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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私奔太辛苦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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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长生抱着瓶啤酒,喝得醉醺醺的,坐在塑料椅上发呆,一句话也不讲。
迟语庭熄灭手机,坐到崔长生边上,崔长生掀了一下眼皮,慢慢地问:“怎么啦?今天小江哥哥又没有时间和你讲电话吗?”
迟语庭点点头,把崔长生手里的啤酒瓶抽出来,说:“别喝了,你今天喝两瓶了。”
崔长生也不生气,眨了眨眼睛,趴到桌子上,歪头看迟语庭,颇为感伤地问:“你说,爱一个人怎么这么难啊?”
迟语庭疑惑地看他,雪花给他们两个小孩端了一盘烤串上来,听到崔长生的问题,笑起来:“小小年纪的,这么伤感呢?”
崔长生长长地叹一口气。
雪花觉得有趣,拉把椅子,也坐下,用手肘碰了碰迟语庭:“他怎么啦?谈恋爱被抓了啊?”
迟语庭也不知道,来大排档打工以后,他和崔长生就只能在上下学路上和中午吃饭的时候聊天。
崔长生讲话的内容像雨一样,绵绵的、朦朦胧胧的,带着惆怅的潮湿气。
青春期的少男心事居然这么漫长。
“我失恋了。”崔长生郑重且悲伤地宣布。
雪花“哎呦”一声,关心道:“怎么回事儿啊?”
“我约他私奔,和他告白,但是他不喜欢我,拒绝了我。”崔长生说。
迟语庭蹙起眉:“你不是翘课吗?”
昨天中午,崔长生和迟语庭一起吃完饭回教室,下午就被许知济叫出去问崔长生哪里去了,迟语庭不知道,给崔长生拨电话,手机也关机。
一群人找到了晚上八点钟,最后是许知济把人带回来的。
崔摇竹气得血压都高了,把眼睛红红的崔长生从许知济背后拎出来,用力地打了他两下,许知济刚伸手想拦一下,崔摇竹就把崔长生抱住了。
第二天崔长生也没来上课,晚上跑来大排档找迟语庭,迟语庭和雪花说得陪一下朋友,雪花就给他俩安排了个位置,还煞有介事地招待了起来。
“你是私奔的时候告白的啊?你之前和她说过吗?”雪花问。
崔长生说:“说过,但是他不相信。”
“那就说到她相信啊,爱要大声说出来!”
崔长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气。
迟语庭不太懂怎么安慰失恋的人,递了一根烤串给崔长生。
雪花拍拍崔长生的肩膀,说今晚算她请客,让崔长生别太伤心,接着起身去忙了。
崔长生絮絮叨叨地和迟语庭说着话,讲到最后前言不搭后语,趴在桌上睡着了。
迟语庭拿纸巾擦了一下他油乎乎的手指和嘴巴,跟雪花打了招呼,扶起崔长生要回去,陈师傅从后厨走出来,脱下围裙,抓起抽屉里的钥匙,说:“我送你们。”
这个点不好打车,迟语庭怕崔长生吹太久的风会生病,说麻烦了,搀着崔长生上了雪花运食材的那辆货车。
这晚崔长生就住在迟语庭这里了,珍珠皱着眉给崔长生泡了蜂蜜水,又问迟语庭有没有跟着喝,迟语庭摇头,珍珠说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孩子尤其不能喝。
给崔长生脱掉外衣、擦完脸以后,迟语庭去洗了个澡,洗掉一身的油烟味、啤酒味,躺到床上的时候才看见江问棋的消息,没头没尾的一句“明天是不是会下雨”。
迟语庭查了一下天气预报,回复:“嗯,小雨转多云。”
江问棋提醒他记得带雨伞。
迟语庭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几秒,上下划了划聊天记录,皱了皱眉。
第二天语文课,许知济讲完《岳阳楼记》,留了作业,合上课本,推了推眼镜,说这就是他在这里最后一堂课了。
迟语庭抬头看他,许知济平静地对他笑笑,又看看班级里其他同学,交代了很多学习上的事情,最后说:“衷心地祝福你们,在好好生存的同时,仍有余力好好生活。”
迟语庭眨了眨眼睛,想,崔长生一定又要流眼泪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迟语庭和崔长生说了这个事情,崔长生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埋头继续吃饭。
迟语庭掏出纸巾,递给崔长生,崔长生没接。迟语庭就抬手,擦掉了崔长生下巴上挂的眼泪。
水珠还是掉下来。
江问棋抖掉塑料文件袋上的雨珠,靠到保安室的门边,闭了会儿眼睛。
已经是傍晚时候,江问棋只请了下午的假,还得赶回去上晚自习,昨天和迟语庭说要带伞,今天自己出门却没记起来。
大概因为那两句话本来也不是为了问天气。
江问棋仰头看了看连绵的雨,轻轻叹口气。
迟语庭看见的就是这样的、被困住的江问棋。
迟语庭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踩了好几个水坑,溅起来的水花把裤腿都打湿,浸到江问棋给他买的运动鞋里,潮潮的,还有细小的沙石,扎得脚底有一点疼。
迟语庭浑然不觉,三两步跑到了江问棋跟前,抬起雨伞,喊他的名字:“江问棋。”
迟语庭看见江问棋张了张嘴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抬手要揉自己的眼睛。迟语庭捉住他的手腕,说:“没有洗手。”
江问棋缓慢地眨着眼睛,迟语庭松开手,收了雨伞,也站进来,两个人躲在保安室外,就显得有一点挤。
“你怎么来了?”江问棋夹着文件,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在迟语庭脸上熨了熨,“雨那么大。”
迟语庭闭着眼睛,张着嘴巴,答非所问:“江问棋,发生什么事情了?”
江问棋手停了停,接着笑笑:“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呀?”
迟语庭盯着江问棋,拧起眉:“讲好了要诚实坦白的,江问棋。”
江问棋垂了一下眼睛,把用完的纸巾折好放回口袋里,指腹在文件夹边缘的尖角上蹭了蹭,说:“对不起。”
迟语庭对江问棋太了解,了解到有了某种敏锐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一定要追问,什么时候问了也不会有结果。
迟语庭瞄着江问棋的手指,片刻后,生硬地转开话题,说:“昨天崔长生和人私奔了。”
江问棋顿了顿,抬眼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怎么回事啊?”
迟语庭看着江问棋,手伸进口袋里,想摸一根烟出来。
但迟语庭只是捏了捏伞柄,三两句说了崔长生的事情,末了又不太会拐弯地问:“江问棋,男生喜欢上男生是怎么啊?”
“是会发生的吗?”
“是不正常的吗?”
而江问棋很安静,注意力似乎被地板上一滴一滴雨珠吸引。
雨珠一滴一滴地凝成一勺一勺水洼。
雨水一瓢一瓢地泼下来。
迟语庭觉得有一点冷,胸口的衣服湿了、袖子湿了、裤腿也湿了,粘稠地贴在皮肤上,冰冰的。
迟语庭一直盯着江问棋,也没数清楚他到底有多少根睫毛,密匝匝的,扑着,明明灭灭的。
接着,一向很聪明的江问棋说:“小迟,我不知道。”
很苦恼,很迷茫。
看起来还有一些痛苦。
迟语庭终于挪开眼睛,不看江问棋。
江问棋揉了一下眼睛,看迟语庭的侧脸,静了一会儿,复又开口,嗓子有点紧,声音也有一些涩,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水一样。
“但是私奔太辛苦了吧。”他说。
迟语庭罕见地愣在原地,片刻后,转头看江问棋,说:“我不要听这个。”
迟语庭已经没有太多耐心,直白地问:“你讨厌同性恋吗?”
江问棋没回答,迟语庭又说:“我是……”
“好了小迟。”江问棋打断了迟语庭的话。
“你是我的弟弟。”
迟语庭抿着嘴巴,捏坏了口袋里的烟盒。
似乎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坍塌,江问棋一会儿才缓过神,伸手要碰迟语庭的手腕,被迟语庭躲开了。
江问棋看了看落空的手,没有再伸出去,攥了攥文件袋,说:“雨很大,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
迟语庭说完,伞也没拿,扣上卫衣上的帽子,跑进了雨里。
江问棋情急,随手把文件袋塞到窗台上,攥着雨伞跑出去,落下了迟语庭一个红绿灯,再要跟上就费劲了。
但江问棋还是跟着,赌气一样地想,要是追上迟语庭,就和迟语庭认真地道歉,然后诚实地、坦白地说话。
江问棋听见急促的心跳、喘息,感觉到心脏和肺都在一点一点被拧紧。
又像被撑得很大很大的气球。
“砰”的一声。
被迟语庭衔在嘴巴里的火星戳破了。
江问棋的眼睛也被烫到,变得和烟头一样红。
迟语庭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江问棋仓惶地翻找回忆里的蛛丝马迹。
是等在手术室外面的时候吗?是守夜想醒神的时候吗?是算医药费的时候吗?
还是在大排档外给自己发消息却欲言又止的时候呢?
做哥哥哪有做成这样的?江问棋想。
“现在的小年轻怎么神经兮兮的,伞也不撑,三魂没了七魄似的站雨里,还扇了自己两巴掌。”
迟语庭听坐在自己旁边的阿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题一会儿从年轻人不可理喻的行为艺术,转到白菜的市价,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迟语庭脑子很乱,理不清楚。其实就是很清晰的一件事情,堵在那里织出来千头万绪,迟语庭的头就开始疼。
昏昏沉沉睡过去前又只剩下一线清明,另一端系着一个念头,老是想揉眼睛,是不是眼睛又不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