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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万一 一次又一次 ...

  •   大唐皇帝陛下原本是老皇帝的次子,是靠发动宫变、诛杀其他继承人才取得了皇位。阿罗本和颇朗在来长安的途中,就不止一次听波斯人说过这段故事,而且每一次听到的细节都不一样。

      不过,原本的皇位继承人——太子李建成的名字在每段故事里反复出现。据说他的儿子们也都在那场变故中被杀,没有继承权的女性后代才侥幸生还。

      如今的“慧迟”是李建成的儿子,那的确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若被皇帝陛下得知智行窝藏这样一个人,必定会为崇福寺招来灭顶之灾。

      阿罗本心惊之余,也不禁起疑:“如此说来,崇福寺上下人人皆知‘慧迟’换了个人,大师就不怕有人走漏风声?”

      智行大师深吸一口气,稍稍缓过气来:“自然不能让许多人知道。当年我悄悄把那孩子带回寺里后,便立刻以参学访问为名,将全寺三十余名沙弥、比丘分别派往少室山、五台山、普陀山各大道场,请各个师兄弟收留,只留下最梯己的徒儿慧深一人。

      “如今崇福寺这百十名僧人,则是各处道场礼尚往来、‘交换’过来,及后来慕名而来的新人。除老衲与慧深而外,并没有其他人见过从前的慧迟。”

      阿罗本听到这里,便已了然:“所以,那身小孩衣服属于皇孙李承贤,上头的血迹却是救人而死的慧迟所留。”

      “不错。”智行大师哀声道,“所以你应当明白,它并非什么‘护身符’。老衲不愿毁掉它,只是因为,那上面有我徒儿慧迟的血!”

      智行大师说着,又怆然泪下:“为何老衲没能先一步冲过去救人?用我一条老朽的性命换一个孩子,还算值得,为何偏偏是我那十六岁的爱徒?我的好徒儿,我的慧迟……”

      阿罗本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见此情景不免尴尬,伸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便拾起驱蛇杖走了。

      圣教堂大殿正对门的北墙上,救主被钉在十字上的受难图已初具雏形。

      阿罗本向张大师细细交代救主受难的姿势与身上伤口的细节,而后便告辞,欲往圣教堂最大的捐助人莱拉家里去。

      诚如他对智行大师所言,官府稍加追问,便会发现广毅的失踪与胡商接连暴毙案有关,圣教堂的嫌疑不言而喻。

      原本他以为还有慧迟的身份证物这一步后手,即便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他也能靠此物与追查这事的人再做周旋,就像之前他诱骗广毅那样。

      智行大师说出的真相,令他意识到那件血衣根本救不了他的命,他已成为从所多马城逃出的罗得的妻子,甫一回头便会化为盐柱,再无转圜的余地。

      因此,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迎接为圣教堂献祭的那一天。

      对此,阿罗本的内心十分平静,他对死亡的恐惧、对尘世的留恋,早已在隐修院那场大火中化作烟尘,随风消逝而去。

      才出大门,却见莱拉独自一人、两手空空地快步走来。

      “莱拉姐妹,今天你这么早来?”阿罗本有些诧异地用苏里斯顿语问,“我正要去找你。”

      莱拉十分机灵,没把颇朗托付她的事说出,只垂眸道:“像是救主感召,今日我心生感动,想早些来圣教堂看看。主教大人有何吩咐?”

      阿罗本原本还有一丝疑虑,见天父已适时把他想见的人送到他面前,他便安下心来,将莱拉请进大殿后的舍房,郑重地将厚厚一沓写在黄麻纸上的汉语经文交给她。

      “莱拉姐妹,这是圣灵驻在我身上、借我的手完成的伟大工作。目前只译成四福音,其余部分我仍在努力。天父见证,现在我把它们托付给你,请你务必小心保管;救主保佑,若有机会,还请你以此为母本,将神的福音抄写传播开去。”

      莱拉两手托着主教大人的心血之作,满脸惶恐。

      阿罗本放缓语气,好让她安心:“天父在上,亲爱的莱拉姐妹,如今颇朗修士去远方传福音,圣教堂的工作繁重,我需要更多时间转译经文,没有别的原因。

      “只是,若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万一我遭遇不测,或身体抱恙,你要做好接手圣教堂、成为神在异乡的下一任牧者的准备。”

      莱拉惶恐更甚,震惊地张口结舌:“我?主教大人,我不明白……我吗?你是说……”

      “我是说万一。”阿罗本冲她点点头,“不必担心,若真有那一天,救主必在你身边,做你的向导。你和优素拉姐妹没有理由互相憎恨,应该团结在神恩的怀抱里。她会成为你的助手和安慰,这一点,救主会适时向你证明。”

      莱拉听了这话,两眼蓄满热泪,便把来这里为颇朗传话的意图忘得一干二净,将经文紧紧抱在怀里,急忙回家去了。

      阿罗本坐在舍房里译了半日经,期间慧迟又来探头探脑地寻觅了一回,好在并没有再骚扰他。

      傍晚送走张大师几人后,他独自一人吃掉莱拉送来的汤饼,然后打开海内山川图,心里盘算着,一天工夫颇朗应该走到哪里了。

      送走了颇朗、将圣教堂与汉译经文托付出去,阿罗本终于能够卸下多年来始终套在他身上的那辆大车。

      为神工作的辛苦与焦虑终于有了尽头,他甚至还有一丝期盼,巴不得悬在心头的利剑早一点落下,这样他便能早一点作为殉道者升入天国,回到天父永恒的怀抱之中。

      他终于能理解被铁链锁在狱中的使徒保罗,为什么明知第二天就要上断头台,却还能安然入睡,因为此时他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困倦,破天荒地趴在布满经卷的桌案上睡着了。

      唤醒他的却是记忆里最深的恐惧与痛楚。

      阿罗本感到呼吸不畅、喉咙干痒,惺忪的睡眼前竟升腾起橙红的热浪。

      火,着火了?!

      抑或是在做梦?他无数次在梦中重回着火的隐修院,一次又一次倒在绝望的火光里,一次又一次被那双海水般湛蓝的眼睛唤醒。

      阿罗本跑到大殿前,看见地上流淌着燃烧的煤油,同那时烧毁隐修院的一样。

      圣教堂的大门被从外面锁死,他听见门外传来的恶毒咒骂竟是塔伊语:“下地狱去吧,肮脏虚伪的拿撒勒人信徒!”

      是阿拉伯异教徒?!

      怎么会?阿罗本愈发分辨不清眼前场景是真是幻,长安城中怎么会有阿拉伯人?

      当初他们不远万里来到长安,就冲着大唐是阿拉伯异教徒未能涉足的一片“净土”。才短短一年多,阿拉伯人就顺着商路打过来了?

      此时却不容阿罗本细想,橙红的火舌已顺着大殿北墙窜上巨大的木十字。

      一时间,他仿佛又一次置身大火中的隐修院,兄弟们的哭嚎声、木材断裂发出的巨响一齐灌进他耳朵里;眼前的火光与记忆中的烟尘重叠在一起,模糊了双眼。

      他想放声求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虚弱干哑的嘶吼;他想逃,四肢却不听使唤,反而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滚烫的石砖上。

      阿罗本将双手举过头顶,绝望地匍匐在地上。他知道,这不是意外,是火与硫磺的炼狱,是天父借仇敌之手降下的罚!

      什么都逃不过天父全知的眼,他的罪,他的自欺欺人,他隐秘而又无望的欲求……

      “天父啊,你以火洁净我,正如你洁净所多马那样。我的罪高过我的头顶,求你赦免我,不要因我的软弱看轻我……”

      嘭,嘭!咯啦啦啦——木材爆裂折断,发出天塌地陷般的巨响,阿罗本吓得两手抱头,耳中蜂鸣带来尖锐的疼痛。

      下一瞬,记忆中的救赎竟再一次上演,阿罗本被一双有力的手拎住肩膀,那个无数次带他穿过死荫幽谷的声音冲他叫喊:“主教大人,起来!救火!”

      颇朗!颇朗修士怎么回来了?!

      阿罗本猛然惊醒,这才发现圣教堂的山门已敞开,方才的巨响是外面人以斧劈门的动静。

      赶来救火的人里有光头的僧人、披甲的军士,更多的是街坊四邻。人们提着水桶、推着土车涌进来,更夫的铜锣声响彻夜空,四下里都有人放声喊着“走水了”、“救火啊!”

      颇朗将惊魂未定、仍有些呆滞的主教大人搀扶到一旁,转身欲往崇福寺中取水,却见主教大人目光涣散、声若游丝地说:“你回来做什么?我不是同你道过别了吗?”

      颇朗无心回答,丢下主教大人就跑了。

      他回来,是为了解救被他遗忘在地窖里的小猫。不过在此之前,他已在阿拉伯商队下榻的驿馆里潜伏了一整个白天,又在夜幕的掩护下割断仇敌沙普尔的喉咙、放倒了两个意外撞见他下手的阿拉伯人。

      他本打算趁夜深人静偷偷潜入崇福寺,把小猫放出来、还给慧迟,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重新踏上去远方的旅程。可刚进义宁坊,就瞧见圣教堂屋顶的木十字冒出阵阵黑烟。

      颇朗跟着挑水桶的僧人一起跑向与圣教堂毗邻的崇福寺侧门,门口却有两名手按刀柄的金吾卫把守。

      他穿过门洞时,那两人的目光紧紧追随,好像在提防他逃跑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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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原名《火烧戒》,稳定隔日更,感谢家人们的关注和鼓励,我在评论区等大家来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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