，就能束起全部。拇指与食指环扣发丝，只有小小的一撮。全都要感谢理发师修剪的层次，她的发量看上去才没有那么少。
而她的记忆，就如同发丝一般，拢起来只有小小的一簇，大部分都在不知情的时候断掉了。
夏言有时候会想，“三千烦恼丝”真是个精准的表达，她没有那么多的烦恼丝，也没有那么多烦恼。
因为她对很多事的记忆都在不知不觉中模糊，甚至消失不见，连带着相应的情绪，一起隐没于人间。
半年之前的事，哪怕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在她努力回忆时，能抓住的只是几缕细丝。
对别人的感情更甚，心动、喜欢对她来讲只是一瞬的发生，发生过就了无痕迹。
几天后当她再次回想的时候，会怀疑那些动心真实存在过么，那个人此刻对她来说与旁人无异，所以她不曾踏入任何一段感情。
朋友说她的情绪淡漠到简直可以原地出家。
夏言还真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选项，但是在看到一堆清规戒律之后，想想还是算了，何必从一个笼子跳进另一个笼子。
此时，镜子里的她，穿着宽大T恤和五分短裤，简单的低马尾，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她做着出门前准备，午饭打算在外面解决，顺便购物，因为新家没有食物储备。
她的行李静静躺在干净的地板上，先一步替她享受起休假的闲暇。
然而刚一走出空调房，夏言就在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正午的太阳过于炽烈，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就像被丢在审判台上，接受阳光对自身毫不留情的审视。
身形、情绪、甚至脑中潜藏的想法，似乎都暴露无遗。
好在阳伞为她遮去大半来自太阳的威势，墨镜为她降低来自周遭光线的压力。
夏言深吸一口气，在做好充分心理准备后，毅然决然地迈入阳光下，坚决得如同被逼着走向了战场。
等走到商业街道，才有了遮阳的连廊。
夏言细细端详着脚下不同纹样的繁复花砖，还有一路极具复古美感的门牌与广告牌。
色彩鲜亮、陈旧、黏腻，是她对这座城市最初的印象。
她来到最近一家被比较多人推荐的店，点了一份招牌虾面。
店内都是亮色的塑料桌椅，她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店里没有空调，只有高处的风扇在不停旋转。
吊扇嗡嗡响着，像一首正午适宜的催眠曲。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咝咝声的合音。
虾面汤头浓郁鲜甜，浅浅尝了一口，便觉得一路带来的暑气消散大半。原本胃口不大的夏言，竟然吃完了满满一碗。
她摸了摸鼓起来的肚皮，露出满意的笑，随后慢悠悠地闲逛回家，顺路买了好些食物带回家储备。
这个时节此地午后到傍晚的骤雨不可小觑，最令人头疼的便是晚上觅食时刻的大雨，她可不想在挨饿和淋湿之间二选一。
她刚将买回来食物分类放进冰箱后，外面就忽地响起雨声，没有一丝预兆。
夏言放下了原本整理行李的计划，来到窗前。
雨雾覆盖了整个世界，或者说，雨雾蒙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眼前只有雾蒙蒙，白茫茫的一片模糊影像，植物们化作绿色团块，点缀其间。
她就地躺了下来，在干净凉快的地板上，闭上眼，聆听着雨声。雨声响彻在耳畔，填满了整个世界，没有边际，没有终结。
在这样绵密的雨声中，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在夏言心中缓缓升起，如同海浪缱绻。
这是她最喜欢高温热带地区的一点。
这里的万物都在疯长，都在肆意表达，好似要在这天地之间深深刻下自己的存在才肯罢休。
被这些肆意与热烈包裹的夏言，将自身委托给它们，让它们尽情替她表达，替她存在。仿佛只要这样，她就可以将这一世为人的重担卸下，安心地随波逐流，安心地消散。
夏言很早之前就察觉到，她好像正在无意识地抹消自身。
过去的记忆和感受如同流水，经过之后便毫无踪迹，隔着时光帘幕只有一片模糊不清的投影。所有的人与事只是流经她，她也懒得伸手抓住些什么。
有人说，情绪记忆是每个人最牢固的记忆。
所有能记得的过往，都承载在一段强烈的情绪之上。只要记得当时的情绪，这段记忆便可以被时光铭刻。
而少有长段情绪波动的她，对很多事都看得很淡，没有什么执念。没有执念，便是没有存在于这个世间的锚。
上一秒对她来说已经是陌生人，下一秒则是完全的未知。
夏言时常觉得她所拥有的好像只有当下，构成自身的过往在不断消失，她这个人的存在便不再那么牢固。
当第一次意识到正在“抹消自身”时，她也只有一霎那的惊讶，转瞬便消散了。
这个国度有着永不落幕的夏和永不止歇的雨，好似被四季遗忘，落入时间的缝隙，这座城市好像也只拥有当下。
躺在地板上的夏言，悠悠沉入了朦胧睡意。
她又开始了那些纷乱零碎的梦，如同她自意识间隙漏下的细碎记忆。
她的梦中总是有很多画面，情景也十分丰富，从来都没有重复过，但这绮梦一场也逃不开她的遗忘。
每次转醒后片刻，便再也摸不到梦境的尾巴，就像被删掉了一般，只留下曾有过一场繁华的印象。
她曾尝试醒来后立即开始记录，然而在记下一两句后，后面的字句便被放逐在记忆之外。
就像流水注定要从指缝中溜走一样，她的梦境也只是波底碎月，捞之不得。
这一场午后急雨在没人预料的时刻，忽地停了。
阳光再次照射下来，万物也恢复发出它们原本的声音。在短暂的试探后，虫鸣鸟叫声再度响起。
夏言在这背景音的变奏中慢慢醒来，她没有直接起身，而是继续在地板上躺了片刻，伸展了一遍全身。
待四肢末梢都放松下来，她才坐起身。双手向后支撑着身子，她又继续盯着窗外，发呆了好一阵。
直到从内到外都被惬意一寸一寸填满，夏言才真正起身。
她没有去整理行李和新买的日用品，而是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桌面的一个文档，沿着上一次的内容继续写了下去。
这是夏言自我拯救的新尝试——写作。
她要将脑中的那些繁乱画面，半梦半醒间毫无来由的灵感，统统写下，以一种虚构的方式表达出来。
那些不讲道理、来去自如的画面，从此便有了一个她为之定下的出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遗失，什么时候会捡起，会遗失什么，会捡到什么。
这一切的不确定，在小说中都自有其意义，就像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神谕。
夏言想通过创造来体会一次对自身切实的把握。
她的记忆和梦境可以随风而逝，但她写下来的文字、创作的故事会成为最真实的存在。她想用她的文字，完成一场对遗失的反抗。
随着她将画面与灵感在键盘上敲击下来，她的梦境和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所有的记忆与感受好像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有了这一惊喜发现，她决定每天都要固定写作一段时间。
于是这之后，她在A国过上了每天午后伴随雨声写作的生活，生活规律得与上班时别无二致。
发现这一点时，夏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天，她午休完刚要开始写作，手机跳出一条信息，来自她曾经的下属叶苓。
叶苓：“言姐，什么时候来我的健身工作室玩啊？”
夏言沉吟了下，回复道：“明天上午来。”
叶苓：“[期待.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