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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再相见 用过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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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晌午饭,两人觉着赏景已然足够,吕归年便道:“不如你我返程回府吧。”陶夭点头,便辞别了一众官员,打马回程。
话虽如此,但两人总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如此好的天气不再逛逛可惜了,吕归年临时起意道:“不如你我换了衣服去街上逛逛,就当是微服私访了。”
陶夭觉着新鲜,再者和心上人同游实在是一件美事,于是也同意了。
京城里认得吕归年的人不多,认得陶夭的倒是不少。所以陶夭稍微易容了一下,吕归年则是保持原貌。
两人沿着中轴线走,一路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沿街有小贩的叫卖声:“糖葫芦诶,一串两文钱,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还有卖花的:“新鲜桃花杏花梨花,良心生意童叟无欺!”
吕归年笑道:“说到花我倒是想起来,小时候我家山下面也有卖花的。
那时候我和我师姐在我干娘家住着,早上起来就去街上闲逛。有一次路上就有人挑着担子卖花,本来我们没兴趣,偏偏那个大姐叫住了我们,说:‘二位姑娘是姐妹吧,我这里刚好有一支并蒂莲,正是给姐妹的。仅此一枝,二位去别处找可找不到。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师姐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她说我们长得像,都是俊俏姑娘,长大了一定是两个美人。美人不美人的我们倒是不在乎,但她说我们长得像,我师姐就很高兴。所以最后除了那一枝并蒂莲之外,又买了一大束花,花了她一个月的零钱。
可给她心疼坏了,后来念叨了很久。花干了之后还好生安葬,说要让它们明年再长出来。后来我师娘就偷偷在她葬花的地方埋了种子,过了几个月真的发芽了。我和我师姐知道花不会长出什么,真长出东西了反而惊讶。后来到处问人,我干娘才告诉了我们。
现在想想,那时候那么大了还干小孩子的事,师娘居然还真把我们当小孩子哄。过了这么久那些种子也枯死了,只这事情记忆犹新。”
陶夭沉默了一下,若是她这样,陶恒只会觉得她幼稚无聊吧。陶恒眼里没有小孩子,只有未来家主,这样的事情在她看来绝不是未来家主应该有的举动。所以她轻叹一声。
吕归年忙问:“怎么了?”
陶夭摇摇头:“只是想到我母亲了,若是她一定会觉得我课业布置少了才会有这闲心。”
吕归年没再说话,半晌才道:“幸好你现在长大了。”
“对啊,幸好我长大了。”
陶夭买了一束花,抱在怀里芬芳馥郁。花上还沾着露水,露水也被染成了缤纷的颜色。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吕归年提议找点吃喝的东西,陶夭赞成。于是转到了一条满是茶楼酒肆的街上,这里的人稍微少一点,至少不用凑到对方耳边也能听见对方说话了。
忽然听见有个小女孩的声音:“神仙姐姐!“声音清脆透亮,像是山泉水的叮咚声。
两人顺着声音转头,是旁边一家小茶楼门口的小女孩。她坐在竹椅子上面,正看着吕归年。见吕归年回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吕归年也对着她轻轻微笑,刚想解释自己不是神仙,茶楼里出来了一个女人。女人三十多岁,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包了一块头巾。她抱起小女孩,忙不迭对着吕归年道歉:
“实在抱歉这位小姐。我家女儿见了谁眼角有颗红痣的都要这样叫,我回去定然好好教训她。”
吕归年刚想说童言无忌,四目相对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那女人同样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细细看着吕归年的容颜:长而飞扬的剑眉,凌厉的一对丹凤眼,高挺的鼻梁,嫣红的唇,还有眼角下缀着的红痣。当初分别时还是个小女孩,现在已然是个俊美的大女人了。
半晌她才说:“姑娘长的,像是我一位故人。”
“小禾山?”
“正是。”
两人迅速认出对方,皆是惊喜交加。十几年前的旧事一下子重提,千言万语都要说一说。那女人邀请到:“不如来店里一叙?”
吕归年点头,拉着陶夭一起进了茶楼。茶楼里人不多,女人吩咐店小二招待客人,自己带着她们上了二楼的雅座。茶楼里不算大,但是干净整洁,窗明几净,让人看着就舒服。
四个人坐了下来,女人给她们倒了茶,虽说不能与将军府里的相提并论,但吕归年知道这也是她能够找到的最好的了,喝起来自有它的珍贵之处。
小女孩打量着两个陌生的阿姨,陶夭同样不明所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满是迷茫。女人注意到这个同行者,想到当初救了她的是一对姐妹,但总感觉陶夭和她记忆里的人对不上。吕归年看出来她的犹豫,道:
“这是我的朋友。”
掌柜与陶夭见礼,陶夭也没摆架子,十分自然地装起了普通人。她只好奇现在是什么情况,吕归年介绍道:
“这位掌柜是我的旧相识。小时候有一次我和我师姐下山,在附近的村子看见歹人意图行凶,就和我师姐一起救下了她 。”
陶夭这才知道事情始末,原来如此。想来她们姐妹两个从小就是侠肝义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雌。这让陶夭愈发敬佩。
掌柜自我介绍道:“我姓田,当初母父没给起名字,长大了自己起了个名叫田陌。这是我儿子田香花。香香,这就是母亲常常跟你提到的我的救命恩人。快来见过恩人。”
说着就要拉着女孩一起下拜,吕归年忙扶住她道:“田掌柜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况且我这么小,要你给我下拜岂不是折煞了我。”
田陌的神色没有半分玩笑:“小姐此言差矣。如若没有你和令姐,我早死多时,哪里有今天。救命之恩,恩同再造,你们就是我的再生母父啊。母亲受儿子一拜,怎么会折煞呢?”
吕归年推辞不过,道:“便是救也是我师姐救的,下次若是我和我师姐一起,你再拜不迟。”
田陌这才起身。说到她师姐,田陌问道:
“不知令姐如今身在何处?身体可还康健吗?我记得当初她持剑将那些人斩首,想来如今武艺更加高超了吧。”
吕归年想到帅云歌那柄所向披靡、出神入化的剑,笑着道:“她如今在越国,身体很好。功夫炉火纯青,比当初愈发好了。”
田陌自然高兴,又道:“不知家中母父身体可还康健?”
吕归年想到师娘年过六十还能将长剑舞得虎虎生风的样子,还有干娘翻过两座山头只为来找师娘下棋的生龙活虎的样子,道:
“二位皆是十分康健。可谓是孔武有力宝刀未老。”
田陌笑起来:“那就好。”
“你呢?你当初说要投奔亲戚,怎么来到了姰国?”
“说来话长。我到的时候,那个姑母已然病逝了。家里的兄弟各个难对付,我给牠们干活才能勉强混到一碗饭吃。后来姰国和越国打仗,大批流民去了姰国。我也去了。后来姰国战败,我也犹豫过我来这里对不对,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再回去也不可能了
姰国以女子为尊,我也能试一试,至少不会再任人摆布、以夫为天。后来来到了姰国发现确实如此,就安顿下来了。
刚开始还是很辛苦的,什么都要从头开始。不过我也不怕吃苦,从前在夫家也没少干活,现在还不用被人打骂,干活所得也都是自己的,比以前好了多少倍。
就这么想着也有干劲了,摸着石头过河到底也过来了。攒了点钱就来了洛京,开了个小茶楼,也就是我们现在坐的这里。大富大贵赚多少钱我也不指望,至少不用担惊受怕受别人要挟,朝廷收的税也不多,能余下来钱,日子也挺滋润。
前些年生了这个女儿,现在嘛也就是守着茶楼和女儿过点清闲日子。还得是姰国好啊,根本不需要男人。孩子没父亲也不会被人说闲话,我也能养活她,让她上学,不用吃一遍我受的苦。
这日子放以前我都不敢想,后来琢磨琢磨,能过成这样还是要感谢两件事。
一个是遇见了你们姐妹。丈夫死的时候我天都塌了。后来做寡妇被人家欺负,幸好遇见你们姐妹救了我的命,也是第一次让我觉着女人也能撑起天。
第二个就是来了姰国。在越国别人总说女人最大的福气就是嫁个好丈夫,生几个男儿。女人走出家门做生意什么的都不敢想。姰国到哪里都是女人,女人干什么都很正常,没人用女德女戒拦着我。这才能让我干出点事业。
不结婚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会有人来欺负寡妇。甚至没有人知道我是寡妇,都当我是一个不结婚的普通女人。
刚开始我都不适应,后来想明白了,我当久了女人都不会当人了,一下子把我当人看确实不适应。待久了愈发觉得往事不堪回首,想想在越国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所以越国战败的时候我甚至有点高兴。”
她滔滔不绝讲了那么多,突然警惕起来,声音小了一点:“虽说小老百姓说这些不合适,但是您是我的恩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讲真,我觉着越国就应该战败啊。就我认识的从前越国的女人,听说了个个都是高兴的,也没人为了越国惋惜。越国不是割让了燕云十六州吗?我觉着好啊,又有那么多女人脱离苦海了。
你说那个谁,那个陶……陶……反正就是陶将军为什么不直接打到京城呢?打到京城多好啊,那能拯救多少女人啊?
其实我很不理解那个吕归年啊。她自己也是女人为什么要拦着其她女人呢,她就应该弃暗投明啊,怎么能助纣为虐呢?”
眼看着她越说越离谱,陶夭眼皮狂跳,心说你也知道老百姓说这些不好,这里四个人有两个都不是老百姓,甚至她还精准的点到了她们俩,一个没落。
吕归年看起来神色平静地在听,实则陶夭看出来她心如刀绞,便轻咳了几声。掌管也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摆摆手道:
“我真是个嘴没把门的,罢了罢了不说了。”
吕归年强作平静道:“没事没事,自己在家说一说有什么的,既不说了那就喝茶吧。”
说了这么久掌管也有些累了,寒暄几句吕归年就提出了告辞。掌管带着女儿送出这条街,依依不舍。
陶夭走在吕归年身边大气都不敢喘,小心问道:“你还要去哪里逛逛吗?”
吕归年摇摇头,声音很轻:“回府吧。”
吕归年越是平静陶夭越怕,只能稳下心神不去刺激她。其实想想,吕归年总是很平静的。
她怀才不遇壮志难酬,在权力的巅峰一下子落到为人奴婢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甚至还能忍辱负重想着讨好自己。后来大病一场足以说明她心里的不平静,可脸上却依然是古井无波。
从来只见她笑着,至于悲伤、恐惧、愤怒通通没有,简直不像个活人。
陶夭后知后觉,自己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什么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咽下,自己无法分担分毫。
“如果你有什么要我帮你的话,都可以叫我。”这已经是陶夭能帮助她的全部了。
“好。”吕归年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几乎要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