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有你在 我在呢 ...
-
肖奈缓缓蹲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手机从指尖滑落,发出一声轻响。
他茫然地睁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紧,闷得快要喘不过气,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切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明明五年前,父亲还是那个会笑着把他举过头顶、会细心记得他所有喜好、会把这个家撑得安稳又温暖的好丈夫、好父亲。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彻底崩塌了,赌博、酗酒成了父亲生活的全部,脾气变得阴晴不定,一点不顺心就大发雷霆,失控的拳头一次次落在家人身上,三年前,母亲终于再也忍受不了这场无休止的煎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早已破碎的家。
而第二天父亲酒醒发现人去楼空,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也彻底碎裂,他红着眼,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疯了一样砸烂了家里所有的东西,桌椅、碗筷、墙面、玻璃,到处都是碎裂的狼藉,曾经温暖的家,一夜之间只剩下满地狼藉与刺骨的寒意。
肖奈望着空荡荡、破败不堪的屋子,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当日摔砸的巨响和嘶吼。
曾经那个温柔的父亲,那个完整的家,早就回不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困在这片废墟里,无边无际的绝望,正一点点将他彻底吞没。
明明刚刚还被那点光照得浑身发烫,可转瞬之间,他又跌回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喉咙干涩得发紧,鼻间泛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他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把快要溢出来的哽咽咽回去,连一声抽泣都不敢发出,他不能哭,一旦哭出声,门外的人只会变本加厉。
胳膊上的纱布又洇出淡淡的血痕,旧伤叠新痛,浑身都在叫嚣着疲惫。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前一秒,他还在贪恋人间仅存的一点温柔。
下一秒,他就要独自退回不见天日的深渊,把所有溃烂、狼狈、不堪,全都小心翼翼地藏好。
门外,父亲的咒骂声、踢踹东西的砰砰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酒精腐烂的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裹着这个家经年不散的冰冷与窒息。
肖奈蜷缩得更紧了些,胳膊上的伤口撕裂般抽痛,脸颊被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肿着,嘴角的破皮一碰就钻心地疼,可这些皮肉上的痛,远远比不上心口那种快要溺死的窒息感。
他浑身都是洗不掉的泥泞与伤痕,身后是烂掉的家、无休止的暴力与绝望。
他只能藏,把所有的伤口、所有的崩溃、所有不堪与狼狈,全都牢牢锁起来,一个人在废墟里,独自承受所有崩塌。
肖奈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怀恋的东西,支撑他活下来的动力可能就是母亲当年没拿走的怀表,那块怀表,是母亲留在这荒芜世界里唯一的念想。
肖奈费力地抬起颤抖的手,从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摸出那只小小的旧怀表,表壳已经被岁月磨得微微发亮,边角也有了磕碰的痕迹,可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却奇异地熨帖了他所有翻涌的痛感与寒凉,他轻轻按下开关,表盖“咔哒”一声弹开,里面除了走动的指针,还夹着一张极小的、泛黄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的父母年轻温柔,小小的自己被两个人护在中间,笑得一脸明媚。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眉眼,一直强压着的情绪终于决堤。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表壳上,顺着纹路蜿蜒滑落。
他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家碎了,父亲毁了,母亲远走,他被困在这片日复一日腐烂的泥沼里,看不见一点出路,无数次他都快要撑不下去,无数次想就这样放任自己坠入深渊,一了百了。
可唯有这只怀表,是悬在黑暗里唯一的锚。
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温柔,也是他苟延残喘、咬着牙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一块怀表,一份遥远的思念。
他合上怀表,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住了全世界仅存的一个珍宝。
然后背靠着门板,缓缓闭上通红的眼,在一片刺骨的寒冷里,静静等待天亮。
漫漫长夜一点点熬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浓墨般的黑,慢慢洇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肖奈几乎一夜未眠。
后背的门板又凉又硬,胳膊上的伤口时不时传来尖锐的刺痛,半边脸颊依旧肿得发麻,他就这么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手里死死攥着那只怀表,浅眠又惊醒,一点点挨过了这窒息的夜晚。
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醉酒之人含糊不清的呓语,紧接着是酒瓶滚动、哐当落地的声响,随后一切又重归死寂。
肖奈深吸一口气,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
腿脚早就蹲得发麻,一站起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墙壁缓了好久,才勉强站稳。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残留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又对着房间里裂了缝的小镜子,用力揉了揉红肿的眼尾,用冷水反复拍打发烫发肿的脸颊,拼命遮掩昨晚所有崩溃过的痕迹。
嘴角的破皮太过显眼,他只能刻意低下一点头,把衣领微微拉高,尽量挡住半边脸,又重新换了干净纱布,仔细缠好胳膊上渗血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把怀表贴身揣好,牢牢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单薄却坚硬的铠甲。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狼藉、冰冷刺骨的家。
满地碎物,空气里还散不去酒气与腐朽的味道,这里是困住他三年的牢笼,是他所有不堪与痛苦的来源。
肖奈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身后所有的黑暗与不堪。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露水,吹在脸上,稍稍压下了皮肉的痛感。
一路走到学校,早读课还没开始,校园里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学生,喧闹的人声、书页翻动的声响,明明是鲜活又温暖的人间烟火,落在肖奈眼里,却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他习惯性缩着半边身子,尽量不让人注意到自己脸上异样的红肿,悄悄从后门溜进教室,刚打算低着头、安安静静坐回自己的座位,手腕就被人轻轻攥住了。
是许闫。
少年早就坐在位置上等他,看见他进来的第一眼,脸色就已经沉了下来,方才巷口没来得及细细看清,此刻天光透亮,肖奈脸上清晰的五指印、破皮红肿的嘴角、还有他刻意不敢用力抬起的胳膊,所有藏不住的狼狈,全都一览无余。
周围还有零星说笑的同学,许闫没有出声,只是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地拉着他,走到教室后面无人的角落。
“抬头”许闫的声音压得很低。
肖奈下意识想要躲闪,还想维持昨晚那套轻描淡写的说辞:“真没事,就是昨天不小心……”
“不小心磕到,对吗?”许闫打断他,指尖轻轻凑近,却不敢碰他肿胀的脸颊,怕弄疼他,眼底红得厉害,“肖奈,你还要自己骗自己、骗我多久?”
“胳膊的伤还没好,脸上又添了新的巴掌印,纱布都渗血了,这叫不小心?”
肖奈的喉咙猛地一哽,所有编好的借口,瞬间堵在了嗓子里。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与难堪。他从来不想把这些不堪带到学校,不想让干干净净的许闫,看见自己最腐烂、最狼狈的模样,他只想在这里,做一个普通的、和其他人别无二致的学生。
课间铃一响,许闫几乎是立刻就拉起肖奈,避开往来的人群,安静往医务室走。
一路上肖奈都垂着头,脚步放得很慢,脸颊的难堪和自卑像潮水一样反复翻涌。他下意识想挣开手,低声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随便擦擦药就好……”
“不行”许闫的语气很坚决,却又放轻了力道,生怕扯到他的伤,“伤口都渗血了,脸也肿成这样,必须让校医好好消毒检查。”
医务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校医仔细拆开肖奈胳膊上浸透血迹的纱布,旧伤未愈又添新撕裂,新的伤口翻着红,看得人心里发紧,再看向他脸上清晰的巴掌印和嘴角的破皮,忍不住皱起眉,轻声问:“怎么弄成这样?”
肖奈指尖微微收紧,嘴唇动了动,正要习惯性开口撒谎,许闫却先一步站在了他身前,低声代为回答:“不小心受了外伤,麻烦您尽量处理得轻一点,他怕疼。”
他没有追问缘由,没有当众戳破肖奈的狼狈,只是不动声色地护住了他仅剩的体面。
冰凉的消毒棉触碰伤口的瞬间,尖锐的痛感窜上来,肖奈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指尖死死攥紧了衣料。
一直站在旁边的许闫,立刻轻轻伸手,稳稳捂住他没受 伤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力道温柔又安稳,像在无声告诉他:别怕,我在呢
上药、重新包扎、冷敷脸上的淤青,每一步许闫都看得格外认真,眼神里的心疼几乎快要溢出来。
等校医全部处理好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了很久。
肖奈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让你见笑了,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肖奈的肩膀微微绷紧,整个人像一只浑身带伤、时刻防备的小兽,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自卑,他最怕的,就是许闫会因为这些丑陋的伤疤、不堪的家事,从此远离他。
可预想中的疏离与打量没有到来。
下一秒,一个极轻、极温柔的拥抱落了下来。
许闫不敢用力,胳膊小心地绕过他受伤的肩膀和胳膊,只轻轻环住他的后背,将人稳稳拢在怀里,力道克制又珍视,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疼他满身的伤口。
“别这么说”
许闫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眼底翻涌的全是密密麻麻的心疼,“我从来没有觉得可笑,一丁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