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味道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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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还在老家时，无论逯亭说出多么刺耳的话，他和姐姐都只是沉默地承受。逯亭将自身所有的不顺遂都归咎于他们姐弟，久而久之，他竟然也习惯了这种扭曲的归因。
温若没有再试图开启话题，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静默。这气氛甚至比初次见面时更显滞涩，仿佛有无形的隔膜横亘其中。
孩子们的世界则简单得多。玩累了的温亦安兴致勃勃，想去玩具店，执意要为新认的“小弟”挑选一份礼物。
“去嘛去嘛，老温！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温亦安拽着温若的衣角，开启了熟悉的撒娇模式。
温若对人多拥挤的场所有着本能的抗拒，那会让他感到窒息。尤其今天是跨年夜，他下意识地蹙眉。不过抬眼望去，这家高端商场显然进行了限流，每层都只有疏疏落落的顾客，这让他稍稍安心。
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毕竟初衷是给孩子买礼物。他转向秦拾璟，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过分谨慎的礼貌：“秦先生，您看……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再逛逛？”
这人真是礼貌得近乎疏离。秦拾璟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下站姿，淡淡道：“请便。”
温若于是被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牵着，成了他们的“领路人”。秦拾璟跟在后面，又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他有些不是滋味地看着秦昭然——这个自从那件事后就不再轻易亲近人的孩子，竟如此迅速地黏上了温家父子。他绝不会承认那丝微妙情绪是醋意，只是愈发好奇：那个温若，究竟有什么魔力？
在一家明亮的玩具店里，温亦安郑重其事地选了一个奥特曼模型，塞到秦昭然手里，并发表了他的“中二”宣言：“小然然，你只要把它放在床头，以后遇到危险就大喊‘安哥哥快来救我’，我就会出现啦！这是我们的信物，你要好好保管哦！”
温若被儿子这番不知糅合了哪些动画片桥段的言论逗得想笑，而更让他意外的是，秦昭然仰着小脸，眼神里竟满是深信不疑。
此刻，秦拾璟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词：地主家的傻儿子。
相信光？他内心嗤笑。不，他只信自己。他早已学会，永远不要将希望轻易寄托于他人。
可当他的目光掠过温若时，发现那人眼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秦拾璟微微一怔，才恍惚察觉，这人笑起来时，眼波流转，竟有种轻易攫取人心的温柔。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而温和的气场，确实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从秦昭然短短两次相处后判若两人的变化，就可见一斑。还真是……老少通吃。
正当秦拾璟思绪飘忽时，手里忽然被塞进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他低头，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狗狗玩偶。而“罪魁祸首”秦昭然，正仰头望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怯意躲闪的眼睛里，竟亮起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掺杂着期待与忐忑的光。
秦拾璟的眉头下意识地慢慢蹙起。秦昭然看到他神色的变化，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小脑袋也垂了下来，刚刚鼓起的勇气消失无踪，只剩下惶恐和失落。他给喜欢的小安送了玩具车，也给很喜欢的小温（温若）选了一只可爱的白兔玩偶，小温笑着摸他的头说谢谢。可是爸爸……不喜欢他送的礼物。
温若将这对父子的互动尽收眼底，大致明白了症结所在——一个沉默寡言、表情匮乏，一个敏感内向、怯于表达。他看着秦昭然慢慢低下的头，仿佛看到了童年时那个同样无助的自己，心下不忍，鼓起勇气想打个圆场：“秦先生，您要是不喜欢这个风格……要不，把这只兔子给您？这只兔子也挺可爱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可爱”？这个词跟秦拾璟的气质简直南辕北辙。他果然还是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然出乎意料的是，秦拾璟竟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虽然那笑意转瞬即逝。他刻意将“可爱”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可爱的兔子，还是温先生自己留着吧。和你……比较搭。”
温若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耳根都漫上一层薄粉。他这是被嘲笑了，还是……被调戏了？
虽然不明白爸爸说了什么让小温脸红，但秦昭然更加确认，小温是个好人。
将近六点，玩具也买好了。温若觉得此行目的已达，再待下去只怕徒增尴尬，便主动道：“秦先生，今天耽误您这么多时间，我们就先回去了。”
温亦安立刻嚷嚷起来：“我还没玩够呢！老温，我不想和小然然分开！”
这时，秦拾璟适时地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一起吃个晚饭吧，就当是感谢你今天帮忙照看秦昭然。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温若确实犹豫了，于情于理，他似乎都没有立场接受这顿饭。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秦昭然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想和小温……吃饭。”这是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开口。
看着孩子眼里小心翼翼的期待，温若的心软了下来。这个孩子不擅长表达，今天的这点勇气，或许是受了温亦安的影响才生发出来的。一顿饭而已，又不是龙潭虎穴，何必扫了孩子们的兴？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秦拾璟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那就……叨扰秦先生了。”
在他视线未及之处，秦拾璟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
（后来的温若怎么也想不到，秦昭然竟成了秦拾璟“拿捏”他的最佳软肋。当然，这是后话了。不过秦昭然本人对此倒是心甘情愿——如果他那贼精的老爹，后来不是总打着他的旗号约人，却次次都把他丢在家里的话。）
秦拾璟：“温先生有什么偏好的口味吗？”
温若对吃食向来随意，只摇了摇头：“我都可以。”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温亦安却高高举起小手，兴奋地喊道：“火锅！我们去吃火锅吧！”
热气氤氲的火锅店里，红汤与清汤在鸳鸯锅中翻滚蒸腾，将对面的人蒙上一层白雾，仿佛一道柔软的屏障隔开了外界的喧嚣。
温若和温亦安坐在对面。本来温亦安要和刚交的小伙伴一起坐，考虑到两个小孩夹菜不方便，温若选了秦昭然对面的位置。
服务员帮忙烫好餐具摆在每个人面前。
气氛还是怪怪的。服务员烫好牛肉捞出后已经离开，其他的菜客人自己下。秦拾璟应该没做过下菜这种事，更不可能让两个小孩动手，这个“重担”落到了温若头上。
吃火锅，吃的就是一种气氛。可惜，两个大人不说话，两个小孩专心吃饭。
菜熟后，温若就会询问两个小孩爱不爱吃，然后用公筷把菜夹进他们碗里。
他照顾孩子的动作有种浑然天成的细致。先是仔细地将长条的肥牛卷用公筷夹断成小段，分别在清汤和红油锅里涮到恰到好处的嫩粉色，然后用漏勺小心地盛起，在碗边轻轻沥去多余的汤汁，这才分到两个孩子碗里。秦昭然吃不了辣就特意煮清汤的。
“小然，小心烫。”他对秦昭然说话时声音会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些，温柔的不像一个男生，或者说是男人该有的姿态。小男孩安静地点头，夹着菜小口吹气，睫毛在升腾的热气中轻轻颤动。
秦拾璟坐在对面，隔着缭绕的白雾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温若的手指很白，在深色筷子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手动作流畅——夹菜、分菜、递纸巾，或是帮温亦安把过长的袖口挽起免得沾到汤水，只是偶尔往自己嘴里送东西，然后轻轻用纸擦去嘴角的红渍。每个动作都透着一种专注的温柔，仿佛此刻全世界只剩下这张桌子，和桌上这两个需要他照顾的孩子。
秦拾璟的视线落在秦昭然脸上。他正小口吃着温若夹来的虾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那是一种秦拾璟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神情，松弛的、全然信赖的，甚至带着点被宠爱的娇憨。
鬼使神差地，秦拾璟想起了江女士下午发来的语音消息。她在那头絮絮叨叨：“你知不知道，小然跟着小温父子性子变了不少，多好的一个人啊，你可别再给人家甩脸色。唉，他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啊。”
当时他只听了一半就按掉了。此刻这句话却在火锅蒸腾的雾气里重新浮现。
——一个人带着孩子。
秦拾璟的目光重新落回温若身上。那人正低头帮温亦安系弄松了的围兜，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甚至有些单薄。可就是这样单薄的肩膀，撑起了一个家。
秦拾璟忽然意识到，温若照顾孩子时那种熟稔的温柔，或许并非天性使然，而是日复一日独自面对生活打磨出的茧。那温柔里有种坚韧的东西，像水，看似柔软，却能滴水穿石。
“哇。”温亦安忽然开心的叫起来，举起一片温若刚帮他夹的红薯，“这个……好吃，煮的也很甜。”
秦昭然安静的点头附和。
秦拾璟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味道确实很好。
但他尝到的，似乎不止是味道。
窗外夜色渐浓，跨年夜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火锅的热气还在持续升腾，模糊了桌边人的轮廓，却让某些原本清晰的分界线，在温暖的氤氲里，悄然变得柔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味道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