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向你》青苔咬黄昏

7、约会去了

　　许多年没见，温若不知不觉和梁志轶聊了许多。大学时，两人都未曾恋爱。梁志轶曾戏言，若以后都找不到伴，干脆他俩凑合过得了。
　　他不傻，隐约能感到对方话语里的试探。但那时，他分不清对梁志轶是出于喜欢还是感激，也害怕贸然回应会让同处一室的友谊变得尴尬。所以，他总是不着痕迹地避开有关感情的话题。
　　回到家，温亦安终于憋不住了，从背后抱着温若的脖子，小脑袋搁在他肩上，神秘兮兮地问：“老温，刚刚那个叔叔，是不是喜欢你呀？”
　　“别瞎说，”温若一怔，随即失笑，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脸，“那个叔叔只是我的好朋友。”
　　“我才没胡说！”温亦安松开手，站到他面前，小脸上一本正经，还煞有介事地拍拍胸脯，“我能看出来！小然爸爸看你的眼神，和这个叔叔不一样。我看了那么多电视，这个肯定不会错！”
　　温若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模样，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在温亦安看来，秦拾璟对他并无特别。他应该庆幸吗？或许吧。那份因身份、经历而根植于心底的自卑，早已让他习惯于将任何可能的特殊情感，都解读为礼貌或错觉。
　　梁志轶或许对他有好感，但他给不了回应。若因一时心软或感激而草率答应，是对双方的不负责任。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一个人最好。不打扰，不亏欠，独自背负着过往，安静地走完余生，这才是他该有的人生轨迹。

　　“不好。别烦我。”秦拾璟语气冷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电话那头的请求。
　　“求你了，小璟璟！你就忍心看我妹妹伤心难过吗？”宋晏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哀求。
　　他妹妹宋梓瑜刚从国外回来，勒令哥哥去接机，还必须叫上秦拾璟。
　　秦拾璟的回答干脆利落：“抱歉，她哥姓宋，我姓秦。”
　　这结果宋晏早有预料。这事说来尴尬，他妹妹从小跟在他和秦拾璟屁股后头跑，顺理成章地喜欢上了邻居家这位冷面大哥哥。成年礼那天鼓起勇气表白，却被一句“只当你是妹妹”彻底击溃，小姑娘一气之下远走他国。
　　秦拾璟不去，妹妹肯定饶不了他。可这位爷，他又实在请不动。
　　怎么办？宋晏一个头两个大。不过他妹妹如今可不是当年的小豆芽菜，出落得亭亭玉立。秦拾璟既然肯去相亲，是不是意味着……他妹妹又有机会了？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行行行，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宋晏佯装气愤，“不过接风宴你总得来！就当是老朋友久别重逢聚一聚。你要是不来，我、我跟你绝交！”
　　最后一句，他特地加重了语气，说完便挂了电话，飞快地把聚餐地址发了过去。
　　秦拾璟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轻嗤一声。谁想要这种傻气冲天的朋友。
　　不过，约定的时间一到，某人还是西装笔挺、姿态疏离地坐在了包厢里。
　　宋梓瑜一进来就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出于基本的教养，秦拾璟没有立刻推开，但那若有若无、刻意释放的Omega信息素，还是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宋晏作为好兄弟，自然看出秦拾璟在忍耐，连忙把妹妹从“冰山”上扒拉下来，按在座位上，打着哈哈：“都多大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要矜持，懂不懂？”
　　宋梓瑜朝哥哥做了个鬼脸：“在国外，打招呼可比这亲密多了。”
　　秦拾璟不动声色地调高了手腕抑制环的强度，语气平淡无波：“你也说了，那是国外。”
　　宋梓瑜脸颊微红，声音带着刻意的娇软：“知道啦，璟哥。”
　　宋晏在一旁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心想这要不是亲妹妹，他估计能当场吐出来。
　　“这次回来，还走吗？”宋晏问，这话显然是故意说给某人听的。
　　可惜宋梓瑜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她笑眯眯地看向秦拾璟，眼神直白：“璟哥，你希望我回来吗？”
　　秦拾璟连眼皮都未抬，直言不讳：“S市这么大，你想回来，我也拦不住；你想走，你哥不也没拦住么？”这话暗指当年她表白失败后执意出国的事。
　　“如果我嫁……”
　　宋晏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妹妹的嘴。这丫头现在怎么越来越口无遮拦了！他干笑两声，强行扭转话题：“哈哈，如果、如果我家厨师做的菜能有这饭店一半好吃就好了！”
　　秦拾璟懒得看这兄妹俩演双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凉地补刀：“是么？那我回头跟宋阿姨说一声，以后不用特意给你留饭了。”
　　宋晏心里叫苦不迭。他妈最近沉迷厨艺，那味道真是一言难尽，他要是敢这么说，回家非得被“灭口”不可。
　　宋梓瑜挣开哥哥的手，嫌弃地用纸巾擦了擦嘴：“哥，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宋晏拼命使眼色，宋梓瑜却一脸莫名其妙。
　　“两位好哥哥，”她重新扬起笑容，转向秦拾璟，“最近S市有什么好玩的？带我逛逛呗。”
　　“没空。”
　　“没时间。”
　　后一句是宋晏说的，立刻遭到了亲妹妹高跟鞋的“亲切问候”。
　　“少骗我，”宋梓瑜哼道，“公司的项目年前肯定都收尾了吧？”
　　宋晏龇牙咧嘴地揉着脚：“那来年的规划不用做吗？我的傻妹妹，你以为你花的钱哪来的？那可都是你哥我的血汗钱！”
　　宋梓瑜本就没真指望哥哥当电灯泡，她目标明确地看向秦拾璟：“璟哥，你呢？有时间吗？”
　　秦拾璟放下茶杯，抬眼，语气平静地扔下一颗惊雷：“没有。忙着恋爱。”
　　宋梓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天塌了一半。
　　宋晏更是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秦拾璟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我恋爱，为什么要你知道？”
　　“好啊你！果然是好兄弟变了心！”宋晏嚷嚷起来，随即又怀疑道，“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骗你，你能给我钱？”秦拾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扫过呆住的宋梓瑜，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告，“我很喜欢他。所以，把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都收起来。”
　　说完，不再看那对石化了的兄妹，他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包厢。
　　“走了，约会去。”
　　坐进驾驶座，秦拾璟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看着后视镜里迅速远去的餐厅招牌，他不禁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为了结束这场令人厌烦的闹剧，他竟然也学会信口开河了。

　　假期最后一天，温亦安耍起了无赖。他从椅子后面抱住温若，小脑袋搁在温若肩头，不让他好好打字。
　　“老温，我好无聊啊……明天就要上学了，我不想上学。”小家伙拖长了语调抱怨。
　　这还是温若第一次听他说不想上学。平时小家伙总是开开心心去幼儿园，因为那里有一大群朋友可以一起疯玩。
　　温若停下敲击键盘的手，转身将儿子抱到腿上坐好，柔声问：“怎么啦？上学不是有很多小伙伴吗？”
　　温亦安竟难得地有些扭捏起来，吞吞吐吐道：“学校的小伙伴……都没有那个好看。”
　　“哪个？”温若好奇。
　　“就是……就是小然然呀。他长得多可爱呀，你不觉得吗，老温？”
　　“可爱，可爱。”温若忍俊不禁，顺着他的话应道。
　　“那我和他，谁更可爱？”温亦安突然坐直身体，一脸“严肃”地看着温若，等待答案。
　　温若被儿子认真的小模样逗乐，捏了捏他的鼻尖：“当然是我们家小安最可爱啦。”
　　“我们老温也可爱！”温亦安立刻眉开眼笑，大声宣布。
　　父子俩笑作一团。
　　闹了一会儿，温亦安还是忍不住，仰起小脸：“老温，怎么样才能和小然然天天一起玩呢？我好想他呀。”
　　如果成为一家人，自然就能天天在一起了。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温若狠狠压了下去。他不能，也不敢对小安许下这种不负责任、近乎虚幻的承诺。
　　他搂紧儿子，声音轻柔却认真：“小安，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和另一个人天天在一起。就算是我和你，等你长大了，会去更远的地方上学，会有自己的工作，以后也可能组建自己的家庭，会有自己的生活。没有谁会永远陪着谁。”
　　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温若的心软成一滩水，他亲了亲儿子的发顶，继续道：“但是，只要我在，就一定会陪着你长大。而你，也会一直是我心里最重要的宝贝。”
　　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长大”和“离开”的具体含义，但温亦安听懂了爸爸话里的爱和不舍。他用力点点头，小手环住温若的脖子：“嗯！我也会一直陪着老温的！”
　　但想到还是不能天天和小然然玩，小家伙的眉眼又耷拉下来，闷闷地“唉”了一声。

　　说起玩伴，回到秦家没几天的秦昭然，又渐渐变回了原来那副安静孤僻的模样。
　　江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孩子还是活泼点好，总这么一个人闷着，可不是办法。
　　秦拾璟刚回到市中心的公寓不久，就接到了江女士的“问候”。前两天嫌他碍事的人，现在又召他回去。
　　秦拾璟没好气：“不去。我这儿挺凉快。”
　　果然，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江悦拔高的声音：“有你这么记仇的吗？不跟你废话，你儿子生病了，自己过来看看。”
　　秦拾璟语气更冷：“生病就去看医生，找我有什么用。再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连个孩子都看不好，您这教授怎么当的？”
　　“嘿！我个暴脾气！”江悦在电话那头气得直瞪眼，“秦拾璟老娘诅咒你烂嘴！爱来不来，病死了我可不管！”说完，气冲冲地挂了电话，拒绝再接收儿子的“毒液”攻击。
　　啧。秦拾璟揉了揉眉心，最近肯定是和江女士八字犯冲，事事都找他麻烦。

　　半个小时后，秦家客厅。
　　江悦好整以暇地喝着下午茶，瞥见玄关进来的人，悠悠道：“哟，我的毒舌儿子驾到了？”
　　秦拾璟懒得跟她斗嘴，目光扫过茶几旁安静画画的秦昭然——小家伙面色红润，精神十足，哪有一丝病容？
　　他心下明了，径直走过去，一把拉起儿子的手就往外走。
　　秦昭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懵，但手上传来的、属于父亲的干燥温度，却让他心里微微一动。这是爸爸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
　　沙发上，江悦看着儿子略显急躁的背影，反而笑了起来：“哟，这不是挺关心的嘛？一天到晚板着张脸给谁看？还有，你妈我是那么狠心的人？孩子真病了还能干等着你来？”
　　秦拾璟有时候真服了自己这对活宝父母。他松开秦昭然的手，但往外走的脚步却没停，只回头扔下一句：“你是。”
　　眼看儿子真要走，江悦见好就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是不是……还没有温若的微信？”
　　其实她也是在赌。以她这儿子开口就能气死人的德行，绝对拉不下脸主动去要联系方式。而以温若那温吞又敏感的性子，更不可能主动。
　　秦拾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一丝烦躁攀上眉梢：“那又怎样？”
　　“不怎样，”江悦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就是没想到，我雷厉风行的儿子，追起人来这么墨迹。”
　　“谁跟你说我要追他了？”秦拾璟干脆转身，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一副“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是吗？不追呀。”江悦故作恍然，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自顾自地说道，“那正好。我另一个学生来S市发展了，人挺不错，听说还单着呢。当年在学校，他就对温若挺照顾的，俩人看着也挺般配。这下好了，小温也不用为难了……”
　　“你怎么知道温若会喜欢他？”秦拾璟打断她的话，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吗？”江悦挑眉，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就你这张冰山脸，夏天挨着你都不用开空调了。人家小梁又温柔又开朗，当年在学校可招人喜欢了。”
　　她自然是故意这么说的。梁志轶对温若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她并不十分确定，只是根据大学时的观察有些猜测。前段时间那学生说来拜访，她答应了。正好，也借此机会探探自己这“冥顽不灵”的儿子，心里到底有没有那根弦。
　　原来那天在咖啡店和温若相谈甚欢的，是他大学同学。
　　怪不得……笑得那么毫无防备。
　　秦拾璟才不会承认心底那股被刻意挑起的无名火。他霍然起身，对着自己亲妈，语气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您这么喜欢那小子，干脆认他当儿子得了。就看人家愿不愿意。”
　　“嘿！你个死小子，说的什么混账话！”江悦佯怒，一拍沙发扶手，“活该人家不喜欢你！”
　　秦拾璟不再多言，径直走到玄关拿起外套，对还站在原地的秦昭然道：“走了。”
　　江悦看着儿子走向门口的背影，提高声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看在你是我亲儿子的份上……要不要把他微信推给你啊？”
　　回应她的，是秦拾璟毫不留情、“砰”的一声关上的大门。
　　江悦听着那声闷响，非但没生气，反而优哉游哉地重新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倒霉催的狗崽子，你妈还得是你妈。就你心里那点小火星子，不帮你添把柴、吹口气，你还真打算让它自个儿憋屈到天荒地老不成？

　　不就是个微信么？
　　他会亲自要。
　　坐进车里，秦拾璟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茫然。刚才被江女士一激，冲动之下就把秦昭然带了出来。现在看着后座上安安静静的秦昭然，他忽然有些烦躁——难道真要利用孩子，才能制造见面的机会？
　　这手段，未免太不“秦拾璟”。
　　但现在把人送回去，无异于自打脸，肯定要被江女士嘲笑到明年。
　　来都来了。
　　半途而废，更不是他的风格。还好，上次送温若回家，记住了那个小区的名字。
　　只是……那天只送到小区门口，并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栋、哪一户。而且，他也没想好一个足够自然、不显突兀的见面理由。
　　秦拾璟有些懊恼地发现，前两次看似“偶遇”或“顺理成章”的见面，背后似乎都有江女士那双“无形之手”在推动。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秦昭然虽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他有预感，他爸接下来要干的是一件大事。
　　江老姜悦看儿子出门的时间差不多了，给手机上的一个联系人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