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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厨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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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墨云蔽日,天微微暗,恐怕要来大雨。
小婵帮忙收拾了一番,良柒便匆匆拿起雨具,朝她道了声谢,冲出红花楼。
夏日的雨水下得急切,不过转眼之间,倾盆大雨,电闪雷鸣。
良柒撑着雨具,但半个肩膀阴出暗色,水滴顺着黑亮的发丝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爽快冲了个凉,少女披着一身简易的白衣,清点了今日的收获。
【宿主,您觉得那个谢家的四公子今日为何要请咱喝茶啊?】
良柒手指一顿,沉默片刻,“不晓得,但应该不是坏人,毕竟他做了这么多好事,京城的街坊邻居可以见证。”
桌面红烛跳跃,火光映照在少女的眼底,她数钱时专注得可爱,身上散发一股清纯的白栀子花味。
“一共五两白银和七十二铜钱。”少女一股脑将所有东西装入钱袋,压在枕头下后,松了口气。
咕噜噜,肚子干瘪,不争气响起,少女蹙眉,想叫上良平一起上街吃点夜宵。
京城的夜市开放,灯火通明,甚至比白昼还热闹上三分。
站在良平屋外,黑压压一片,没有点亮灯盏。
这么晚了,阿兄会去何处?
良柒随意套了一件衣服,急匆匆跑到楼下掌柜处询问,却得知阿兄在后厨。
“阿兄,大晚上不睡,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散着一头柔软黑亮的发,甜腻的嗓音从背后响起,阿兄瞳孔一缩,猛然转身。
良柒随性着了一身裙衫,白色的布料衬得她唇齿嫣红,正用一双清纯冷淡的眼眸盯着他。
“小柒,你……”阿兄叹气,不敢看她:“我想通了,以后我养你。”
似乎是怕她反驳,阿兄连忙补充:“平安掌柜说我厨艺不错,让我给后厨帮忙,给我六分的提成。”
缠满白色绷带的左脚,伤了脚踝的筋骨,因当时穷得叮当响,没及时医治,落下了病根。
跛脚后,脏活累活良平照常干,也不懂得爱惜。现梅雨一来,酸痛难耐。
她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阿兄不必强求自己,我去红花楼也能赚钱。”
良平切菜的手一顿,眸中露出一分她看不懂情绪:“可是小柒……哪有哥哥要妹妹养活的?更何况……那红花楼是非多,一不小心得罪了达官贵人,你怎么办?”
【宿主,若是良平当真想要以厨艺谋生,为何不帮他一把?】
为救妹妹跛了脚,媒婆谈好的媳妇也弃他而去,少女心中不知为何涌上一股酸涩。
她缓过神来,才发现这一具身体正在哭泣。
不是属于自己的情绪,而是,作为良平真正的妹妹,原主的情绪。
咸热的泪水好似断了线的珠子,扑朔朔落在脸颊和手臂,良柒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掉。
果断放下了刀具,良平一瘸一拐冲过来,慢慢张开双臂,语调一轻:“小柒?你……怎么了?是在红花楼受欺负了吗?”
被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中,良柒呼吸一滞,“别怕,告诉阿兄,阿兄替你去讨个公道!”
兄妹俩容貌七八分相似,一如既往的清秀和干爽,良平红了眼眶。
过了半晌,她才迟钝抬眸,仰头一看,阿兄青秀淡雅的容貌,也不输唱戏的小馆们半分。
良平因跛脚,出去讨生活不便,只得在家种替妹妹洗衣做饭,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她不是原主,不可能一辈子都帮原主照看亲人。
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吸了吸抽泣的鼻子,少女推开良平,坚决看他:“阿兄,我会帮你的。”
“什……什么?”少女情绪转变得,良平脑袋有些发蒙。
“没什么,明日我去帮你找根拐杖,这样你走路就方便了。”
泪痕已干,少女嘴唇有些苍白,她抛下了此话,头也不回关上房门。
阿兄随后一愣,回神敲她的门,少女却不愿去开,捂住耳朵假装没听见。
在门外站了半晌,才缓缓同她道了一句晚安,回到自己屋内。
【宿主,你这是?】系统小心翼翼问她,要知道平日的宿主可是个热脸冷心肠的坏女人。
“把阿兄安置好,才好断了这多余的亲情。免得这句身体关键时刻爆发出一些莫须有的情绪,让我掉链子。”
良柒冷冷地说,却不知这话是说给这具身体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次日,在红花楼讲学,愿意买书的人排成长楼,小婵这几日热心肠帮忙,让良柒轻松不少。
酒楼雅间,檀香袅袅,谢四公子临窗而坐,小口抿着茶水,正目不转睛盯着良柒。
“主人,丘先生名气大得红花楼出入成患,是否要属下带着人去训斥几句?”
场面拥挤,外人看来,这个丘先生长得比一般男子都瘦小,却能说会道。
有了宁家小姐的成功案例在先,这几日细细研读她的册子,颇有门道,不论男女,皆来此处拜访,请求指点一二。
“不用,”谢四垂眸,“你带桂花从后门上街,买几身合适的装扮。”
谢四忽的抬起眼眸,看向对面雅间,帘子垂落,虚影中,好似有一位女子正端坐。
端子顺着主人的目光看去,细细解释道:“主人,对面雅间的女子,是林御史的独女,林沐雪。”
见主人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端子继续道:“林家和六公子订了娃娃亲,话说回来,这林家的小姐,是您未来的弟媳。”
未来的弟媳似乎对底下这个清秀的小白脸也感兴趣,谢四淡淡收回了目光:“丘先生,还真是有女人缘啊。”
午间,良柒邀了小婵姑娘,和她上街吃中膳。
小婵姑娘让她等几分钟,她换一身衣服就来,良柒点头,却在门口见到了阿兄。
“小柒,”青年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提着一屉食盒:“这是我做的羹汤,昨夜你没来得及吃,我今日重新做了一次。”
拐杖是她一大早遣人送到的,现在一看,大小尺寸确实合适阿兄。
良柒嘴角一平,她为了逃避与阿兄的过多接触,将人拒之门外。先下看来,还是太过冲动了。
恰好,小婵走出,笑得灿烂:“这位是?”
“我阿兄,”良柒笑了笑,又转头对着阿兄介绍小婵:“她是红花楼的小姑娘,很是热心肠。”
良柒在京城的时间没有小婵久,“我晓得一个很好吃的老店,里面的馄饨堪称一绝!”
“阿兄,你……要一起去吗?”良柒起初想叫他回去的,毕竟红花楼确实是非多。
但看见阿兄可怜巴巴望着自己,好似一条被抛弃小狗,她于心不忍。
良平将食盒往身后藏了藏,方才还惨淡无光的脸上立马现出一丝浅笑:“好,一起吧,丘……弟弟,还有小婵姑娘。”
街边小摊,人来人往,白色的水蒸气从蒸笼冒出,喷涌得头顶的帆布鼓鼓囊囊。
“小二,给我们来三碗新鲜的老汤混沌。”小婵姑娘起身,朝着里面招呼。
片刻,小二端着木盘,将三碗混沌放到桌上。
滚烫的热汤上,模糊了少女的容颜,安稳清净地将第一口放入嘴中,良平却蹙了蹙眉。
阿兄眉头紧锁成“川”字,双眼因不适而眯成一条缝,他站起身:“掌柜的,你这混沌肉……不新鲜啊。”
上菜的掌柜身子微微一僵,擦了擦手掌水渍,翻了个白眼,嘴角向下撇了撇:“你这家伙,我们百年老字号,怎么可能用不新鲜的猪肉做馅料呢?该不会是哪个竞争对手派来捣乱的吧?”
席间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对峙着的两人相视一眼,却都沉默。
小婵和良柒连忙将哥哥和掌柜拉开,“阿兄,冷静一下。”
少女伸出手,绵如玉的指尖在他手背敲了敲,才缓缓站起身,“掌柜的,我家阿兄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保证我不是来闹事的。”
光是说几句话,还不至于收买一个人。少女也熟识人情世故,缓缓从长袖中掏出了一定白银:“千金难卖我家阿兄开心,掌柜不若收下这银子,好好听我阿兄说完。”
眼前的男人有些瘦小,但长得清丽素净,眸子含笑,让人不禁愿意松一口气,沉下心来听他说话。
掌柜冷哼一声,收下了银子,“看在这位小公子还算通情达理,我倒是愿意听你说。”
青年文秀的眉眼与妹妹对视一幕,信任在两人之间流淌,阿兄站起,肃穆朝掌柜行了个礼:“在下绝对对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到底。”
“掌柜,您这混沌的汤底是不是用老猪骨熬制,这样节省原料钱,但为了保证口味不失风味,还用了料酒去腥。”
良平垂眸,细长的睫毛掩过眼底的神色,他盯着眼前冒着热气的汤水,用勺子细细品了一口:“这混沌肉是先用热水烫三分熟,然后再进行腌制的,掌柜的,以上我说的两点,应该没有假吧?”
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掌柜一愣,支支吾吾:“居然……真有点东西。”
掌柜摊开手,却收了方才的失态:“我承认,方才你说的都是对的。但唯有一点是错的,我们百年老字号的取材用料可以便宜,但绝对不可能用不新鲜的猪肉。”
小婵姑娘拉了拉良柒的袖口,一脸认真:“丘先生,我相信掌柜,我三岁的时候便在这里吃混沌了。他出了名的爱惜名声,绝不会为了一己私利,砸了自己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口碑。”
少女一双清纯的眸子盯着白雾缭绕的瓷碗,她对食材研究不深,知道东西好吃,却不晓得为何好吃。
阿兄是不会对自己说谎的,这一点,少女清楚得很。但百年老店的名声也是不可能为一点利益而折损的,这一点出乎人性。
良平在看她,渴望得到肯定之人,会像溺水遇浮木,死死盯着对方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
少女反看回去时,阿兄却连忙别看了眼,眸中划过苦涩还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希冀。
她明白了。
“掌柜的,能否让我帮你看一下账本?”良柒笑得得体有礼。
摊开厚厚的账本,少女端坐,眸子却在一页页上流连,阿兄和小婵两人一高一低,则安静站在她身后,与她一起细细揣摩。
“这里,掌柜的,”少女青葱的指节停在一个数字上:“我今日出门看了平安客栈的猪肉均价,八十文一斤,但此处进账和出账多出了一些钱。也就是说,您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偷偷换做了劣质的猪肉,从中牟利。”
掌柜不可置信,反驳良柒:“你这臭小子,平日猪肉均价确实都是八十到九十文一斤上下浮动,但七十文一斤以前也有过这个价格,你仅仅通过价格判断,还是太轻率了。”
良柒又往前翻了,前半年之余的猪肉进货均价,郑重其事点了点:“我大庸朝市令司有明文规定,一年内的商品价格有一定浮动标准,不得低于或者是高于一个价格,但……掌柜的,猪肉不可能这么便宜。”
小婵姑娘也坚持说:“是啊,掌柜叔,你相信丘先生说的,说不定真的有人瞒着你用不新鲜的肉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掌柜一气之下,将三人赶了出去。“今天的混沌我不卖给你们了,也不用给我钱!”
就连小婵也被不留情面地轰了出来,几人面面相觑,目光在凝固的空气中交叉,却也瞬间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