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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烬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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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七年的除夕,雪下得能埋掉整座皇城的檐角。
谢临渊握着剑的手,第一次抖了。
三个月前,他以落难武人的身份,被靖安世子沈惊鸿捡回府中,做了贴身护卫。没人知道,他是暗卫营最锋利的一把刀,接的密令只有一条:取沈惊鸿全然信任,再亲手斩下他的头颅,为当年暗卫营奉旨灭沈家满门,斩草除根。
他演得很好。
雨夜遇刺,他替沈惊鸿挡下淬毒的短箭,后背烂开一片血口,咬着牙不说一句疼,只在沈惊鸿红着眼替他上药时,低声说一句“世子无事便好”;深冬寒夜,沈惊鸿犯了咳疾,他彻夜守在炉边,把暖炉焐热了一轮又一轮,连沈惊鸿无意识攥住他的手,他都不敢动,怕惊了这人难得的安睡;沈惊鸿笑着跟他说“临渊,你是我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光”时,他垂着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本该是戏文的台词,他早已当了真。
他偷偷烧了那道密令,只余下半片残角,藏在贴身的衣襟里。他想,大不了叛了暗卫营,大不了赔上这条命,他要护着这人,过完这一辈子。
可他忘了,沈惊鸿从来不是温室里的娇花。当年满门血海,他是唯一的活口,怎么会看不出一把带着杀意的刀,藏在温柔的皮囊下。
除夕的夜宴,只有他们两个人。红泥小炉温着酒,沈惊鸿替他斟满一杯,指尖碰过他的手背,还是和往常一样的暖,可开口的话,却像院外的风雪,凉得刺骨。
“谢临渊,暗卫营的密令,你完成得怎么样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谢临渊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抬眼时,撞进沈惊鸿泛红的眼底。那人从袖中拿出半片烧剩下的密令,还有一枚暗卫营专属的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当年我沈家三十七口,倒在雪地里的时候,你也在场,对不对。”
谢临渊的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他没法辩白。他确实是当年的刽子手之一,确实是带着杀心来的,确实骗了他,从头到尾。
沈惊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砸在酒杯里,晕开一圈涟漪。他把自己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推到谢临渊面前,剑鞘撞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的任务,该完成了。”他说,“我给你这个机会,亲手了断,也算全了你我这三个月的情分。”
院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满城都是辞旧迎新的热闹,只有这间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谢临渊拿起了剑。
他杀过无数人,拔剑的动作从来快得只剩残影,可这一次,他慢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剑刃出鞘的寒光,映亮了沈惊鸿平静的脸,也映亮了他自己眼底的绝望。
然后,他反手,将锋利的剑刃,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袍,也溅上了沈惊鸿的衣襟。他踉跄着跪倒在地,看着惊得站起身的沈惊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这条命……赔给你满门……”他咳着血,一字一句地说,“也赔给我……动了的不该动的心……”
沈惊鸿僵在原地,浑身都在抖,他扑过来抱住倒下去的谢临渊,手忙脚乱地去捂那不断冒血的伤口,可怎么捂,都捂不住那流逝的温度。
“你疯了……谢临渊,你疯了……”他哽咽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谢临渊的脸上。
谢临渊抬手,用最后一点力气,擦去他的眼泪,指尖冰凉。
“黄泉路……我先去给你探路……”
话音落,手垂了下去,眼底的光彻底灭了。
沈惊鸿抱着他渐渐冷下去的身体,安静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火都快熄了。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酒,笑着,一饮而尽。
酒里,早就下了无解的剧毒。
他靠在谢临渊的怀里,把脸贴在他冰冷的胸口,像过去无数个寒夜里那样,轻轻蹭了蹭。
“黄泉路冷,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走。”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满院的血痕,盖住了暖阁里相拥的两个人,也盖住了这满城的热闹。
这一年的除夕夜,靖安世子府,无一人辞旧,无一人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