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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单元四:《母亲的三秒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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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看见台阶。
雾分开时,她已经在台上了。前一秒还在奔跑——怀里抱着孩子,身后是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扭曲的巨响——下一秒,脚就踩在了光滑的石面上。惯性让她踉跄了一下,但手臂本能地收紧,护住怀里的重量。
孩子还在。
她能感觉到那份温热,小小的心脏贴着她的胸口跳动,快而轻,像受惊的鸟。孩子的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湿热,带着奶味。
她站稳,低头看。
孩子睡着了。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是她熟悉的样子——每次吃饱奶后,就会这样嘟着嘴睡去。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温的,软的,真实的。
然后她才抬头,看周围。
圆形的平台,很大,很空旷。没有栏杆,边缘之外是翻滚的灰色浓雾。平台中央立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前站着几个人,都一动不动,像雕像。
她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
走过去。这是流程。她读过一些书,听过一些故事,知道人死后会到望乡台,看最后一眼阳间。
但她不想看。
她抱紧孩子,转身想往回走——可来路已经不见了,只有雾,厚得化不开的雾。雾里似乎有影子在动,但看不真切。
“请上前。”
声音从石头方向传来,平直,没有起伏。不是人声,更像某种机械的合成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石头很高,表面光滑如黑镜。她站在石前,石头里映出她的倒影:一个年轻女人,头发凌乱,脸上有血污,额角一道伤口还在渗血——不是红色,是黑色的,像墨。她怀里的孩子,在倒影里只露出一点点侧脸。
“看。”那个声音说。
石头表面漾开涟漪。画面开始浮现。
是马路。傍晚,下着小雨。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她看见了——看见了那个瞬间。
她抱着孩子从超市出来,手里提着购物袋,袋子里有奶粉、尿不湿、一小盒草莓(孩子最爱吃草莓)。过马路时,孩子在哭,可能是饿了,她低头轻声哄:“乖,马上回家了,妈妈给你冲奶奶。”
就是这一低头的功夫。
左侧,一辆货车失控冲来。轮胎在湿地上打滑的尖啸。路人的惊叫。她抬头,看见车头已经近在眼前。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
她记得自己做的第一件事是扔购物袋——不是往远处扔,是往怀里扔,用袋子垫在孩子和她胸口之间。第二件事是转身,用后背对着来车方向。第三件事是弯腰,尽可能地把身体蜷起来,把孩子护在最中心。
然后才是撞击。
巨大的力。世界旋转。她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树枝折断。疼痛还没有来得及传达到大脑,视野就开始变暗。
在彻底黑暗之前,她做了最后一件事:用尽所有力气,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让孩子的脸完全埋进自己颈窝,避开可能飞溅的玻璃和碎片。
石头画面停在这里。
停在她蜷缩的身体上,像一只护崽的母兽。雨水打在她脸上,和血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她的眼睛还睁着,看向怀里的方向——虽然那个角度根本看不见孩子。
画面外的她,看着石头里的自己。
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遗憾。她只是看着,很平静,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石头画面开始变化。
视角拉远,升高,变成俯瞰。车祸现场,人潮围拢,警灯闪烁。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抱出孩子。孩子哭起来,声音嘹亮——这是好兆头,说明呼吸道通畅。
一个医护人员摸了摸孩子的四肢,检查瞳孔,然后抬头对同事喊:“孩子没事!只是轻微擦伤!”
人群发出松一口气的叹息。
画面跟着孩子。他被送上另一辆救护车,一个女警陪着。在医院,医生做全面检查:心跳正常,呼吸正常,神经系统正常。除了手臂上一小道划痕,没有任何损伤。
女警在打电话:“……对,母亲当场死亡,孩子奇迹生还……需要联系其他家属……”
石头外的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见。但眼里的光柔和了。
画面还在继续。
孩子的外婆赶到医院,从女警手里接过孩子。老人哭得浑身发抖,但抱着外孙的手稳得像磐石。孩子似乎认出了外婆,停止哭泣,小手抓住老人的衣领。
“不怕,不怕……外婆在……”老人哽咽着说,把孩子贴在胸口,“妈妈……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孩子听不懂,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外婆脸上的泪。
石头开始暗淡。
三秒。
从画面出现到消失,正好三秒。她看见了最关键的三秒:孩子安全,被救出,被送到亲人怀里。
够了。
她不需要看更多。不需要看自己的葬礼,不需要看孩子长大,不需要看那些可能到来的艰辛或快乐。那些是未来,而她的时间已经停在那个雨夜。她完成了唯一重要的事:让孩子活下来。
石头恢复成黑镜。
倒影里,她额角的伤口不再渗血了。脸上的血污也在变淡,像被无形的橡皮擦去。她看起来干净了些,年轻了些,甚至……轻盈了些。
她转身。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留恋。裙摆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她身上还穿着死时那件碎花连衣裙,裙角有血迹,但现在血迹在迅速褪色,变成浅褐色的水渍,然后水渍也消失了。
她朝平台的边缘走去。
那里站着两个穿皂衣的人,一左一右,像门神。他们手里拿着厚厚的簿子,正在记录什么。她经过时,其中一人抬起头。
这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普通,但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淡金色的,像琥珀。他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簿子,用毛笔在某一行上轻轻一点。
墨迹变化了。
原本是黑色的字,在那一笔点下后,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然后恢复正常。但仔细看会发现,那行字的质地变了,从纸上的墨,变成了某种类似金箔的纹理。
“徐婉贞。”年轻男子开口,声音温和,“阳寿二十六,救子殒命。生前无大恶,有小善三:赡养寡母,助学童,放生。”
她停下脚步,静静听着。
“业力结算:杀业零,盗业零,淫业零,妄语业零,酒业零。”男子顿了顿,“善业累积,已至‘净白光’境。可直入转轮台,择善道而往。”
他合上簿子,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我来。”
她没有立刻动,而是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还在睡,脸颊红扑扑的。她低头,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嘴唇触到的皮肤温热,柔软,带着生命的实感。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两个皂衣人都微微一怔的动作。
她双臂松开,将孩子往前一送——不是递给谁,而是送进空气里。孩子离开她怀抱的瞬间,化作一团柔和的白光,光中有细小的、星尘般的颗粒在旋转。
白光悬浮在空中,微微脉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她看着这团光,看了很久。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溪水。
最后,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光团的边缘。光团颤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类似风铃的声音。
“去吧。”她轻声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好好长大。”
光团又颤了一下,然后缓缓上升,没入头顶的浓雾中,消失不见。
她目送光团消失,直到雾气恢复平静。然后她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裙摆——裙摆已经干净如新,碎花图案清晰鲜艳,像刚洗过晒干。
她转向那两个皂衣人,点点头:“可以走了。”
年轻男子看着她,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是赞赏?还是单纯的记录?她分辨不出,也不在意。
他们一前一后,引着她走向平台边缘。
雾在那里自动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踏上第一级台阶。
就在脚尖触到石面的瞬间,她听见声音。
很轻的、铃铛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望乡台中央那块黑石上,开出了一朵花。
白色的花,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花瓣半透明,像玉,花心是淡金色的。它长在石头正中央,在光滑的黑镜表面,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和谐。
花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银铃般的声音。
一个皂衣人低声道:“望乡石生花……上一次,是三百年前。”
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那朵花很好看,很干净,像孩子画出来的太阳。
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雾在两侧翻滚,但不敢靠近台阶一尺之内。她能看见台阶两侧的黑暗中,有东西在动——不是具体的形体,是影子,是光斑,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存在。
但她不怕。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很稳。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碎花图案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色泽。
走了一百级左右,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灯,不是火,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的光,像清晨的雾被阳光穿透。光里有音乐,很轻,很悠远,像是笛声,又像是风吹过空竹的声音。
引路的皂衣人在光前停下,侧身让开:“往前即可。”
她点头致谢,没有犹豫,走进光里。
光包裹了她。
温暖。这是第一感觉。不是温度上的暖,是某种更深层的、触及灵魂的暖意。像回到母体,像被最爱的人拥抱,像所有疲惫和伤痛都被轻轻抚平。
她闭上眼睛。
光在流动,穿过她的身体,带走一些东西,留下一些东西。她感觉自己在变轻,变得透明,变得……干净。那些曾经有过的烦恼——工作的压力、婆媳的矛盾、经济的窘迫——都像灰尘一样被洗净。剩下的只有最核心的部分:爱。对孩子的爱,对母亲的爱,对生命的爱。
爱没有重量,所以她会飞。
再睁开眼时,她站在一座桥上。
桥是白玉的,栏杆上雕刻着莲花。桥下是平静的水,水面倒映着无数星光——不是天上的星,是水自己发出的光。远处有宫殿的轮廓,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桥那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婆婆,很老,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笑容很慈祥。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清澈的汤。
“孩子,来。”老婆婆招手,声音沙哑但温和,“喝了这碗汤,忘了这一世,好好去下一世。”
她走到老婆婆面前,却没有接碗。
“可以不喝吗?”她问。
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不想喝?”
“我想记得。”她说,声音很平静,“记得我有过一个孩子,记得我爱过他。”
老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老眼里有复杂的情绪:怜悯,理解,还有一丝……赞叹?
“记得,会苦。”老婆婆轻声说。
“我知道。”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老婆婆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她放下碗,从怀里掏出另一只小一些的玉碗,从大碗里舀出一点点汤,只有一口的量。
“那就只喝这些。”老婆婆说,“这些汤,会让你忘记痛苦——车祸的痛,死亡的怕,离别的苦——但会留下爱。爱不是记忆,是印记,是刻在灵魂里的光。你带着这光去下一世,它会指引你,保护你,让你成为更好的人。”
她接过小碗,看着碗里清澈的液体。液体倒映着她的脸,干净,平和,眼中没有悲伤。
她仰头,一饮而尽。
汤没有味道,像清水。但喝下去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温柔的剥离——那些尖锐的、疼痛的、黑暗的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平滑的沙滩。
沙滩上,只有一枚小小的贝壳,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
那是爱。纯粹的爱。
她把碗还给老婆婆,深深鞠躬:“谢谢您。”
老婆婆拍拍她的肩:“去吧,孩子。桥那边,有人在等你。”
她直起身,看向桥的那一头。
雾散了,星光更亮了。她看见桥尽头站着几个人影,轮廓模糊,但散发着熟悉的气息——是前世的爱人?是未尽的缘分?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该往前走。
她踏上白玉桥,脚步轻盈。裙摆上的碎花在星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摇曳,像在跳舞。
走到桥中央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经消失在雾中,望乡台、台阶、皂衣人、老婆婆……都不见了。只有桥,和水,和星光。
她转回头,继续向前。
这一次,没有犹豫。
第二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