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地球》越山川

2、墙外废土 漫不经心地

　　火种基地清晨时有雾气，可能是昨天下过雨的缘故，天气有点冷。衣颂刷ID卡走出闸机，脚步没有一点犹豫，向在起始点等候的车队挥了挥手。
　　打头的综合装甲车旁站着一个男人，他接收到衣颂的示意，招手命令全体人员上车。

　　衣颂紧走几步钻进某辆装甲车前排。

　　一切就绪，车队启动引擎的声音此起彼伏。城墙铁门识别到车队信息，缓缓上移，上百吨重的金属大门被机械轴承带动，慢慢旋开一条缝。
　　衣颂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到胸腔。

　　自由的空气虽然有点危险，但是比那见鬼的基地学院文职好多了。

　　去极风基地吧，那里有全人类最好的武器库，最先进的机械技术……她上次出任务时还认识了极风基地的军官，也许能让她在极风基地多呆几个月。

　　她现在一走了之，就还是雇佣兵。只要不回来，军部就永远无法撤她的职。
　　陈曼君雍容优雅，平时接触过最有杀伤力的凶器是实验室薄如蝉翼的柳叶刀，是绝不会离开基地把她抓回来的。

　　衣颂甚至动过直接定居在极风基地的念头。

　　她扣上安全带，眉梢透露愉悦——也许这一趟真能实现梦想呢？

　　车载屏幕就在她面前，路程蜿蜒出鲜红的线。

　　这趟任务途中她会经过地图上那一片深蓝——艾尔巴湖。
　　据出任务经过那里的同事们说，艾尔巴湖里已经满是水蓝鱼。偏偏是这种食人鱼类的美丽使它“俨然成了一片蔚蓝的汪洋”。她很想去亲眼看看那满湖蓝莹的鳞片，漫不经心地游动着的一尾尾鱼将死亡涂成蓝色，从传回基地的照片来看，真是美得惊心动魄。

　　过了艾尔巴湖，在“死亡森林”边缘再走一段路，就到极风基地了……高墙会挡住她的去路，但是又给人想象的空间。

　　“提醒，您已进入感染区……提醒，您已进入感染区……”

　　毫无生气的机械女声从耳麦里冒出来，装甲车载警示灯急促闪烁，衣颂低头研究电子屏上的地图，头也不抬地吩咐驾驶员：“继续开。”

　　“老大，全程按照地图线和后勤部反馈来走，现在已经出城了。”

　　研究员坐在主驾驶位上，手动拨了几个开关。舷窗随着引擎的轻轻嗡鸣声打开了，露出窗外阴沉的天光。

　　还不等衣颂消停一会儿，后排某个第一次出任务的活宝的爪子就扒上她的椅背了。

　　“头儿，您真推了‘温室’……研究所的差事，”青年好奇地探头，瞪着眼睛问衣颂，“就是为了跟我们跑外围？”

　　衣颂皱眉：这点破事，传得倒是快。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那个……那个蓝眼睛混账东西。

　　她回身，在驾驶员对小青年怜爱的目光里狠狠敲了他的脑袋：“多话！等会儿见到异体，我看你还八不八卦？”

　　小青年往后躲，抬起胳膊护住头，仍然没躲过队长“爱的教育”，作势“嗷”了一声：“我这不是……”
　　他瞟了一眼队长的神色，默默把后面“好奇嘛”三个字咽了回去。

　　驾驶员乐出了声，给小青年竖起大拇指：“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
　　小青年颇幽怨地瞅了他一眼。

　　“嘿，早先调度处的老赵跟我说给咱们队弄来个小活宝。”

　　驾驶员章宪平乐呵呵地说：“我还寻思培训处出来的人，一个个跟锯嘴葫芦似的，估计这个只会说几句人话，强不到哪儿去……没想到啊……”

　　“还真是没骗咱，挺皮实。”

　　“那是，怕不是培训处的嫌他吵得慌，就给踢咱队里来了。”衣颂闭目养神，接口道。

　　同坐后排的研究员捅了捅小青年的胳膊：“调动报告是你自己写的不？咱好队友，说实话，骗人的是小狗。”

　　“你……你才小狗！”小青年一头呆毛炸起来，“我就是冲着衣队名声来的！出去做任务每次都满员去满员回，没死过人！”

　　“传奇人物近在咫尺了，有调动名额我还不争一把？”

　　可惜小青年的马屁并没有得到“传奇人物”的表彰——

　　“闻疾，你要是再不看看地形图，你就会成为打破满员记录的那一个。”

　　闻疾同志在自家队长的威胁下终于发扬了培训处的优良传统，消停了。

　　装甲车内一时间默然无声，章宪平紧跟着前方车辆，衣颂闭目休息，研究员抱着数位板写写画画，闻疾则一直向外张望。说实在话，舷窗外的景色实在乏善可陈，只不过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基地，真正亲眼见到外面的世界。

　　沉重的城门送走过无数身经百战的老雇佣兵，也迎来很多像闻疾这样的新鲜血液。雇佣兵前赴后继，试图为龟缩在巨墙后的人类文明抢救一些旧时代的先进技术。他们很幸运，至少能看看尽管残酷但足够真实的地球，试图在张牙舞爪的变异植物和恶心到认不出模样的异体中还原“繁世代”无忧无虑的幻影。

　　而多数普通人穷其一生，也只能在基地某个暂时属于他们的小房间里苟活，勉强挣够口粮，一天捱过一天。从生育计划的第一声啼哭开始，就只是创造价值的人形机器——倒还不如说是还债更恰当。

　　装甲车外并没有纠缠怪虬的树木植被，也没有人类某些破败的古城或遗址，更别说是异体，驶出基地差不多快三个钟头，车外却连一个活物也见不到。

　　闻疾失望地转回头。
　　只有荒凉，一片空寂无人的荒凉。

　　他可以听到刮过旷野的呜呜风声，可是听久了就难免觉得单调难熬。土地是灰黑色的冷调，与阴沉的天空倒是遥相呼应。

　　“怎么，没意思了？”章宪平打趣，“现在送你回去还来得及。”
　　“不是，”闻疾含含糊糊，“就是……跟我想象的差了好多。”

　　研究员也朝外看了一眼：“还没到外围呢，起码还有一会儿。我说，你不累吗？”

　　最后这句话是对着闻疾说的，闻疾的回应是轻轻摇头。

　　“不累也少说几句。”衣颂略有疲惫地打了哈欠，削瘦的下颌骨凹下一块阴影，显得整个人阴沉了一点。

　　出逃是兴奋的，但是离开之后就没有时间让她回想从前。她要专心致志带着队伍往前走，活下去。

　　“我们没带太多饮用水，还有，有什么问题就快点问。”

　　她整理一下大衣的下摆，偏头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冷冷道：“待会到了外围，我可没功夫搭理新人的十万个为什么。”

　　闻疾得到允许，终于迟疑地开口：“那个……咱们会碰到异体吗？”

　　衣颂从没听过这样的蠢问题，气得笑了：“你说呢？我把基地五辆重装装甲车调出来是为了搞观光旅游？”

　　闻疾咧开嘴乐，再次扒住自家队长的椅背：“衣队，您说异体长什么样啊？我培训的时候他们不让学员看影像，只有剖面绘图。”

　　衣颂利落地扫开闻疾的爪子：“不让你看就对了，你们看了还敢出任务吗？”

　　研究员颇为怜悯地看向闻疾：“珍惜你现在不反胃的时光。你有手边有呕吐袋，研究院联合外勤处出品，改良多次，效果极佳，专为新人准备。”

　　“……这么恐怖吗？”闻疾还真从储物格里翻出来两个叠的板板正正的透明袋子。

　　他反手把呕吐袋塞回去：“还是算了。”

　　话音未落，装甲车猛然刹车，车轮碾在沙砾上发出“嗞嗞”的摩擦声。惯性牵引着所有人前倾，打断了一切思考和对话。

　　章宪平望向衣颂：“老大，开路车停了。”

　　衣颂尚未来得及回答，车载通讯器便“嘀嘀”作响。

　　“呼叫队长，前方路况异常，有较大裂缝，车队无法通过，是否下车检查？”

　　“不用。全体后退一百米，然后待命。”

　　“收到”声此起彼伏，衣颂喉咙微动，伸手向前。她犹豫了一秒，按下通讯号，转接调度处。她被抓回基地是次要的，但是这一整支队伍的生命不能用来开玩笑。

　　还不等接通调度处，远处的咆哮声穿透骨骼穿透心脏，逼得人打了个哆嗦。

　　“衣队……那我……”闻疾见衣颂将柔韧的黑色作战服套在身上，面部被面具遮盖得严严实实，问道，“我能不能一起去？”

　　章宪平：“不用这么着急送死哦，有机会自然会带上你。”

　　相比他的温和语气，衣颂就粗暴直接得多。
　　“不能，你是嫌死的不够快？”

　　闻疾熄了声，默默地看着衣颂抄起一把新式冲锋核铳跳下车。每辆装甲车上都跳下人来，全副武装，沉默地戴着黑色头盔，身高都差不多，也分辨不出男女.

　　这是闻疾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异体。

　　他好像不敢信任自己的视网膜了，盯着那诡异的生物发愣。
　　那是一个约有几人高的巨大异体，由无数不同生物的器官拼接而成，怪异而扭曲，如蜻蜓一般的复眼占据了它四分之三的面部。

　　但最显眼的还是它背上那对巨大的鸟翼，灰质透明的翼膜上血管一清二楚，翅膀折角处尖锐的骨刺闪亮。

　　衣颂心里暗骂。
　　真是不顺，刚出基地就撞上这玩意儿。

　　空气里散发着浓重的腐烂味道，这是异体身上腐烂程度不同破碎肉块和器官的功劳。六人已经打开空气循环净化系统，顶着风一面不间断地攻击一面后退。

　　“注意！”衣颂扣下扳机，枪口里激射出一团幽蓝色的光，直入异体眼球，“铀辐裂变弹缓冲，一分钟后发射。”

　　粘稠的汁液随着晶状体的爆裂而喷溅开来。

　　旁边的秦康扭头看向那个稳稳当当端着枪的女人，接通了私人通讯：“头儿？我们不撤吗？”

　　“再等一会儿，技术员需要数据，”衣颂瞟了眼手腕光标上显示的进度条，“三十秒。”

　　秦康没再说话，手里的重型武器蓝光频闪。

　　每次爆炸，它身上的碎肉就会变得焦黑，然后那些节肢、碎肉便掉下来。浓烈的异味刮过整片平原，让人隐隐不安。

　　手环上的显示屏扣满一个荧蓝色的光圈。
　　“数据完成，我们撤！”

　　衣颂拔腿就跑，另外五人几乎是以同样的速度跟上，像敏捷的豹子得手后掠过平原。

　　供氧装备运行的速度不够快，衣颂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某辆装甲车尾部伸出一条机械臂。然后衣颂就听见了破空的呼啸，还有异体刺耳且愤怒的呼号。

　　这声音传的很远，令人头皮发麻，如恶魔不甘的尖鸣和低语，超出了人类听力的频率，在更远的范围内混响，可能是在给同类们通风报信，也可能是依从生物本能，表达纯粹的愤怒。

　　它猛然颤栗着，土地因此而微微晃动。

　　异体被核弹冲击得失去了行动能力，只好伸出布满倒刺的巨大舌头，怒而向前抽去。

　　装甲车近在咫尺，衣颂一把拉开车门，跳了上去。

　　几乎是车门闭合的那一瞬间，异体残破的肢体喷溅开。方圆百米的土地上全都是亮晶晶的粘液和挣扎的小器官。异体的主干被炸成了一滩肉泥，中间的弹壳卡在像是肠子的一堆盘折弯曲的器官里，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衣颂摘下面具，拢了一把汗湿的短发，马不停蹄下达指令：“全体注意，除技术组，其余全部战斗人员穿作战服，佩戴冷兵器，准备打扫战场。”

　　研究员捅捅闻疾：“你的机会来了。”

　　空地上已经有十几人整装集合。

　　“老大，”另一个女人走过来轻拍衣颂的肩膀，“没事吧？”

　　衣颂摇头，向她耳语几句。两人走远一点，继续交谈着。

　　“开工吧！”秦康履行了副队长的职责，很快把队伍组织整齐。
　　众人立刻开始行动，几人一组靠近污染的土地。

　　闻疾好奇地望向正在跟衣颂说话的女人。

　　基地里人人都知道先锋队的工作危险，所以很少有女性成员，而衣颂从最普通的后勤实习一路飙升到外勤最出色的先锋已经是一个奇迹。这种现象很奇怪，要么整个小队都没有女人，要么队里的女人很出名。

　　比如这位——HL024先锋队在编成员，一级佣兵，上尉丽娅。

　　以美丽而扬名的女人很多，但是在这个乱世道里，其价值仅仅在酒吧中打黑工或者供人欣赏。丽娅一头金发，身材丰满，手臂青筋暴起，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尤其容易让人沉沦。

　　在基地各个卫星城里都飘荡着关于她的传言，至少有二十家不同的酒吧声称丽娅曾经是他们的舞女或者前台小姐——但是这些谣言在丽娅某日打折了其中一位酒吧老板的腿后迅速终结。

　　闻疾钦佩又慎重地收回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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