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突变 突变 ...
-
风带着料峭的寒,枯叶顺着巷口的风卷过来,落在武田惠子膝头的书本上。
她约了人在这里见面——那个自称是千岛景哥哥的男人。
这是已经他们第三次碰面了,或许能从这个人口中得知景的情况,她是不是生气了……已经很久没有在CCG里见过她了。
她打开手机,翻出相册,看到千岛景的照片,轻轻抚摸。是她太过意气用事了,在那天打了她。
她一定很生气,都不想理她了。
武田惠子抬眼,就看到不远处穿着深色大衣的千岛景哥哥,旧多二福隔着红绿灯也显然看到了她。
武田惠子看不清他的表情。
很快旧多二福走了过来,“久等了,惠子小姐。”
“旧多君,请坐。”惠子往长椅边挪了挪,把书本收进包里,有点局促,“您上次问的事,我回去想了很久。”
旧多二福坐下,转过头笑了一下,声音温温和和的:“麻烦您了,惠子小姐。我就是……想多知道一点她小时候的事。你也知道,她现在性子冷,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景确实是这样的人,所有的事情她都憋在心里。
“我懂的。”惠子点点头,眼神柔软,“景小时候就很安静。四岁之前,佐和子阿姨总说她像个小睡美人,一天里大半时间都在睡,醒了也不怎么哭,连话都不说,哪时候,幼稚园里的老师和大家都以为她是哑巴。”
旧多二福笑容有一瞬僵硬,随后他又顺着问:“就只是嗜睡?没看过医生吗?”
“看了,都说不出缘由。”惠子摇摇头,陷入回忆里,“佐和子阿姨那时候无论做什么都会带着她,做家务也背,出门买东西也背着。”
“说趴在背上能听见心跳,她就不会睡得太沉,不会醒不过来。我那时候总蹲在旁边,跟她说话,给她讲娃娃的事,想着她醒了能听见。”
她笑了笑,想起童年的千岛景:“虽然她醒了也很少理我,还总凶我。但我知道,她不是讨厌我。”
旧多二福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的枯叶上。四岁,就这样了吗?
“那……”旧多二福开口,很快又换回温和的语气,“她醒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会发很久的呆,要缓好半天才能回过神。”惠子摇摇头,“那个时候,佐和子阿姨会让我陪着景一起睡觉,后来,她嗜睡的病症总算慢慢好起来了。”
她说着忽然抬头,眼神里裹着担忧和急切:“旧多先生,她现在是不是很不好?上次在医院……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逼她,也不该动手。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旧多二福抬眼,目光扫过武田脸上的愧疚,扯了一下嘴角,笑意没达眼底。
“状态很差。”他说得轻描淡写,“嗜睡比小时候还要严重,有时候睡一天都醒不过来,醒了也不怎么说话。上次医院的事之后,她更不愿提以前的人和事了。”
武田惠子的脸瞬间白了几分:“那……那我能去看看她吗?我就远远看一眼,不跟她说话也行。我就是担心她……”
“不行。”旧多二福拒绝得干脆利落,笑着解释道:“她现在受不得刺激。你去了,只会让她更糟。”
他顿了顿,看着惠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又补了一句:“她从来没提过要见你呢。等她好点了,我会跟她说的。”
武田惠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只低下头,闷闷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上次太过分了,也知道千岛景的性子,认定的事很难改。
“麻烦旧多君多照顾她。”武田惠子垂眸,“她看着厉害,其实一直心中很孤单的。”
旧多二福没接话。
他站起身,大衣的下摆扫过桌角,“多谢惠子小姐您说这些了,我先走了。”
犹豫间已经错过机会的武田惠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她从书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道歉礼物,落寞地叹气。
——————
千岛景总算终止了频繁的自残。
她觉得这是个好的开始,即便嗜睡的毛病依旧没有消失,但比起从前,清醒的时间也在增多。
眼看CCG的假期就要结束,千岛景也收到了凛央从北海道寄过来的厚厚照片。
她翻看着照片,陌生的景色一幕幕略过,最后翻到一个街区。千岛景动作顿住,照片上的樱树罕见的开了花。
照片上的樱花开得肆意烂漫,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整条街道。千岛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相纸,仿佛能透过这静止的画面,触碰到北海道带着寒意的风。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她就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照片夹进书页里。
很好,今天从早上醒过来就没有在昏沉,她一瞬想到很多事很多人,又连忙甩头,将这些黑暗的事甩出脑袋,不愿再去想那些计划,阴谋以及杀戮。
她告诉自己,不能一直沉溺在那种昏沉的黑暗里,哪怕身体依旧沉重,她也必须试着站起来。
这段时间,旧多二福仿佛患上了一种固执的执念。只要千岛景的眼皮开始沉重,气息变得微弱,他总会悄无声息地把她捞起来,强迫让她趴在他的背上。他会背着她缓步四处走动,一句话也不说。
千岛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迷恋上这种怪异的姿势,也懒得去探究背后的理由。
但这些日子过去后,在粘稠的恐惧中,她找到了喘息的缝隙。那些险些淹没他的黑暗虚无,居然在这种近乎野蛮固执的动作中,逐渐消退。
她嗜睡的毛病虽然还在,醒来时那股粘稠的窒息感却减轻了不少。
既然脑子不肯停下来,那就找点别的事情填满它。
做什么呢?
视线在客厅里游移了一圈,最终定格在沙发扶手上正在打盹的黑色毛球上。平日里Sunday很是高傲,总是懒洋洋的,对谁都爱答不理。
千岛景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兆地扑了过去,一把将黑乎乎的猫捞进怀里。
“喵呜——!”
Sunday显然没料到平时连动都懒得动的铲屎官会突然发难,发出一声惊恐的抗议,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拼命想要挣脱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
“不要动。”千岛景根本不管它的抗拒,把脸埋进那柔软的黑色皮毛里,Sunday惊恐地瞪圆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哈气,千岛景竟然低下头,鬼使神差般地一口咬在了它毛茸茸的后颈上
千岛景牙齿陷进厚厚的猫毛里,尝到了一股干燥的、带着点阳光晒过味道的尘土气,猫毛直接粘在了她嘴唇上。
那种粗糙又温热的触感瞬间填满了口腔,千岛景稍微用力,这下Sunday切实感觉到了恐惧,被这荒谬的举动彻底惹毛了,“喵呜”一声凄厉惨叫,后腿猛地一蹬,锋利的爪子在千岛景的手背上留下了三道血痕,随后它像一团黑色的闪电,瞬间挣脱开,钻进了沙发底。
“呸……”千岛景吐了吐舌头,嘴里全是猫毛的涩味,手背的刺痛让她感到了一种奇妙的身体实感。
这股刺痛比她自残的痛感还要真切多了。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抓痕,内心那种庞大的阴霾竟然被这愚蠢的行为驱散了大半。
她忽然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必须追上去。
“小畜生还敢抓我。看我不把你眼睛剜出来。”千岛景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直接从沙发上滑下来,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朝着沙发底下的黑影发出幼稚的呼唤声,甚至努力伸手去够Sunday的尾巴尖。
“出来嘛……再让我咬一口下……”
就在她整个人几乎要钻进茶几底下,正跟一只猫较劲的时候,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停在了客厅入口。
“……景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端着托盘的Anastasia刚好走出来,手里托着一杯刚煮好的热咖啡和几块曲奇。看到这一幕,她吓得手抖了一下,瞪大眼睛,满脸写着“世界观崩塌”的震惊。
千岛景的动作僵住了。
“呃……”千岛景她维持着趴在地板上、半个身子探向茶几底的尴尬姿势。
空气凝固了片刻。
着实感到尴尬的千岛景第一次从Anastasia脸上看到了生动的惊愕,千岛景脑海里那些阴暗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反扑,就被眼前这滑稽的一幕给冲散了。
她慢吞吞地从茶几底下退出来,坐直了身子,抬手抹掉嘴角的猫毛,那张原本苍白憔悴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久违的、生动至极的红晕。
“没什么,”她看着女仆,理直气壮道:“我在练习捕猎。”
Anastasia:“……”
“我说,”千岛景指了指沙发底那只还在对她哈气的黑猫,“这只猫太嚣张了,我作为主人,需要给它一点颜色看看。”
“哎。”Anastasia点头:“原来是这样。”
千岛景揉了揉还有些发痒的嘴角,将猫毛取下来,斜睨了一眼缩在沙发底下的黑猫。Anastasia已经用抹布清理好了洒在地上的咖啡,谨慎地问道:“景大人,您的手背需要处理一下吗?稍等我去拿医药箱。”
“不用,小伤而已。”千岛景刚准备顺势在沙发上坐下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千岛景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旧多二福轻快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似乎不错:“景,你在做什么?”
她的视线扫过还在滴着水的咖啡渍,决定不说实话:“刚把Sunday揍了一顿,在清点战利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千岛景靠向沙发背,语气平淡,“你不是在办事吗?”
“本来快完事了,临时出了点岔子。”旧多二福啧了一声,随即用一种带着微妙玩味的语气补充道,“老头子突然要召见我,得过去一趟,怕是不能立刻回去了。”
千岛景握住手机一顿,眉头瞬间蹙起。和修常吉怎么会要见他?
她心底微微一沉。两人暗地里筹谋的布局至今都藏得极深,和修常吉此时突然传召,究竟是例行敲打,还是已经嗅到了什么端倪?这只老狐狸心思深沉,她一时竟摸不准他的用意,语气便不自觉凝重了几分:“那你可要小心了,这种时候要见你,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芥子那边处理的怎么样了?”千岛景站起来问道。
“放心好了,所有的一切都在掌控中,我稍后联系有马贵将,景生病了就不要想这些了。”旧多二福话锋猛地一转,语气里掺了点显而易见的欣喜,“接电话这么干脆,没在睡觉?”
“嗯。”
“这才对嘛。”他的声音软下来。
千岛景眉头挑了挑,直觉告诉她旧多二福下一句不会是什么好话。
旧多二福仿佛能隔着电波看到她不耐烦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你要等我回来哦。如果我推开门,看到你又毫无知觉地沉睡了……”
他轻飘飘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说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威胁:“那我就把你从床上捞起来,一路背到街上去。让整条街的邻居都过来看看,看看我养的这只‘睡美人’到底有多能睡。”
千岛景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态,在听到这句威胁时,差点被气笑了。
“你发什么疯?”她冷哼了一声。
旧多二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所以,千万别睡着。”
没等千岛景回骂,电话便被挂断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Sunday钻出沙发底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无所事事的喵叫。
千岛景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和修常吉这时候为什么要见旧多二福?
千岛景看着自己伤口已然恢复的手背,面色阴郁。她不能再用咬猫这种幼稚的方式来逃避了。
在她称病隐退的十多天里,CCG与和修家的权力天平,已经在水面下悄然倾斜。
和修吉时和老头子父子俩的嫌隙早已摆上台面,和修政也彻底龟缩,除了例行会议绝少露面。
按常理,这场风暴的中心本该是她。吉时要立威,第一个要拔的就是她这颗常吉留下、又自带兵权的钉子;老头子又疑心她下药致使他瘫痪,三番五次想逼她露出破绽;就连芥子那条暗线,一旦对接不慎,反噬的第一目标也是她。
可确实,这期间旧多二福并没有利用她来做什么,这有些出乎千岛景的意料。
千岛景沉思一瞬,局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她的原因前功尽弃。
她拿起电话又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对面没有出声,只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是我。”千岛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景大人?……”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您……您没事。”
千岛景没有理会他声音里压抑的激动,怕是这些人以为她死了。她直接换了德语,语调冰冷:“去查件事。今天本家有谁去了疗养院。”
“是。”对面立刻稳住呼吸。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目光落在窗外:“芥子那条线也去确认一遍,对接人没乱说话就先按兵不动,不……直接放弃。”
电话那头低低应了一声:“明白。”
“还有。”千岛景平静的开口,“之前备的后手启动,所有和我相关的记录请务必全部清理干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比之前更久。
“也包括……”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我们的人里,那些不确定因素吗?”
千岛景听出了他话里真正的意思。这些墙头草敢在她生病无法管控的时候秘密接触和修吉时和旧多二福的人,就别怪她不客气。
“你手里有名单吗。”
“有。七个。三个已确认向那边递过投名状,四个还在观望。”
“这样吗?”千岛景沉默片刻:“全部处理了。”
“明白。”
千岛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按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