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三日桃花雨》落霞飞雪

140、坦诚 徐碧

　　徐碧涛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后来等到她离开的时候，吕归年已经不能记得她都说了什么了。不过从徐碧涛她想到了另外一个人，就是同为丞相的楚江随。徐碧涛有这样的雌心壮志，有成为千古一相的心气，楚江随呢？徐碧涛只当了一个月丞相就把以后一辈子的事情都计划好了，楚江随当了十几年丞相，她会计划着权倾朝野亦或是青史留名吗？
　　想起来以前楚家送了男子入宫，未必是楚江随送的，但楚江随肯定是知情且同意的。从这点看来，楚江随并非完全没有对权力的追求。自己当时对她的行为并不认可，这样未免失之偏颇了。
　　究其原因是因为自己偏爱陶夭，那陶夭知不知道楚江随有争权的想法呢？她又会怎么看待呢？吕归年深深感到问题之深，绝不是一封信能解决的。她又感觉自己对不起楚江随，楚江随为了江山社稷已经鞠躬尽瘁了，送个男人都要被自己委婉批评，自己未免也太偏心了。
　　想到这里，吕归年感觉头又疼了。陆荷清下了死命令不让她见陶夭，所以她不如先见楚江随，日后再问陶夭的态度。
　　楚江随这些日子忙着陛下生产的事情，天子生子是国之大事，万一出了一点什么差错，陛下没了孩子也没生下来，陛下的姐妹也早就被杀了，皇位空悬，必是一阵血雨腥风。这是楚江随不愿意看到的。虽然她知道陶夭大概是很愿意的，但时机未到。陶夭登基了就轮到她担心继承人问题了，陶夭自己不可能生育，她也只有陶缨一个表妹，须得等到陶缨生下了女儿才能政变。
　　徐碧涛还要和她明争暗斗，明明紧要关头怎么也应该以国家为重，她却只想着趁自己忙碌夺权。楚江随一阵心累，头发都掉了一把，听说吕归年找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去探望她一下。带着对吕归年的愧疚和对国事的担忧，她连轿子都不想坐，牵了一匹马，一路吹着风聊以解忧。
　　路过陶夭书房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但也只是停了一下，长叹一声。她其实没有想到陶夭会想要登基的，从小到大的朋友、情如姐妹的知己，有朝一日也会和自己君臣有别。那一天，她会很遗憾的。
　　青枝早在楼梯下等着她，看她面露愁容，也感觉伤怀。怎么今年谁谁都不怎么好的样子。
　　楚江随走进房间的时候，吕归年已经坐好了。她的长发一半挽起来，一半垂在背上。面前摆好了茶壶茶盏，只等着自己呢。
　　两人均是点头致意，楚江随坐下来，吕归年挥去了服侍的侍女，给楚江随倒上茶。
　　“楚丞相心情不太好？”
　　楚江随苦笑一下：“陛下将要生产了，她心里不安定，总感觉要出事一样。这些日子连后宫的男人都不见了，只是徐丞相陪着她。我就打理打理前朝的事情，有些许忙而已。倒是你，你为了万皇实在不易，辛苦了。”
　　吕归年想到自己要说的事情，是自己有错在先，而且许久不见，总感觉不好开口。斟酌着试探道：“陛下升徐大人为丞相，想来也是为了给你分忧。你也不必什么事情都自己担着。”
　　说到徐碧涛，楚江随面露难色，显然和她不太和睦。轻轻摇晃茶杯，楚江随叹息一声说：“归年啊，实不相瞒，徐丞相和我……并不是很合得来。而且她和殿下更是微妙，你和她们都交好，应该能感受得到。
　　我和她同为丞相，我倒是想和她亲近一点。但是夹在她们中间，也很难办。”
　　吕归年确定了自己可以坦率地对楚江随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楚江随确确实实把自己当朋友，顾虑和担忧对自己都是毫无保留的。
　　“我倒觉得你不如和殿下一起，徐碧涛偏向于陛下，将来都是要除掉的。”
　　楚江随说得比较保守，因为顾虑到吕归年和徐碧涛是好友。如今听她一说，倒是另有隐情？
　　“你这话是……”
　　“我和徐碧涛说来话长，说真的，我不能说她就不是一个好人，或者不是一个好官，但……总之你不用太忧虑，你知道你我都是同一立场的。近来也不要打草惊蛇，相敬如宾就好。”
　　“殿下知道么？”
　　“没来得及说，你转告她亦或是我好一点了自己告诉她都行。”
　　“那你亲口告诉她吧。”楚江随说完就沉默了。
　　吕归年正视着楚江随的眼睛，楚江随眼里有痛苦和哀伤，吕归年说：
　　“楚丞相，我今日请你来是有话要说的。你我还有殿下之间，我觉得可能出现了一点问题。你们多年情谊，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殿下她可能一时半会开不了口，加之你我之间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所以我想要对你说一说心里话。”
　　楚江随是文雅的人，吕归年见她的第一面就觉得她芝兰当庭，玉树临风。这样的人的心比三月薄冰还透亮，直说话好过绕弯子。
　　楚江随愕然，似是没有想到吕归年要和她谈心，她微微低下头，无意识地用手指尖抚摸着茶杯。
　　“哪里……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陛下选男的时候，我怨你想要争权，江随，是我不对。无关乎你是怎么想的，无论如何，我不应该干涉你。我偏爱殿下，所以事事以她为先。江随，这是我不对，是我失之偏颇了。对不起。”
　　楚江随抬头看她，吕归年道歉的时候不善言辞，但是一片诚心。楚江随咬了咬下唇，很慢很慢地眨眼说：“这有什么，我确实有这心思，人会偏爱自己的爱人，谁都一样。你还记挂着呢，我都不太记得了。你别想这些了，好好照顾身体。”
　　吕归年相信楚江随说的是真的，她说不在意就是不在意。吕归年正想着怎么把话题引到她和陶夭的关系上面，楚江随自己先说了。
　　“归年，你能接受你的好朋友想要争夺你的权力么？”
　　“我知道了，楚丞相。你既想要权力，又想要和殿下的友情长存，你认为这两点是不共存的。”
　　楚江随心尖颤了颤，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让她有一种五内俱焚的绝望感。是啊，权力和陶夭她都想要。一个是与生俱来就让人喜欢的东西，一个是携手同行从牙牙学语到位极人臣的好友，哪一样都不可割舍。
　　“你觉得……我贪心么？”
　　吕归年摇摇头：“不，我不觉得。
　　你问我能不能接受，我觉得可以，我相信陶夭她也可以。既然你们共患难，那走到今天这一步了，一同分享成果自然也可以。只是成果有限，争一争又如何？
　　再者，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朋友。即便现在争权夺利，假使日后有一天有人落难了，你们也肯定愿意帮扶对方的。爱人也好朋友也罢，有纷争在所难免，无需责怪自己，也不用苛责对方就好。
　　当然了，我觉得与其让我说这许多，不如你亲自去找她谈谈。我知道陶夭一直记着你，也看出来她也不愿意你们变成如今这样。你们把话说开了，有问题就解决，好过互相猜疑，有旧情也耗尽了。”
　　她想起来从前和万景春，本来两人关系不错，后来她急于求成，自己劝了她她不听，渐渐就疏远了。哪怕自己再想说点什么，也说不上了。
　　楚江随深以为然，轻笑一下站起身：“我知道了，谢谢你。”
　　“若是说好了，给我写信来，或是劝一劝陆大夫让我见殿下一面。”
　　“好，我把嘴皮子磨破也让你们见一面。”说罢两人都笑出了声。
　　楚江随下了楼又停留在陶夭书房的门口，事已至此，无论陶夭是怎么想的，她都一定要说出口。
　　调整一下情绪，无视门口侍卫的劝阻，楚江随直接推门而入。一来她是丞相，二来她和陶夭多年好友，所以即使陶夭没有提前知会，侍卫也不敢真拦她。
　　楚江随走进去绕过屏风，陶夭听见动静已然抬起头。四目相对间，陶夭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看着自己的老朋友了。
　　“陶夭。”楚江随平静的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激情，她很久没有直接叫她的名字了，许是觉得关系没有那么亲密了吧，“我想和你谈谈。”
　　陶夭愣了一瞬，站起身来，动作有点迟缓，像是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尽管如此，她还是走进了楚江随。这时候她清醒了，轻轻点头说：“好，我也有话对你说。在哪里呢？”
　　“就在这里吧。”
　　于是两人重新坐下来，楚江随令人打开了窗子，外面满天都是火烧云，霞光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是金黄色和橙红色的。
　　楚江随先说话了：“陶夭，我们生分了。”
　　陶夭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内心的反应对于这句话是认同的。是啊，她也知道自己和楚江随生分了。她不愿意，可她好像做不了什么。
　　楚江随看她默许，接着说：“你告诉我，你愿意破镜重圆么？一句话就好。你若是愿意，我们推心置腹。你若是不愿意，就当是渐行渐远，此前的情谊一笔勾销。”
　　陶夭抬起头看她，眼里带着深深的悲伤：“愿意，我自然是愿意的。江随，你我少年相识，在我心里，你和缨儿是一样的。你们二人几乎等同于我的亲姐妹了。”
　　“既如此，你为什么对我生疏了。我同你说话你也不愿意回答，看我的时候神情总是怪怪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楚江随皱起眉头，因为不解和痛恨侧过了头。
　　“我要问你啊，江随。你明知道我和徐碧涛不和，你还要接近她，你想和她做朋友，我难道看不出来么？你说是你们同为丞相，可是我们文武配合了十几年，我在你心里竟然比不上一个徐碧涛？
　　归年偏向她，你也偏向她。岂止是你，我也恨她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我一个人孤立无援，与我亲近的人尚且如此，别人又该怎么样？江随，我太怕了，怕我身边空无一人，怕我苦苦想要留下的人都甩下了我。”
　　“夭儿啊，那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啊。我和她若是不和，你们又势同水火，朝廷党争要多么强烈？我夹在你们中间，有苦难言。你要怨我让她后来居上，徐碧涛又要觉得我装模作样，我里外不是人啊。
　　至于说归年，你去问她便好，我也说不清楚。不过你要知道，在我们心中，你肯定胜过徐碧涛万分。她在意的人不是我们，我们在意的人也不可能是她。
　　夭儿，我知道你怕别人背叛你，怕你在意的人离开你。是我不对，是我做事之前没有说清楚，又没有抽出时间来和你解释一下。我总是用公务繁忙当借口，想要回避你我的问题。是我的错。
　　归年说得对，再好的感情也会耗尽的。我不能用你我的旧情来绑住你，我做的不好就是该向你道歉。夭儿，对不起。今后我做事之前一定会和你商量，向你解释清楚。”
　　陶夭眼眶有点湿润，原来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三言两语就能解决。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一定要把话说开了，不能藏着掖着，要不然容易生出误会，消磨了感情。”陶夭说着，拍拍她的手背，她以为到这里一切都结束了。但是没有，楚江随还有话要说。
　　“所以夭儿，我还有一事要和你坦白。”
　　陶夭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吓到了，感觉这事情不简单。于是正襟危坐道：“请讲。”
　　“我是一直都想要夺取权力的，近年来格外明显。你不在的时候，政权归于我手，百官上奏莫不要经过我。如今你回来了，我本来是完全欢迎的。当然了，现在我也觉得你在京城好。
　　只是你把权力揽在自己手里，说真的，我有点妒忌。夭儿，这样的心思我不瞒你，我说了要坦诚相待就是要坦诚相待，你责怪我也好提防我也罢，我不能不对你讲，不让你有所准备。
　　所以夭儿，殿下，我要和你争权。不过我要向你保证，无论如何，我输了还是赢了，我们都是朋友，至少我一直会把你当成朋友。争权是女人的行为，铭记情分是楚江随的坚守。我先说一句对不起，若是你我因此决裂……”
　　陶夭打断了她，眼里露出了喜悦：
　　“怎么会决裂呢？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们志同道合，自然也应该旗鼓相当。你要和我好好分一个胜负高低，我也是愿意的。
　　原来你心事重重是为了这个，早说出来就好了。我盼着你好，你能往上走我也高兴。而且你我切磋切磋，还能增进感情呢。我和归年不就是吗？
　　至于说朋友，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朋友，少年的情谊我愿意一辈子都不变，你能推心置腹地跟我说这些，我要谢谢你，说明你也把我当成了真正的朋友。江随，我太高兴了。”
　　彼时窗外红日西沉，但离日出还远么？

作者有话说

在写完屠龙之技那一章以后，我一直在反思，就是我到底能不能允许除了主角之外的女性有野心？我觉得我对于女性野心的塑造是欠缺的。在姰国这边，楚江随是贤相，左舒风流，陶缨是妹妹，三个人都是不争不抢的。真正有野心与陶夭相争的，就是反派团。我本身认可野心勃勃的女性，这也就是为什么吕归年对于徐碧涛的感情目前为止都是偏向于爱的。但徐碧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这是她成为反派的原因，也就是说在姰国这样一个女子为尊、女子掌权的国家，正派人物只有陶夭一个有野心的人。我觉得这是我塑造角色的失败。而且在权力这种尖锐的问题上面，我有意不让正派之间起冲突，但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应该被回避掉。楚江随在前期陶夭征战的时候独自管理国家，在陶夭回归朝廷之后就为她让步了，为什么呢？因为陶夭是主角，因为我偏爱陶夭吗？那这对于楚江随就是不公平的。而且她独相多年，不可能一点野心也没有。如果她没有与陶夭相争的心气，就失去了一个人物的复杂性。
吕归年是很博爱的，她能够接受别人忮忌她、想要和她争权，甚至于珍惜政敌的才能。那陶夭呢？她和楚江随是世交，她能不能接受她的好友与她争权呢？我认为一定可以，不然她也失去了她的复杂性。女性友谊的美好，不在于从来不起冲突，而在于能够解决冲突。认可对方的能力，欣赏对方的野心，哪怕对方和自己会有冲突，也依然珍惜这份友谊。这才是楚陶能够永远做朋友的原因。
很感谢一位up主，我看她的视频提到，没有女性会因为朋友对自己坦诚相待而破防。她还提到，她中学时期和朋友一起参加演讲比赛，约定不管谁被选上了、不管发生了什么，她们都是朋友。用在楚陶身上一样适用。
最后我要向楚江随和陶夭道歉，我也保证以后更加深入的思考。还要向读者朋友们道歉，我对于角色的塑造仍然需要改进学习。对不起！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