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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补天 ...

  •   那一日的正午,雪银看见满天流离的金光。

      太阳从天空过,阳光照射着林间,树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金光在瞬间弥满了整个树林,于是周遭的一切便都黯然失色。

      然后,林中忽然变得悄无声息。

      淡白的槐树花受惊般地从枝桠间落下,漫无目的地在她的身畔飞舞,她虽只是一个十岁的女孩,在花瓣飞舞间却过早地显现出惊人的美丽。

      金光一闪而逝,重新回到那个红衣人的手中,原来那只不过是一支金色的箭。

      满地是兽类的尸体,在此之前,他们本还勇往直前,与神族的战士殊死奋战,然而金光一闪之下,生命便迅速消失,甚至连惊呼都不曾有时间发出。

      红衣人身后,是神族的军队,当兽类们都倒下后,他们也同样发现了兽类身后的雪银。

      “是神族的女孩?!”一个黑衣的少年惊呼。

      “是神族的女孩,大概是被妖兽虏来的。”有人猜测道。

      红衣人对着雪银伸出了手。

      他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人,五官精致柔弱如同妇人。他的手也同样苍白干净,脆弱地似全无缚鸡之力。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会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雪银知道他是召唤她走过去,她摸了摸腰间带着的小匕首,一步一步向着少年走去。

      目光流转间,她看见一只白狐忽然从满地的尸体间昂起头,那白狐一双漆黑的眼睛警告地盯着她。

      雪银微笑,她知道白狐在警告些什么,然而她不怕。

      她的手更紧地握住那把小小的匕首。虽然只是一把很小的匕首,却似乎是她全部的希望。

      气息奄奄的白狐忽然一跃而起,向着红衣人扑去。

      红衣人安然不动,任由白狐的利爪向着他迎面抓来。已经有人忍不住失声惊呼,然而红衣人手中的箭却忽然自动飞了起来。又是金光扑面,这一次雪银却看得清爽,那箭化做一条金龙从白狐的身体中穿过。

      白狐哀嚎一声,坠落在地,然而她却仍然不死心,咬牙问出一生的最后一句话:“你是谁?”

      红衣人笑了笑,他苍白而柔弱的面容并不因这一笑而显得愉悦,反而带上了一丝寂寞的意味,“我叫太昊,我想你听过我的名字。”

      雪银怔住了,太昊,那个兽类们闻风丧胆的名字,从未有兽类真地见过他,原来他是这样的。

      白狐长长地舒了口气,含笑闭上双眼,能够死在太昊的手中,她似已不觉得遗憾。

      神族们向着四处散去,他们是一些几乎没有情感的生灵,与兽类的战争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战争结束后,也便结束了,一切仍然如故。

      雪银垂头看着脚下,她穿着一双银白的丝履,白狐黑红的血肆无忌惮地漫延着,弄污了她的丝履。

      她忽然觉得伤感,这伤感如同尖针刺着她的心脏,一滴泪水从眼眶中滴了出来,同样滴在她的丝履上,与白狐的血混合在一起。

      抬起头,她便看见太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她轻声说:“这是我最美的一双鞋。”

      太昊点了点头,脸上神情风雨不动,“跟我回去吧!想必你已经没有父母了。”

      她点头,她确已没有了父母,这是一个隐藏的秘密。虽然她有着神族的身体,然而她却是一只狐。而且她不是普通的狐,她是妖狐一族的公主。

      这是一个只有她和刚刚死去的白狐才知的秘密。

      她嫣然一笑,伸出娇娇小小白生生的手:“我叫雪银。”

      这已是八年前的旧事了。

      神族散去后,雪银便跟着太昊回到太山。

      她还不会飞行,太昊便陪着她一起走。然而他却又从来不帮她,只是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雪银便跟在他的身后。

      从后面看,这个红衣人身影单薄,披散着一头长长的黑发。雪银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有长头发,风吹过时,头发便飞扬起来。如果只从背影来看,太昊更象是一个妇人。

      她便会悄悄地握住腰间系着的小匕首,在心里幻想着用这把小匕首刺穿太昊的情形。

      太昊行走的速度并不快,然而却一直没有停下来,似乎只要一开始走了,就可以永远这样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跟上,时间久了,她就觉得腿脚发酸,然而她却咬着牙忍耐着,绝不开口要求休息。

      脚上很快就出了血泡,每踏出一步都疼得冒出冷汗,她却似全无所觉,只是想着一定要跟着他。

      有时跌倒了,再爬起来,太昊已经走出了很远,他似乎从来不知道等她。她也从来不需要他等。

      有时远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她却仍然坚定地走下去,因为她知道他必然在前面的路上,只要一路走下去,就一定可以找到他。

      一直这样走了很久,无论白天或是黑夜,到太山的时候,雪银想以后她都不想再走一步路。

      然而,人只要活着,就必须走路,无论什么样的路都得走下去。

      有太昊的地方,天空必然是晴朗的,几丝淡红的朝云懒懒地挂在山边。连风吹在身上也是干净而温暖的,然而雪银却不喜欢,她觉得周围充满了太昊的气息。

      她便忽然哀伤莫名,她已经感觉到这种气息正在不知不觉间进入她的身体灵魂,让她无法逃匿。她觉得恐惧,因为她感觉到自己脆弱的意志正在蠢蠢而动,她深怕时间久了,她便会沉溺于这种气息中无法自拔。

      虽然只是一个十岁的女孩,她却已经睿智地看到了那一天。

      太阳从东方升起,一只乌鸦忽然拍着翅膀从林间穿过。远远的东方,似乎有一棵树在太阳之下。

      太昊指着太阳的方向,“你看那里。”

      虽然阳光并不很强,却仍然使雪银闭上了眼睛。

      “那棵树名叫扶桑,是神族的故乡。上一次天火过后,世上的一切都被天火焚尽,只有东方大海中的扶桑树得以存活。神族从扶桑之中诞生,日月也生于其中。”

      雪银怔怔地望着远方,她小小的手一直抚摸着腰间的小匕首。

      “人总是会离开家乡的,无论你多么怀念那个地方。”

      雪银觉得太昊的语气里有一丝悲伤的意味,她好奇地抬起头。然而她却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身着红衣的背影。

      “如果你觉得寂寞,你就把心里的话告诉白云。因为白云总是会变成雨的,当雨降下时,它就会把你的思念带到全天下,那么无论你思念的人在哪里,她们都会知道。”

      泪水一下子充满了眼眶,雪银却咬紧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来。“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没有雨,因为你是太阳。”

      太昊默然,半晌才说:“有时,有太阳的天气也一样会下雨,因为太阳也有想哭的时候。”

      八年的时光中,雪银经常会从梦魇中惊醒。在梦中,那流离的金光,轻柔地穿过她的身体,金龙妩媚而冰冷的眼神清晰可见。只一瞬间,便照亮了全身。她甚而有一种错觉,在这金光之下,连灵魂都无处藏匿。

      并不觉得痛疼,一点冰冷的寒意从被穿越的地方迅速地向全身扩散,冷得失去了颤抖的力气。

      她便会蓦然醒来,却无力尖叫,喉头似乎也被冻结,只能无助地睁大慌恐的双眸。

      此时,便会有一人急急赶来,揽她入怀,直到她的恐惧平息。

      前两年时,这人是太昊,后几年,就换成了女娲。

      虽然换了个人,却似乎全无改变。他们的怀抱同样冰冷,如同劫后灰烬。然而雪银却觉得平安,无由地觉得平安。

      她常想,为何他们的体温都是同样的低,而她却不同。

      她想,其实她根本就无法隐藏她是狐狸的事实,她无法使她的身体不发出热量,如同神族。

      然而,无人理会这显而易见的破绽,或者只是无人想要理会。

      女娲淡雅素洁,月白色的轻衣永远纤尘不染。然而她却有奇异的嗜好,月白风清的夜晚,她会独自在花园中抟土制陶。陶器由黄土制成,黄土是来自遥远的成纪郊野。

      当恶梦来临后,雪银便再也无法入睡。

      月光银子般地照着地面,太洁净的天空,一切便显得清冷而寂寞。

      女娲白晰纤长的手指捧起黄土的感觉,如同秋鸿掠过旷野。雪银想,她之所以喜欢玩泥巴,或者也只是源于她的寂寞吧!她想,这世上活着的每个人都很寂寞吧!

      她便倚靠着女娲坐下,然而这种姿态却不能延续太久,因为神族冰冷的身体,会夺去她身体中的热。寒冷的感觉并不很好,这会使她想起死亡。

      八年来,她经常会想起那些忽然死去的兽类,会想起兽类自取灭亡的反抗。她不知它们为何要反抗神族,这天下一切生灵的生死存亡,本就都取决于神族的一念而已。

      而她却意外的存活了。也许这并非是意外,当她得到神族身体的时候,便已经决定了以后的命运。

      偶然,雪银会想,也许这只是母亲生前的一个阴谋,在经历种种艰难之后,总算使她有了神族的身体,然后便将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世间,独自承担着兽类们未完成的事业。

      然而,她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的狐狸,对与错根本就无由分辩。

      “雪银,你看。”

      她转过头,便看见女娲手中一只黄色的小兔子蠕蠕而动。兔子动了几下,从女娲掌中跳下,在花丛中跳跃。

      “是兔子,这山上除了那乌鸦以外,怎么还会有其它的野兽?”雪银惊奇的问。

      她看到女娲微笑不语的面颊,她恍然:“是你抟土做的?”

      女娲点头。

      “为什么会有生命?为什么会活过来呢?”

      女娲轻叹,“我也不明白,我对着它吹了口气,它便活了,这是福还是祸呢?”

      雪银笑了:“只不过是一只小兔子,有什么福祸?”

      女娲苦笑:“天地万物的生息,本都暗含天意。神族是由火的精英中产生的种族,上一次天火劫后,在天火之中诞下了太昊和伏羲,因而他们是神族之王。所有的神族都以火为德,但这只小兔子却在土中得到了生命。五行相生相克,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又生火。如今土的精英已能生出生命,难道说,”

      女娲迟疑不语,雪银咭咭地笑了,忽如其来地说:“这是否暗示着神族会灭亡?”

      女娲一怔,黯然不语。

      雪银便忽然兴奋起来,“这会是真的吗?”

      女娲有些惊异地看着雪银:“你一点都不怕吗?”

      雪银呆了呆:“怕?怕什么?”

      “所有的人都会死,我甚或是太昊。”

      “你也会死吗?还有太昊。”雪银忽然便忧伤起来,“连你们也会死吗?”她想,她是否真地愿意他们都死去呢?她便一把抱住女娲:“别人都可以死,但你们两人不能死。”

      女娲微笑:“为什么?”

      “因为,我会做恶梦,如果你们都死去了,我做恶梦又该怎么办?”

      女娲哑然,“如果连太昊都难逃一死,你以为你可以逃脱吗?”

      雪银默然,她心里暗想:谁知道呢?

      乌鸦从头上飞过,太阳便升起了。她们同时看到太昊单薄的身影,他伏手而立,便在第一线阳光照耀的地方。

      天空碧蓝如水,林间飘舞着长长短短的红色丝带。

      每个丝带都打着不同的结,这是太昊所造的结绳记事。

      雪银并不真地明了结绳记事的意义何在,在她看来,过去发生的事情未必就那么值得记忆,有时,忘却反而是一种幸福。

      然而太昊却一直在研究一种方法,使人们能够记住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太阳升起后,太昊便会教她结绳记事的方法,在这之前,是教她五行方位乃至八卦。雪银不是一个好学生,她总是心思飘忽,思前想后,无法专注于太昊所传授的在她看来全无用处的那些符号。她用了许久才记忆住八卦,太昊说,能够理解八卦的人,便能够明了这个尘世。

      她并不能够明白八卦,也并不想明了这个尘世。她只是单纯的记忆,只因那是太昊希望她做的。

      可是太昊却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不由叹了口气,该如何是好呢?她与太昊之间,注定要有一个人消失于这个世上,不是她死,就是太昊死。可是她能够让太昊死呢?

      她无聊地拉扯着丝带,丝带便发出高低不同的声音。风从林间过,那声音如同是一曲音乐。但那时,她并不知道音乐是何物,只觉得很是动听。

      太昊凝神听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

      这个清晨,如同以往任何一个清晨一样,报仇与否没有任何进展。事情早在八年前就已经处于僵持阶段,一直僵持到了现在。

      然而这个清晨,却又似乎有些不同,太阳从林间穿过,树叶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如同是八年前的那一日。

      三人同时感觉到空气中不同一般的气息,然后他们便看到伏羲匆匆奔来的身影。

      伏羲,长着与太昊一样的容貌,他们本是双胞胎,然而两人却又如此不同。

      雪银看见伏羲在阳光下微微闪亮的栗色皮肤,他健康而朝气勃勃,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只凭喜好,不计后果。然而此时,他的神色却有些忧虑。

      乌鸦从天空中掠过,口吐人言,“是水族和鸟族。”

      山脚下,海水汹涌而上,一条五彩大蛇,立于涛尖,身后则跟随着大大小小的鱼虾蟹类。而西方的天宇,群鸟也正在凤凰的带领下向着太山而来。

      女娲叹息:“又是一次叛乱,为何兽族如此痛恨神族呢?”

      “因为神族残酷拔扈,从来不曾将任何兽类当做生命。”雪银忽如其来的说。

      女娲和伏羲惊异地看着她,只有太昊微微一笑淡然道:“既然来了,总是要想办法解决的。”

      伏羲双眉微扬,“他们来了,我就不会让他们轻易离开,象是八年前一样。兽族频频叛乱,如果不能杀一儆百,以后岂非永无宁日。”

      太昊皱眉不语,伏羲一眼便看出他的心思,索性先发制人,向着水中的大蛇跃去,想要擒住大蛇。

      大蛇却很是顽强,用长尾激起巨浪向着伏羲袭来,伏羲连忙闪开。天上的鸟类也很有默契,扇着翅膀袭击伏羲。一时之间,只听得浪声澎湃,百鸟齐鸣,鸟羽乱飞,本来寂静的太山,变得无比喧闹。

      雪银惊呼了一声:“好多鸟屎。”连忙躲到女娲身后。

      女娲拉了她一把:“鸟屎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去抓住凤凰,帮伏羲一把。”

      雪银瞥了太昊一眼:“为什么不放金龙呢?”

      女娲轻叹:“如果放了金龙,这里的野兽就没有能活的了。”

      那么为什么八年前却要这样做呢?

      她咬着唇,有些怨气地瞪了太昊一眼。

      她迟疑地看着脚下的碧波:“如果落下去,就会落在水中。”

      女娲笑道:“不用怕,太昊会救我们。”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两个都落下去,太昊会救谁呢?”

      女娲笑了:“当然会先救你。”她便也笑了,她想太昊一定会先救她吧!

      女娲一拉她,两人凭空跃起,向着凤鸟扑去。凤鸟也很是机警,长鸣一声,许多鸟类一齐向着女娲和雪银袭来。眼见许多尖尖的鸟嘴,雪银惊呼了一声,衣袖飞舞,将鸟类们荡开。

      两人一左一右抓住凤鸟的双翅。然而凤鸟却很是凶悍,虽然被两人抓住,却迎天一声长鸣,忽然用力一甩,居然将两人甩了出去。

      脚下便是茫茫碧波,雪银已经尖声叫:“太昊,快救我。”

      太昊微微皱起眉头,反而向着女娲掠去,一把抓住女娲向着岸边落下。雪银心里暗想:糟了,要落下水了。

      水中与伏羲搏斗的大蛇,长尾扫出,将空中的雪银击个正着,雪银只觉得气血翻腾,被蛇击得斜斜地飞了出去,落回太山。

      女娲惊呼了一声,连忙向着雪银奔去,急急地问:“你怎么样?”

      雪银咬着牙,咽下口中的鲜血,勉强道:“我没事。”

      两人转头看时,见大蛇已经被伏羲制服,颈间鲜血淋淋。伏羲落回岸边,大蛇也慢慢缩小,被伏羲握在掌中。

      伏羲用手一指鸟类:“你们为何还不退去?难道想重蹈八年前的覆辙呢?”

      凤凰口出人言:“不敢,只是不知道尊主想要如何处治灵蛇?”

      伏羲正要开口,女娲却抢着说:“你不用担心,灵蛇受了重伤,我这就会给它医治,它的伤好后,自然会放它离开。”

      凤凰长鸣:“多谢尊主不杀之恩,鸟族与水族诚心拜服,再也不敢谋反了。”

      女娲匆匆抱着灵蛇向着后山奔去,太昊才问:“你受伤了吗?”

      雪银淡然一笑,“没有。我很好。”

      她却觉得悲伤,心里正慢慢地破开一个洞,她几乎能够听到鲜血从洞中流出来的声音,那么痛,痛得似乎立刻便会死去。

      她转过身:“我很好,你不用管我。”不敢看太昊,唯恐他看到她眼中的泪水。为什么你选择了女娲呢?

      生平第一次,怨恨如同蚕食桑叶般吞食着她的心,也并非从未有过怨恨,当金龙穿过母亲身体中,也曾有过恨,然而这一次的却不同。八年前的恨,使她想要杀死太昊,而如今的恨,却强烈到想要毁天灭地。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泪水便会不受控制地落下来。而神族,从未有过泪水。

      她向着山下狂奔,忍心地不顾太昊呼唤的声音。

      一直跑,不知跑了多远,咳了许多血,只是快意地咳,最好连心也咳出来。

      忽然,面前横了一条大江,她停住脚步,许多人在江侧争执。她远远地看,几个人正推搡着另一个人。那人是一个神情忧伤的年轻人,只是寂寂地站着,任由另外几个人欺凌。

      也许是那年轻人脸上淡淡的忧伤感动了她,也许只是因为她的恨,她忽然便无法自控,不问理由,不问因果,厉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几人一起转头,看见身后的白衣女子。风从江上来,吹拂起女子身上的衣袂,女子如同正在飘落的槐树花。

      “是太昊身边的女孩。”一人低声说。

      另几人连忙躬身:“请恕罪,但这人是兽类的杂种。”

      雪银忽然微笑,当她微笑时,眼中的怨恨便奇异地消失了,只剩下一丝嘲讽的意味,然后她便抬起了手。几个神族促不及防,他们万万不曾料到这个槐树花般的女孩居然会忽然出手杀人,当她的手掌穿过他们的身体时,尚不及惊呼便化成了一缕轻烟。

      原来神族是没有尸体的,当他们死去后,便化做轻烟一缕,很快就消失在天地间。

      “你杀了他们。”年轻人忽然开口。

      “是的。”

      “你知道杀死神族会有什么样的惩罚吗?”

      雪银冷笑:“或者我应该杀你灭口。”

      年轻人笑了笑:“好!”

      雪银一怔,“你不怕死?”

      年轻人淡然:“许多年来,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雪银皱眉,她忽然一笑:“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纤细的指甲从年轻人颈间划过,年轻人却并未变成轻烟,反而是一丝鲜血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雪银呆了呆:“你?”

      年轻人笑了:“我是一个神族与兽类的杂种,我因而拥有比神族更加坚强的身体。”

      “杂种?”

      “我的父亲是神族,母亲是浸过昆仑天水的鱼妖,因而她有了神族的外形。但即便是如此,神族还是发现她是一个鱼妖,她很快就被杀死了,但我和我的兄弟却活了下来,因为我们有一半是神族。”

      雪银默然,半晌才说:“这与我何干?”

      年轻人微笑:“因为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不是神族的女孩,你也是兽类,你的身上有与我母亲相同的气息。”

      雪银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杀机,“你真地这样想吗?你不知道我在太昊身边生活了八年,难道连太昊都无法分辩我是否是神族吗?”

      他微笑:“我不明白为什么,也许是你隐藏得好,也许太昊真地无法发现,也许只是因为你太美丽。”年轻人的话隐有所指。

      雪银怔了怔,我美丽吗?太昊他会觉得我美丽吗?

      她忽然觉得忧伤,到底在期望些什么?太山在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太昊是太阳之神,神族是火之精英,太阳的子孙,而她,不过是一只小小的狐狸,连本来面目都不敢露出的狐狸。

      她在河边坐下,把头埋在臂弯间,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然后她便听到流水奇异的声音,抬起头,流水在年轻人的指引下,向着海的方向而去。

      “你能控制水?”雪银惊问。

      “是的。因为神族怕水,所以太昊派我掌管天下的江河。”

      雪银沉思,神族怕水,因为他们是火的精英,可是一般的水也不足以对神族造成威胁,除非是……

      她蓦得站起身,用力摇头,不!

      她转身向着太山奔去,年轻人在身后大叫:“我叫共工,你还会来找我吗?”

      雪银苦笑,会吗?也许吧!

      回到太山,却不敢从前山上去,不敢让人看见自己,只想悄悄地上山,不惊动任何人。便从后山上,山间空无一人,这山上本就只有太昊、女娲和她,另外就是那只乌鸦,伏羲常年在外,谁也不知道他的行踪何处。

      她看见后山上的那些黄色的泥土,她站在土前发了会儿呆,想到与女娲抟土做各种动物,有时也做一些器皿。又想到太昊与女娲,为何女娲会住在太山上呢?她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个问题,本来她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胸口气血翻腾,她又咳出一口鲜血,鲜血落下来,慢慢地渗入土中。抬起头,她便看见伏羲冷漠的眼神。

      她心里一寒,神族是没有血的,可是伏羲却看见她吐血。

      两人静静地对恃,谁都不先发一言。过了许久,伏羲忽然微微一笑:“八年前,我就知道你不是神族。”

      雪银淡淡地问:“为何没有杀我?”

      伏羲笑道:“为何要杀你,你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的狐狸。”

      雪银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根本就恨太昊,与我一样。”

      伏羲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你希望我杀死太昊吧?你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吧?”

      伏羲淡淡一笑:“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太昊是我的双胞胎哥哥,我又怎么会恨他?”

      雪银笑:“就是因为他是你的哥哥,你更恨他。因为他抢走了你所有的荣光,只有他才是神族真正的王,而你,你的名字永远排在他的后面,人们永远是说太昊伏羲,却不会说伏羲太昊,你敢说你不恨他吗?”

      伏羲默然很久,才道:“就算我恨他又如何?你以为你真地能杀死他吗?”

      “为何不能?太昊还不知道我是妖狐,他完全没有提防我,而你们神族的身体又是如此脆弱,只要是一点点伤害,就会使你们变成一缕轻烟。”

      伏羲莞尔一笑:“你真天真,如果我能够知道你不是神族,太昊又如何会不知?你以为你能够欺瞒他吗?”

      雪银怔了怔:“他知道?”

      伏羲笑道:“你真地以为他不知?”

      “他为何不杀我?”

      伏羲淡然:“我怎么会知道?也许他内疚,一下子杀死了那么多兽类,也许是因为你美丽,他舍不得杀你,或者只是因为他寂寞,想玩游戏。”

      雪银呆呆地问:“寂寞?”

      伏羲转过身:“谁又不寂寞吗?只要是有生之物,又有哪个能不寂寞吗?”

      雪银的身体不由地颤抖起来,气血更加剧烈地在她的身体内翻腾着,欲望从四面八方拥来,无法压抑地欲望,使她想摆脱这个虚假的身体。她知自己因受伤地原因,已无法再控制,她就要显露出妖狐的本来面目。

      伏羲好笑地看着她,他并不觉得怜悯,却觉得有趣,他很想看看妖狐转变的一瞬间是什么样的,是从头开始,或者是从手脚开始。

      一缕奇异的声音忽然从前山传来,那是一首音乐,如同风行水面,风过林梢。两人凝神听着,不知不觉间,雪银的颤抖慢慢地平复,她竟因这音乐而觉得宁静,连身体里的气血也安宁了下来。

      两人循声向前山而去,见太昊与女娲席地而坐,太昊正在奏琴,而女娲则在吹簧。一曲方毕,两人相视而笑。五彩灵蛇从林间滑过,慢慢地隐入女娲袖中。

      女娲笑对雪银说:“这是太昊新造的乐器,他说名琴,即是禁,以净人心,免生邪念。这一曲是因风的声音而谱的乐曲,名为扶来。”

      雪银垂下头,慢慢地走到女娲身边,倚靠着女娲坐下。一切又已如常,没有人问她为何离开,也无人问她离开后的情况。似乎每个人都知道她必然会回来,而她就这样回来了。

      她想,也许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没有人真正地关心她。

      女娲开始抟土造人,她参照着太昊的形象捏成了第一个人。她对着那个人的鼻子吹了口气,那人便活了。她们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少昊。

      然而女娲却不知,那些黄土中已经混入了妖狐的血,黄土的人不仅有了神族的气息,也有了兽类的血液。

      伏羲居然在太山停留了下来,他似乎对于这第一个黄土的人很感兴趣。他每日和少昊在一起,教他狩猎兽类,然后如何将兽类削皮去骨,用火烤熟。黄土人很快学会用火,因为他们身上有神族的气息。

      女娲便继续抟土造人,直至这种人遍布天下。

      雪银开始变得沉默,她有时帮助女娲造人,有时从太昊学习结绳记事,有时也在林间奏上一曲。她觉得自己总是无法象是太昊与女娲弹奏得那么好,或者因为他们心心相印,或者只是因为这乐器是他们所造。

      深夜,她不再有恶梦,因为她无法再安眠。身体的伤势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轻,反而更加剧烈地折磨着她。只有听到太昊的琴声时,才会得以平复。

      她想,也许她活不久了。

      兽类的身体不象神族,只要受到一点创伤,就会化做轻烟,然而创伤在身体内,却无法看见。也许神族这样更加幸福,不必有痛苦折磨,说死便死了,死得也干脆。

      然而,她却不能死,八年前,当母亲被金龙穿过时,她便知道自己绝不能死,这命早已不为她所有,活下来的意义并不只在于她个人。那些死去的兽类的灵魂跟随着她,一刻不曾远离。

      如果真地要死去了,太昊也不可以活下去。

      她恨恨地想,却无由地又觉得悲伤,太昊,真地让他也变成轻烟一缕吗?

      “雪银!”女娲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便看见女娲担忧的目光。“什么事?”

      “你在想什么?”

      “没有。”雪银垂下头。

      “我看到你陌生的目光,你在痛恨什么人。”

      雪银默然。

      女娲轻叹:“恨别人并不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的时候,最先受伤的必然是你自己。”

      雪银冷笑,如果不是神族使别的种族受伤,她又怎么会有恨。

      女娲观察着她的脸,显出欲言又止的神情。然而,过了半晌,她只是轻叹:“山脚下有一个人,已经在那里站了许多天了,我想他是来找你的。”

      雪银走下山,便看见共工开心的笑脸。

      “你怎么才下山?我都等了你好多天了。”共工说。

      雪银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你等我干什么?”

      共工笑:“我想,只有我们才能够互相了解,所以我们应该在一起。”

      雪银冷笑:“谁和你互相了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共工一点也不生气:“我虽然是一个神族与兽类的杂种,毕竟我还有神族的血统。而你虽然有神族的身体,却是一个兽类。我想,你一定不喜欢再回到那些野兽中去,因为你已经不屑再成为野兽。而一个神族却不可能和兽类在一起,只有我,半神半兽,才能够了解你的一切。你也不必在我面前隐瞒任何东西,因为我知道你是一只兽类。”

      雪银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你真会异想天开,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我何必一定要和什么人在一起?不和别人在一起,我就不能活吗?”

      “你能活,可是你会寂寞。”共工淡淡地说。

      雪银怔住了,寂寞!她心里有些摇摆,便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以手支颐,呆呆地想着心事。

      共工在她的身边坐下,用手指了指西方。“我的母亲没生我以前,偶然到了西方的昆仑山。那山是神族的禁地,长年由女娲的十个妹妹看守着,不容许任何人进入。但我的母亲还是骗过了她们,设法进入昆仑禁地。原来在昆仑山的深处有一座大山,山名不周,便在瑶池之中。瑶池的水是从天上降下的天水,不周山则是顶天的山。她进入瑶池之中,因为天水浸泡的原因,而有了神族的身体。也就是因此,她妄想不再是一条鱼,而变成天地间尊贵的神。”

      雪银默然不语,她不知道共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不久后,她遇到了我的父亲。父亲最初对她很好,因为她美丽。母亲以为她得到了父亲的爱,不顾一切地生活在父亲的身边。她却不知道,神族根本就不懂得爱的。”

      雪银抬起头:“神族不懂得爱?”

      共工淡然一笑:“神族的身体里没有血液,因而他们的身体冰冷。他们的心也是冷的,一切感情都有,只是没有爱情。他们喜欢美的女子,却并不真正爱上她。他们有时会有闲愁,却不会流一滴眼泪。”

      雪银呆了呆,为什么太昊曾说过,有时太阳也会有想哭的时候。

      “我母亲最终还是没有办法真地成为神族,你知道是谁杀了她?”

      “是谁?”雪银下意识地问。

      “是我的父亲。他杀她的时候对她说:神就是神,兽就是兽,就算你有了神的身体,你也只不过是一条鱼。”

      雪银不由打了一个冷战,为什么要这样残忍。

      “母亲死的时候很辛苦,因为她除了流血以外,还流了许多眼泪,我想也许她并不是因为流血而死,也许只是因为太伤心了。”共工若有所思地望着西方,“我和弟弟亲眼看着她死去,我们跪着求父亲,结果只是被他一脚踢开。那时候我和弟弟第一次流眼泪,父亲很鄙夷我们,因为神族是不流泪的。流泪只能证明我们身体里的野兽血统,他虽然没有杀我们,却从此再也不愿看到我们。”

      “你不恨他吗?”

      共工苦笑:“恨又有什么用?到底他是我们的父亲。”

      “如果我是你,”雪银幽幽地说:“我就会杀了我父亲。”

      共工有些吃惊,他惊异地看着雪银,雪银悠然一笑:“你相信我会那么做吗?”

      共工苦笑:“也许吧!你是一个奇怪的女孩,我无法知道你的想法。”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你身上也有天水的气息,和我母亲完全一样。”

      雪银垂下头,“是我的母亲,她想尽办法让我浸泡了天水。”她说,“我很怀念她,她已经死了很久了,我一直很想念她。”她固执地重复着,“我真地很想念她,一直都很想念她。”似乎唯恐心里的思念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淡。

      共工有些怜悯地看着她,“跟我走吧!你不必再隐瞒什么。一直这样隐瞒下去,你不觉得很累吗?”

      雪银侧过头看着他,共工长着一双热情的眼睛,也许是因为他身体内有热血的原因。他也同样披散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当风吹过的时候,黑发就会飘扬起来。雪银心里不由地升起了一丝柔情,她用手抚了抚他的长发,“我想一想,我要好好想一想。”

      她转身向山上走去,身后传来共工的叫声:“我会等你的,但不要想太久,我怕我会失去耐性。”

      雪银笑笑,她想说,失去耐性你就走吧!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山间又传来悠扬的乐声,伏羲和少昊正在商量着如何将五色蛇做成美味的烤蛇段,而被他们谈论的对象五色蛇则盘卷在女娲的身边,昏昏沉沉地睡着,时而张开眼睛,打上一个哈欠。

      太昊奏琴,女娲吹簧,山花随风而落,飘飞于太昊与女娲身边,使他们看起来如同梦境一般虚幻。

      雪银心里又是一阵刺痛,她讨厌这种和协的快乐,似乎只有她是多余的人,每个人都各得其所,各有所依,只有她,一个苦苦隐瞒自己的野兽,才是不知进退的闯入者。

      她悄悄退下,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如此讨厌别人快乐,也许是因为她一直不能真正快乐的原因吧!

      自此后,雪银每日都会向着山脚下眺望,总是会隐隐看到共工的身影。时而共工也看到了她,必然会跳起来用力挥手。

      有时共工则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躺便是好几天,雪银想他是不是死去了,怎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这样躺着几日不动呢?

      然而他到底也不曾真地死去。

      春天来的时候,他使黄河改道,远离了曾经的河道。

      等到旧的河道刚刚长满了青草,他便又一次将黄河改道回来。

      时间在神族看来是无止境的,在雪银看来,似乎也是如此。她不知道共工何时会失去耐性,虽然黄河屡次因他无所是事而改道,但他却终于没有离开。

      在黄河第九次改道时,雪银想,她已经失去耐性了。她并不确知自己的心情,然而等待却是双方的,被等的人其实也和等待的人一样,都是在等待一个结果。

      她在这一日的清晨离开太山,她想是否应该和太昊女娲告别呢?

      迟疑了许久之后,她还是决定悄悄离开。因为她怕只要一见到他们,就会又一次陷入迟疑的等待之中。

      共工伏手而立,因为同样有黑色长发的原因,他与太昊的背影多少有些相似。她叫了他一声,他便惊喜地回头。“你想好了?”

      雪银点头。

      “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会!”

      “我们去哪里?”

      雪银指了指西方:“昆仑。”

      “为何去那里?”

      “因为,”雪银微微一笑:“我想再看一看天水。”

      共工显出惊疑的神情,“那是禁地,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雪银点头:“但是我们会有办法的,对不对?”她看了共工一眼,“我曾经进入过,这只不过是第二次。”

      共工默然,半晌才问:“为何?”

      雪银笑,她慢慢地说:“因为那是我活在这个世上的使命,是我必须用我的生命完成的任务。”

      她看了共工一眼:“你是否还愿意和我一起去呢?”

      共工迟疑,他忽然想起母亲死时的泪水。悲伤的感觉一掠而过,他不喜欢这种柔软的悲伤。他笑:“去就去吧!反正象我们这样的人,即不见容于神族,又不甘为野兽,活在这个世上本就是多余的。”

      雪银笑了笑,她忽然说:“你知道女娲为什么会在太山吗?她不是应该住在昆仑吗?”

      共工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吗?所有的人都知道的。因为女娲是太昊的新娘,是从他们出生起就定下的姻缘。”

      雪银咳了两声,用衣袖抹去唇角的鲜血,才刚刚离开太山,她又一次觉得气血翻腾,看来她的伤是无法好了。

      两人一路行去,都没有飞行,只是慢慢地走着,就象是雪银初去太山之时。她总是跟在共工的身后,因为那样就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飘散着的黑发。

      共工也不回头,他知道雪银必然在他的身后,他想也许她真地也无处可去了,天下很大,似乎到处都是容身之所,又似乎根本无处容身。

      他想他自己恐怕也是无处可去了。

      两人很少说话,各自想着心事,有时也会谈到记忆里旧时的故事,有时只是说一些莫名其妙,全无意义的言语。共工曾说他懂得什么是爱,但当他真被问及时,又显得茫然。雪银也是如此,她想,她是有鲜血的,因而和神族不同,能够明了爱的意义。但再深入去想,却又偏偏一无所知。

      虽然慢慢地走,但路总会有尽头。有一日,前方终于出现层层叠叠的山峦。两人驻足山前,凝视良久。共工忽然说:“如果我为了你而死,那是爱情吗?”

      雪银怔了怔,“其实你不必这样做,这到底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共工笑了笑:“你是第一个看到我被人欺负,愿意为我出头的人。”

      他率先向着山上走去,雪银发了会儿呆,她很想说,那只是因为我当时心情不好,可是她终于没有说出口。

      雪银带着共工躲开了女娲十个妹妹的巡视,许多年前,她的母亲就是这样带着她躲开她们的。她忍不住想,为何母亲只让她浸泡了天水,自己却宁愿保留着兽类的身体。是否母亲早就预知即便是有了神族的身体,也无法改变兽类的本性。

      如果可以选择,她真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浸泡过天水,那么她仍然是一只狐,在若干年前,便死于金龙的一击之下了。

      死并不可怕,死了的人就再无所知,活着的人却不得不承受永无止境的苦难。

      看到不周山时,他们也同时看到不周山前的瑞顼,他站着的姿态便如同磐石。共工与瑞顼默然对视,瑞顼忽然一笑:“哥哥,你终于来了。”

      雪银一怔:“他是你的弟弟?”

      共工点头,“太昊命我司天下之水,命他专司不周山。从此后,我便与他分离,一直没有相见。”

      雪银皱眉,“你为何不曾对我提起。”

      共工微笑:“你也不曾问过我。”

      瑞顼轻叹:“多年不见,我早料到再相见时,你必是为不周山而来,我宁愿我们永远不见。因为见面之时,势必生死相搏。”

      共工双眉微扬:“你不也同我一样痛恨神族吗?你和我一样清楚神族是天火之后,他们唯一的克星就是天水。只要不周山倒下,天水一降,神族就会被尽灭,到时即便是太昊伏羲也难逃一死。”

      “为什么会那么痛恨神族?害死母亲的只是神族中的一员而已,为何要尽灭神族?”

      “因为,”共工迟疑了一下,他轻声说,“恨与爱一样,很难说清原因。而且那不仅是我的愿望,也是她的愿望。”

      水花四溢,反射着七色的光影,两人在瑶池之中搏斗,一切看来如此从容自如,便如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火气。

      人们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经常会倾尽全力,以至混然忘机,并不明了到底因之能得到什么结果。

      雪银安然旁观,生死相搏的人似乎与她全无干系。目光深入浅出地游离于云天之间,这世界如此让人痛恨,真地一无是处吗?

      虽然在剧烈地搏斗之中,她仍然看到了共工临死前的一瞥,她想,也许他仍然在问那个问题:如果我为了你而死,那是爱情吗?

      她会否爱上共工,如果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太昊?她并不能确知,她甚至不能确知自己对太昊的感情。在这一刻,仇恨与爱情都淡如浮云,而她不过是置身事外的一只狐狸,天下的命运与她无关。冷眼旁观,她曾以为自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当事情真发生时,她才终于明了,原来她只不过是命运的一颗棋子而已。

      共工用全力撞向不周山,山因而崩塌,虽然瑞顼努力想拉住他,却也无法挽回这势在必行的一撞。

      风云色变,天地震惊。剧烈地震动,使雪银几乎无法立足。当烟尘慢慢消散后,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水开始降下,从整个天空向着整个大地。

      雪银很快就听到了神族的哀鸣,她想,她应该快乐了吧!她这样固执地想着,可是却仍然没有快乐的感觉。

      她忍不住问自己,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真正快乐起来?消灭全部神族还不行吗?那到底要怎么样呢?

      她忽然怀念太山的时光,她曾经以为苦苦隐瞒痛苦不堪的日子,她知道她永远无法再回去。她想到夜半的恶梦,想到太昊与女娲的怀抱,想到月白风清的日子,抟土制陶,还有那永无止境的学习,学习一些永远莫名所以的东西。

      她想,如果一切可以从头开始,她不会再奢望什么,只想永远与女娲安静的制陶,跟着太昊学习八卦或者是习琴。那曾经全不珍惜的日子,原来就是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天水不停降下,神族在天水之中化成轻烟,兽类于水中苦苦挣扎,黄土的人慢慢地溶化。没有任何一种生灵逃过天水之劫,她想,她不仅会毁灭神族,她会毁灭世间的一切。

      她仓皇而去,向着太山疾行,她不知道如何面对太昊与女娲,然而除此之外,她也再无去处。

      雪银再次见到太昊与女娲时,他们在雨中抚琴。五色蛇伸展着巨大的身体飞行于他们的头上,为他们遮住天雨。

      乐声于倾盆大雨之中,仍然清晰可闻。雪银在他们的对面坐下,坐在雨水之中,听着那一首似曾相识的乐曲。

      一曲方毕,两人相视一笑。女娲对雪银伸出了手:“你回来了?”

      雪银点头,习惯性地依偎在女娲的身衅,仍然是冰冷的体温,柔软的怀抱,一切似乎又回到的过去。

      “我知道你会回来,你一定要记住这一首曲子。”

      雪银乖巧地垂下头,“我记住了。”

      “以后,我走了,你也要学会自己弹奏。”

      “为什么?”

      “因为只要奏起这首乐曲,你的心就不会再狂燥不安。就如同,我仍然在你身边一样。”

      雪银咬着嘴唇,“你要去哪里?”

      女娲笑了笑,手指西方,“昆仑,你刚刚离开的地方。”

      “你都知道了?”

      “太昊曾经说过,明了八卦的人,就能够预知这尘世的一切。你的一切所为,都早在命运的安排之下,你不必自责,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另一个人去做同样的事情。”

      “你不怪我?”

      女娲安慰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为何要怪你?无论是你,或是我,都不过是命运的傀儡,即便是太昊,他也是一样的。”

      雪银侧过头,就看见太昊宁静的面容,他似乎在听她们说话,又似乎早已经神游物外。

      “天已经塌了,就算你去了昆仑也于事无补。”

      女娲摇头,“我从小喜欢制陶,也许也是上天安排的。天虽然破了,却还可以补好。”

      “补?用什么补?”

      “不周山之石,只有不周山之石才可以补天。”

      雪银似懂非懂:“因为不周山是撑天之山吗?”

      “是,除此之外,世间再无一山一石与天相同。”

      雪银终于有了喜色,“只要把天补好了,一切又可以和过去一样了对吗?”

      女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希望回到过去?”

      雪银点头,“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永远生活在太山上。”

      女娲苦笑,“那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雪银却固执地问:“现在就约定好,天补好了以后,我们三个人永远都不分开。”

      女娲怔怔地看着她,笑了笑:“好,现在就约定好。”

      雪银却又有些迟疑:“你早知道我是狐狸,对不对?”

      女娲笑:“不仅我知道,太昊伏羲都知道。”

      雪银才安心,“约定好的事情,不可以反悔。”

      女娲轻叹:“不会反悔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雪银开心地笑了,这是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女娲看着她的笑脸,轻声说:“上一次,太昊会救我,也是因为他知道你是狐狸的原因。你落到水中,不会有大碍,可是我却不同,我不可以落入水中,你明白吗?”

      雪银用力点头,“我明白。”可是她却忍不住思量,在太昊的心里,到底谁更重要,是她还是女娲呢?

      三人再次回到不周山前,见伏羲瑞顼都站在山前。许多兽族的首领也来到此处,消息传得很快,却无人追究罪魁祸首。

      女娲说:“水与火相生相克,当天火燃起时,才能够烧融不周山之石,我便可以之补天。”

      她环顾四周,兽类第一次与神族心心相映,在生死处于一线之际。智慧如女娲,也忍不住疑惑,天地的玄机到底是什么?生命一次次的交替,为的又是什么呢?

      她托起不周山石,对着太昊笑了笑:“还要烦你用金龙送我一程,这样高的天空,我无力到达。”

      太昊也笑了笑:“这样高的天空,我不会让你独自前往的。”

      女娲凝视他,眼中似乎隐隐有泪光闪过,然而神族却是没有眼泪的,“不必的,这是我的宿命。”

      太昊仍然平静而从容地微笑,“你的宿命便是我的宿命,天空如此辽远,我不会让你寂寞如昔。”

      他回头看了雪银一眼:“你还记得我教过你的课程吗?”

      雪银点头:“都记得。”

      太昊微笑:“把八卦传给世人,千百年后,会有圣人,真正明了八卦的含义。”

      雪银疑惑地点头,她很想问,你为何不自己去传授,却来不及问出口。

      太昊衣袖轻扬,金龙飞翔于天际,太昊与女娲携手上了金龙,五色蛇仍然盘旋于他们的头顶上方。

      雪银大声叫:“你们一定要回来,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女娲回头看她,唯有轻叹。

      金龙向着更高的高空飞去,闪电划过天宇,那就是女娲所说的天火吗?

      雪银痴痴地抬头张望着,看见金龙的影子没入闪电之中,然后金光便一下子化开了,弥满了整个天宇。

      群兽一齐欢呼,一道彩虹忽然出现在天际。没有人知道女娲到底做了一些什么,但阴暗的天空却开始明亮起来,太阳又一次在天空闪耀。

      他们成功了。泪水溢出了眼眶,雪银却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中他们消失的方向。

      伏羲轻叹:“你还在看什么?”

      雪银说:“看他们回来。”

      “他们不会回来了。”

      雪银大惊:“为什么?”

      伏羲脸上的表情很是怪异,似哭似笑:“你真地以为神族如此脆弱的身体能够同时抵抗天火和天水吗?”

      “你是说,”雪银迟疑着,“你是说,他们已经死了吗?”

      “是,当天火燃起时,他们已经化成了轻烟。”

      “不,我不相信。他们答应我会回来的,我和他们约好了,会一起生活在太山。”

      伏羲默然,半晌才说:“我曾经以为我很恨我的哥哥,现在他死了,我才知道我并不真地恨他。他的生命只是一个玩笑,他从不曾真正因自己而活,他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完成一切的天命。”他忽然以手指天,大声说,“从此以后,不再有太昊,也不再有伏羲,只有太昊伏羲。”

      雪银慢慢地跪倒在地,天空开始晴朗,太阳的光芒温柔地照射着她,仍有一些微雨降下,她想,那是太阳的眼泪吗?太昊从来不曾流泪,然而他并不是真地不会流泪吧?

      一切就这样匆匆地结束了,与预期的悲壮结局完全不同。雪银想,难道他们就真地这样离开了她吗?她曾想,也许这不过是以往所有梦境里最恐怖的一个。然而他们就真地这样离开了,再也不曾回来。

      神族几乎被天雨消灭殆尽,兽类与人类也死去了很多。但他们很快又繁衍了开来。这本是预料中的结果,当真地发生了,又让人觉得如此地不可思议。

      神族逝去后,人类开始成为天下新的主人。他们建立了许多国家,互相厮杀,以一种奇异地秩序存活着。

      这种秩序是雪银所不能明了的,她想伏羲也一定无法明白。不久后,伏羲就消失于世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确实去处。

      而雪银仍然飘然物外地存活着,冷眼旁观着世事变幻。

      自补天后,为了纪念女娲的功绩,人们陆陆续续地建起了一些神庙,用以祭祀女娲。他们也会到神庙中诉说自己的心事,或者是想要达到的愿望。

      雪银便躲在神庙之中,听他们提出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要求。有时也会悄悄地帮助一些人完成他们的愿望,于是女娲的名声大噪,更多的人到神庙中拜祭,提出更多稀奇古怪贪得无厌的要求。

      雪银有时会想,人类如此贪婪的个性,是源于神族的那一口气,或者是源于兽类的那一滴鲜血呢?她沉思许久,才猛然惊觉,原来人早已经自我繁衍,不再是最初女娲所造的那些简单的黄土人了。

      便这样几世几年地活下去,看到有些人执着于那一口神族的气,做一些吐纳的功夫,以期更接近于神。而有一些人则放弃了神族的一切,象是野兽一样的活着。如果女娲看到了这一天,她会否后悔造了这些人呢?

      忽然有一日,在一个叫商的世代。一个被后来称为纣王的人来到女娲庙,看到女娲的容貌,一见惊艳,居然在墙壁上提诗一首: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这在纣王或者只是无心之失,然而雪银却莫名地忿恨,女娲是她和太昊的女娲,如何能容得别人亵渎。她便想着用什么方法来惩治这不知轻重的帝王,如果只是杀了他,岂非太无创意。

      忽见有苏国送亲的队伍,车马中坐着一个美丽妖冶的女子,女子是进献给纣王的新宠。她便忽然有了计较,若要惩治,不若弄到他国破家亡。

      她在夜间驱走了女子的灵魂,附身于女子之上,若是女娲在世,她会否乐见她做出这样的事情。

      然而她却不能思考,将一切皆交由命运。

      这尘世的一切,不过是过眼的云烟,她却一直期盼着有那么一日,能够重新回到太山,三个人在一起,快乐而平静的生活。

      抬起头,西北天空有新的星辰,那是自女娲补天后才出现的星辰。她不再觉得寂寞,因为她知道只要有星辰的一天,他们就永远和她在一起,直到天地合,也不会分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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