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3/策明]明月出天山》唐月白

1、第 1 章 空庭院

　　陆霄站在小院的石阶上，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天色，叹着气想今天李澈怕是又要很晚才回来了。
　　自从李澈从天策大营调回了长安，他俩便从老宅搬出到这小院里居住，然而如今李澈的公务愈发繁忙，最近这几个月，李澈到了深夜才归家的日子开始变得频繁，起先陆霄还坚持着等李澈回家以后再一起吃饭，然而当等待越发长久，陆霄终于放弃了这种坚持，他开始习惯独自守着宅子的生活。
　　算算时辰，李澈大抵是赶不回来了，陆霄只能独自吃了晚饭，又将一切收拾干净以后才回了房间休息。他缩在床上看着烛火出神，心想西域的火焰也是这样的吗？他其实完全不记得年幼时的事情，他的记忆似乎都是从李澈把他从那个牢笼里带出来时才开始变得鲜亮。

　　陆霄是被拐卖到中原的，将他带到中原来的那支商队表面上做的是贩卖西域货物的活计，私底下却做着贩卖人口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将中原女子和孩童拐卖至西域，同样也劫掠西域人充作奴隶贩卖到中原去。
　　或许是因为被灌了药，亦或者是因为过于恐惧，陆霄对从前的的记忆便是从那时开始变得模糊，他只依稀记得颠簸的路途、逼仄的笼子和其他孩童与少女的哭声，从前的一切除了自己的名字都一片空白，好似在来的途中彻底被黄沙掩埋了。
　　那支作恶多端的商队最后是被天策府查封的，当时也不过七八岁的李澈在查封这支商队驻扎的宅邸时竟然尾随父亲和兄长偷偷溜了进去，别的将士还忙着清点罪证抓捕余犯，他就独自摸到了阴暗的地牢里，在地牢的笼子里李澈看到了一个浑身脏兮兮却依旧难掩五官精致的西域男孩用一双碧眸惊慌地看着他。
　　陆霄的记忆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记得李澈那双明亮的眼睛，记得李澈打开了笼子把他带了出去，然后大呼小叫引来了其他将士救下了其他人，虽然最后李澈因为擅自跟着父兄溜进来挨了一顿好揍，却在得知陆霄失去记忆又无处可去以后缠着父母坚持要留下他。后来李家收养了他，而李澈作为家中的幼子终于也当上了哥哥，从此恨不得把陆霄拴在裤腰带上，学着大哥的模样照顾这个被自己亲手救出来的弟弟。

　　及至深夜熟悉的马蹄声在院子外响起，似乎有人正翻身下马准备推门进来。
　　陆霄立刻回神匆匆扯过被子盖住头顶装出熟睡的模样，只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李澈径直走来掀开被子。他护腕还残留着一点胭脂香气，陆霄有些闷气，不由得偏头想要躲开李澈，李澈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俯下身来亲吻他。
　　“哥......”抗议声被吞进带着湿气的吻里，陆霄仰头承受着熟悉的掠夺。他闭上眼睛，任由李澈将自己按进柔软的被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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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陆霄却盯着屏风后的影子发呆，屏风上头还搭着李澈换下的衣服，袖口沾着星点胭脂痕迹，他想起来那股甜腻的香味他在路过桂香坊时闻到过，陆霄不敢去思考这香气意味着什么，他只能眨了眨泛酸的眼将自己埋得更深了。
　　李澈返回时便看到陆霄将自己埋在被子深处只露出一个金色卷毛的脑袋，他瞧着好笑，想到今日巡查花街身上染了不少加了料的脂粉，让回家时还有些情难自禁，大抵是让陆霄误解了，于是走过去将人从被子堆里挖了出来。陆霄还是偏着头不愿看他，李澈却哄他乖，哥哥今天巡查是走了不少烟花地，只是公务，别生哥哥的气。
　　陆霄这才转头，其实他知道李澈公务繁忙并非故意忽略他，只是……他看着李澈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思绪却越飘越远，这双手在他七岁那年牵着他的手将他从可怕的人牙子老巢里拯救出来，安抚着他的每份恐惧，又在几年前生涩而热烈地探索过他的身体，可他现在却在害怕，害怕万一哪天这双手松开了他又该怎么办。陆霄好像听不清李澈在对他说什么，只好闭上眼睛任由李澈将他揽进怀里。
　　李澈这才松了口气，他想着最近实在太忙怕是让陆霄气他好久了，忙完了得好生哄哄，又想起自己竟然忘了替陆霄清理，赶紧将人抱起带去屏风后头。

　　等李澈揽着人睡着以后陆霄又睁开了眼睛，他偏过头看着自己一头金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在中原这十几年，他学会了中原的语言习惯了这里的饮食，甚至在李澈手把手地教导下还能写一手不错的汉字，可他的金发和绿眼睛永远提醒着他，他并不属于这里。

　　曾经还在李家老宅时李澈会在他身前将那些异样的目光挡在外头，他向每个人大方介绍陆霄是他们家收养的孩子，是他的弟弟，不允许旁人对他的外貌有一点点诋毁，为此他还和周围那些对着陆霄指指点点喊金毛妖怪的小孩打过不少架。
　　他教陆霄说中原官话，教他写汉字，教他比划拳脚如何保护自己，甚至在决定去天策府的时候央求着父亲把陆霄一起带上，他要带着弟弟去牧场学骑马，李父实在拗不过，最后还是将陆霄也一并带去了洛阳。陆霄白日在校场看着李澈被父亲的长枪拍出去，晚上二人缩在营房里，李澈跟陆霄抱怨父亲和大哥真是把他当牲口一般揍，陆霄一边给李澈背后抹药一边闷笑说可是父亲说他当年揍大哥更狠诶，李澈哼了一声说大哥这就是报复。
　　少年时的二人总是这般形影不离。明明也就比自己大了一岁而已，陆霄想，怎么他的背影就那么高大呢。
　　他又想起四年前那个懵懂的夜晚。那段时间他被李澈从洛阳送回长安，他本还在忧心哥哥为何要将自己送走，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他生气。于是在李澈从天策大营回来的那天，他小心翼翼问了出来，李澈当时好似在艰难地挣扎什么，只让他放心，哥哥绝对没有讨厌他。
　　那个夜晚李澈还是来到了他的房里，灼热的呼吸喷在陆霄颈侧，事后他有些害怕，李澈却抱着他说别怕，我会一直保护你。
　　胡闹的结果就是第二日陆霄就烧了起来，昏昏沉沉中还拽着李澈的袖子，李澈急得去找大夫，才被父母知晓二人的关系竟已脱轨至此。
　　陆霄记得自己烧退清醒时，只看见娘亲端着粥进来，陆霄小心翼翼问哥哥呢，阿娘叹气说道：“他倔得很，在祠堂罚跪呢。”
　　她吹凉了粥，喂了一口给陆霄，说道：“霄儿，你和澈儿的事情我和你父亲知道了。”她看着陆霄突然紧张起来的模样，并没有怪罪陆霄的意思，只是摸了摸小儿子那头金发，继续道：“别怕，娘亲没有怪你，澈儿的性子我们都清楚，只是辛苦你了。”
　　后来陆霄才知道，父母舍不得打还发着烧的他，以至于所有的教训都落到了李澈这个当哥哥的头上，李澈梗着脖子说什么都不认错，说李家从未出过背信弃义之人，他自当对小霄负责，把父亲气得不轻扬起马鞭甩了他好几下，若不是大哥李洵极力周旋，李澈怕是讨不到一点好，到最后父亲长叹一声扔了马鞭，全当默许了两人的关系。
　　那之后，李澈只要在家里总是光明正大地牵着陆霄，毫不避着他人。一直到两年后因为李澈公务上的调整，俩人才搬到了如今这座小院生活，刚搬来时李澈抱着他说我们好像私奔出来的哦，逗得陆霄脸红。只是如今堪堪才过了两年时光，温馨的小院变得越发寂寥了。

　　陆霄又想起白日里隔壁王家的夫人突然给他送来了点心，旁敲侧击问道他的哥哥是否有心仪的姑娘，他便明白了，在外人眼里李澈这个家世和年纪是早该定下婚事的，说亲的人大概是在李澈那里受了挫，开始往他这个所谓的弟弟这里打探消息。
　　他没办法说自己和李澈私底下的关系，只能有些茫然回道自己也不清楚哥哥的情况。等送走王夫人，陆霄只觉得越发的心惊，这么多年他因为外貌一直躲在李澈身后，如今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李澈，而李澈离他却越来越远了。如今李澈虽然依旧护着他，只是世界越来越大，早不是当初李家老宅那方小小的天地。

　　陆霄确认李澈已经睡着了，才轻轻掀开锦被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他走向房间的角落打开柜子上一个小木箱子，那里头放着个小小的布包，包着枚陈旧的火焰纹章，这是当年被救出来时身上带着的，陆霄并不知道这个纹章究竟代表了什么，但这是当初留下的唯一能证明他血脉来源的东西。他摩挲着纹章凹凸的表面，心头升起的那个想法越发清晰。
　　他想要离开这里回到西域去，想要去找那个真正的家，想要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和李澈并肩。

　　第二日陆霄上街采买时照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买完东西后他想了想还是去了趟西市胡商聚集的地方，想要回去的想法并不是在此刻才出现，从小到大每次因为外貌被其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时陆霄便会想自己真正的家乡究竟在哪里，只是如今这个想法越发坚定。
　　陆霄在路过一家西域商队的摊子时不由得驻足，摊子上摆着各种西域来的货物。
　　“小郎君这发色眼眸一瞧便是西域人，不知家在西域哪个城镇？”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商人见陆霄眼神一直落在摊子上，笑着问他。
　　陆霄有些不好意思：“我已经离开家乡很多年了。”他停顿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继续问道：“你们……何时会启程回去？”
　　商人似是看出了他的犹豫，抓了一把干果塞给他：“我们下月初就要启程返回伊州，若是小郎君思乡，也可同行，路上多个会说汉话的人总是好的。”
　　陆霄点了点头，将商队返程的日子记在了心里，他对自己的想法有些忐忑，这么多年他从未单独离家过，只是有些事情如果不鼓起勇气去做，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结果的。

　　陆霄心知李澈绝对不会同意他离开的，所以他琢磨着要如何瞒着李澈收拾东西，却没想到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没过几日李澈便接到了天策府急令，需他回洛阳天策大营一趟，加上往返的时间估计得要个一月左右，这时间于陆霄而言足够做许多事了。次日清晨陆霄为李澈整理好了行装，又备好干粮和水袋挂在马鞍上，随后便看着马鞍上绣着的宝相莲花纹发起呆来。
　　“发什么呆呢？”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他，李澈的下巴轻轻抵在陆霄头顶。
　　陆霄放松身体靠进那熟悉的怀抱中，轻声说道：“舍不得。”
　　李澈软下声音说道：“也就个把月，我尽快回来，小霄，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哥，我都知道，又不是小孩子了。”陆霄偏头看向李澈，笑道。
　　李澈松开了陆霄，说道：“嗯，等我回来。”
　　说罢，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很快身影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陆霄目送李澈离开，他到底是舍不得李澈，却决然不会因此改变想法。他已经和那支西域商队的领队商量好，将在下月初跟着商队一起离开长安城，离开生活了多年的中原。

　　离开前的几日，陆霄将家里打理妥当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到了和商队约定的最后一日清晨，陆霄为自己收好了简单的行李，不过几件衣物、这些年积攒的银钱以及那枚火焰纹章。他铺开一张信纸，抽出毛笔想给李澈留封书信，笔尖却抖得厉害，陆霄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手腕，墨迹落到纸上：

　　“哥，当你看到此信时，我已随商队离开，准备前往西域寻找家人。这并非是我一时意气行事，也绝非是我移情，恰恰相反，正因爱你我才日日惶恐，唯恐哪日连你都失去，到那时我又该何去何从。我知西域路途遥远，前路未知，然心之所向唯自立二字。勿念，你我自有重逢之日。照顾好阿耶和阿娘，珍重。陆霄留。”

　　陆霄放下笔将信笺端端正正压在镇纸之下，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与李澈共同生活许久的小家，随后轻轻掩上门向着长安西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