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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她会抹去, ...
张妙玄吻着她的动作一顿,他缓缓抬起下颌,别过了脸,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些距离。
李瑛显然是察觉到了他态度的变化,女人哭泣着,嘴唇颤抖几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她紧闭着嘴,只发出些类似小兽的呜咽。
她抱住少年的手臂,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她抽泣着,“你不是一直很想要个孩子么,我们生个孩子罢。”
张妙玄反应很平淡,他垂下眼眸,没有看她,“李瑛。”
夫妻多年,张妙玄还不清楚李瑛的性子吗?
她一向厚脸皮,除非板上钉钉,眼见再也无从抵赖,这时才会主动认错。
她一贯绝情寡义,她是杀了自己的同胞兄姊都面不改色之人。
竟然有一日,会为他如此失态吗?
李瑛如此薄情。
背叛了他,竟然会令她如此痛苦吗?
那她是做了多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啊!
张妙玄忽然想到了李珊和那对双生子凄惨的死状,他麻木道,“如果,你做了对不住我的事情,那还请瞒得好一些。”
“不要让我知道。”他疲惫地闭上眼,“我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的打击了。”
李瑛抽泣的声音陡然停住了,她抹了抹眼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张妙玄转过身,他叹道,“睡吧。”
黑暗里,张妙玄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卧房内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气。
日子一切照旧。李瑛也从最初的惴惴不安以及近乎疯癫的自责之后,渐渐地平静下来,她不再感到恐惧,不再感到惊悸不安。
最初的几天,她甚至不敢直视张妙玄的眼睛,如惊弓之鸟一般带着一种隳胆抽肠的的愧疚,她几乎对他百依百顺。
张妙玄不是傻子,她再了解他不过了。
他虽看似不愿意追究,但是看着李瑛失态的神情,他怎么可能猜不出此事与他有关?他一定已经着手调查着这些事了。
他会知道吗?
不过,这没有关系,李瑛行为处事一向果决干净,她绝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让他探查出的蛛丝马迹。
她会抹去,抹去一切,抹去她的罪孽。
她的弥天之罪。
又是一年夏。
承安二十年的夏,来得很急很燥,洛都的一切都像是泡进了烂瓦罐里的臭水,到处都带着酸唧唧、黏腻腻的感觉,所有人都懒怠了下来。
前朝打得火热的朝臣们,前年日子还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喧闹着,叫嚣着新太子人选的朝臣们也蔫巴儿了下来的。
连着里坊街市里栓在槐树下的看门狗都提不起劲儿,懈怠得遇见生人都不愿意多叫一嗓子。
天是真的太热了,李瑛一向畏寒畏热。她总要接见些世家才干,再也无法随心装扮,要做好如今大成唯一公主雍容华贵的派头。
盛妆浓饰,假髻高耸,华服层层,翠围珠裹,难受得头发都贴在脸颊上。
李晟心疼她,送来了许多冬日凿出来储存的藏冰,却怎么都解不了她心若火烧般的暑热。
张妙玄在公主府的荷池中央搭了一个巨大的凉亭,与香水阁相接,凉亭四角皆罩上轻如烟罗的的软纱,如花如锦。
汉白玉铺就的亭子上铺着乳白的象牙席,席上只隔着一个小小的案几。
夏夜,凉亭内并不点灯,有奴婢乘舟在水中投放些红纱扎成的荷花形状的彩灯。
放眼望去,水面上波光一片,轻红点点,熠熠生辉,却并不刺眼,朦朦胧胧的,池水清凉,如沉稳镜面,并不带着烛火暖黄温热的火气。
难得有清凉的夜风穿堂而过,轻纱拂起玉钩上悬着的素纱,又贴着人的面颊轻轻擦过,带着水汽的凉,把一室熏蒸的暑意驱散了大半。
李瑛近来总是无精打采地疲倦,坐着也乏,站着也累,她昏昏欲睡地倚在案上翻着些杂书。
张妙玄这年已经十八岁了,他已然入仕,他处理着一些不用太上心的公务,无非是些文书的往来。
二人皆是小心翼翼,既不原因藏着掖着让对方难受,也不准备让对方知道自己处理的政事,倒也是默契。
左右无聊,二人时不时地说说笑笑,倒有些像从前新婚时的样子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睦安静地相处了。
上一次这样松乏是在什么时候,二人都有些恍惚了。
张妙玄心灵手巧,少年纤长的指尖破开荔枝坚硬的外壳,清甜的汁水顿时噗了起来,溅了他一脸。
他偏了偏头,略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轻轻地取了袖中的丝帕擦了擦坠在睫毛上的水渍,又低头轻轻的去吮。
做完了这一切,他去看李瑛,却见李瑛一副喝多了荔枝酒的样子,面色潮红,懒懒地歪在象牙席上,痴痴地半张着嘴,神志不清。
荔枝酒的余韵是这样的美妙,她几近是漂浮在了云层之上,又仿佛置身于荷丛之中,滑嫩的花瓣抚过她的肌肤。
李瑛看着正掩袖漱口的张妙玄,她内心甚至生出了一种近乎被忤逆的不悦。
她甚至为自己感到惊异,难道她真的天生如此残忍不仁、无情无耻吗?
李瑛能够感受到,自己对张妙玄的愧疚正在日益减少着,取而代之地是一种奇特的心情
毕竟比起张妙玄的母亲,她更是亲手的杀了自己的舅舅,杀死了这个除了李瑗之外,阿母在世上留给他的唯一亲人。
她与慕容闲秋的恩怨才是要紧事。至于陶娥,她并不在意她。
陶娥的死是一场意外造就的事故,慕容闲秋的死则是她与慕容氏的一场清偿。
这件事她做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也并不为此难过,那她又凭什么要为陶娥辗转难眠呢?
张妙玄自从数年前呕血那次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哪怕是夏日,手脚还是冰凉的,如同捂不热的寒玉。
少年微凉的指尖点在李瑛滚烫的脸颊上,替她抿去了被夜风吹起来的碎发。
出了些汗,象牙席有些黏了,李瑛翻身,伸手拨了拨粘在颈侧的秀发。
她趴在席子上,下巴搁在左臂上,右手伸进荷池里,慢悠悠地搅动着,数条小鱼游向她,轻轻吻着她的指尖,酥酥麻麻的痒。
水面上泛起了数圈圆滚滚的涟漪,又下雨了,李瑛伸手去接冰凉的雨丝。
她对于张妙玄的愧疚也是被这一场场的夏雨里地冲刷殆尽了。
她甚至时常恍惚于自己是否真的犯下过这样的罪孽。
李瑛偏了偏头,神思混朦中,她也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了,这真的不是一场梦魇吗?
这种如坠五里梦中的感受一直伴随了她数日。
“怎么心不在焉的?”张妙玄搁下手里的象牙箸。
李瑛点点头,借坡下驴,“我头有些疼。”
张妙玄起身,他拉开妆匣,昔年江稚水那缕红绳系成的头发仍旧搁在那里。
他神情自若,低头凝了一会,内心竟然毫无波澜,指尖略开红绳,从妆奁深处翻出了一盒麝香脑油,在手心搓热。
他又坐到李瑛背后,替她轻轻按摩着太阳穴。
他面无表情,动作很轻柔,指尖凉凉的,似寒冰,“你近来胃口也不好,用的饭还没有以前一半多,我让人烧了这十几样菜,竟没有一样是可口的吗?”
“李瑛,”他道,“你有什么很想吃的吗?”
李瑛有点心烦,她随意夹了筷水晶冷吃片羊肉,“你现在问我,我也想不出,再者哪里有什么今天就非吃不得的东西。”
张妙玄却轻笑一声,“人生苦短,自是及时行乐。”
他慢悠悠道,“我不爱吃肉,你爱吃的东西,我没有一样喜欢吃的。”
李瑛顿了顿,咀嚼着嘴里的那块羊肉,淡笑道,“不爱吃就少吃。”
张妙玄面目表情,烛火映在他眼底,翻涌着李瑛看不懂的情绪,“我并不是一开始就不爱吃肉的,吴夫人崇佛,我幼时她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他吟道,“古古怪,怪怪古,孙子娶祖母。”
“猪羊炕上坐,六亲锅里煮。”
“女吃母之肉,子打父皮鼓。”
“什么怪里怪气的歌谣,新娘的前世事是新郎的祖母,贺喜的客人成了前世被宰的牛羊。”李瑛皱眉,“怪恶心的。”
张妙玄点了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一切皆为因果相续相,前世种因,今世结果,不修阴德,今生得报。”
李瑛满不在意地擦嘴,“真没意思,这些佛家典故总爱吓唬人的,李瑗爱讲这些,但是我们从不信!”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信天道轮回,但是今生是今生,前世是前世。前世的父母今生投胎做了畜生,我从何得知?”
“这些和尚总爱乱说,譬如儿女不孝,便骗做父母的就当是孽鬼讨债;反之亦然。不过是劝人放下今生仇怨,自欺欺人的。”李瑛打哈欠道。
屋里很黑,案上搁着件岫玉错金烛台,发出些幽幽的火光,张妙玄的面目在影影绰绰的光晕中,显得缥缈难辨。
张妙玄望着那簇烛光,“的确愚蠢。你说的很对,我也是这样想的,若有仇怨,今生就报,才是好的,莫要拖到来世。”
他唇角忽然荡漾出一份极浅薄的笑意,“更何况,真正罪孽深重之人,死后必堕无间地狱,永无转世超生。”
李瑛神情一冷,张妙玄忽然不觉。
他抬眸,“李瑛,你该死啊。”
李瑛诧异地瞪向他。
张妙玄站起身,墙壁上少年清瘦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李瑛惊恐地望着他,她反射地想走,但是却发现手脚都使不上力气。
李瑛咬牙,奋力想要挪动身体,却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软骨散。
张妙玄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也是这数年婚姻里,李瑛第一次被迫仰望着他,女人冷汗淋漓,她问,“你想做什么。”
李瑛的内心已经有了呼之欲出的答案。
实话实话,她哪怕想要瞒他一生一世也是不现实的,与其日后引爆,炸得二人遍体鳞伤,无法挽回,倒不如在一个安全的时候,由她坦白。
什么时候呢?
等到李瑗坐上皇位,等到他们的孩子降生。
这个时候的张妙玄,哪怕知道了他的阿母因她的意外而死,他或许会痛苦会煎熬。
但是,他会回到他身边。
李瑛无比笃定。
张妙玄她从不是不食烟火的谪仙,他也贪名图利,可他更不是情感淡薄、六亲不认的人。
在他心里,父母子女、家族前程,全是重于己身的存在。
李瑛撑起胳膊,却又打滑地摔在地上,她几乎是卑微地朝张妙玄靠近着。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瞒,李瑛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道,“玄郎,我对不起你!!!”
李瑛颠三倒四地说了全程,自然隐去了乌金牌那一节,只说自己和慕容闲秋的恩怨,她夸大着自己当时的恐惧。
她卖惨,“我实在太害怕了,我的舅舅死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了,我当时太害怕,不是我做的,这是个意外!玄郎,你要信我,我也是被白桃那个贱人做局了!!”
李瑛啊李瑛,你自诩聪明,哪里想到会在阴沟里翻船?
你将白桃视为棋子,你鼓舞她做你复仇的利刃,让她替你扳倒崔阿蛮,你视她为卑微奴婢,渺小蝼蚁,却未曾想蜉蝣亦可撼树,她给你留下的毒药根本就没有解药可言!!!
李瑛啊李瑛,你一向多疑。
但是如今却愈发自大狂妄,竟然毫不查验,就给陶娥和她的儿子服下,以致无辜之人命丧黄泉。
李瑛啊李瑛,你冷血薄情。
你杀了张妙玄的亲生母亲和同胞弟弟,竟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李瑛心里是一片的无尽悲凉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玄郎,你打我吧!”
“小猫我求求你,你骂我,小猫,你原谅我,小猫小猫,往后我只听你的。”
张妙玄恶心得浑身打颤,“不要叫我!!!”
他大声地笑起来,“我恨你!你不要这样叫我!”
李瑛忙不迭地点头,她又改口,声音带着讨好和哀求,“兰泱,兰泱,求你,兰泱。”
她是这样的死缠烂打,毫无尊严。
张妙玄内心生出了一种淡淡的疑惑,这是李瑛吗?
他很迷茫。
这个毫无廉耻的人,真的是他的妻子吗?
这个涕泪横流的人,真的是他尊敬又恐惧的公主吗?
她很恶心。
她很可笑。
李瑛仰头看着他,她还穿着前些日子他遣人为她裁制的新衣。
她白皙的脸上泪痕交错,近来的睡眠不足也让她带着几分憔悴。
女人眼下一片青黑,却平添了类似白瓷上冰裂的孤冷,更添风韵,她的瞳色是类似于稚童婴儿般的纯黑。
她这幅美丽的皮囊之下,竟然是如此的卑陋龌龊。
张妙玄痛苦地皱着眉,他从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状的作呕,喉头泛起一阵浓烈的腥甜,张妙玄硬生生咽下去了。
李瑛忽然不哭了,方才还嚎啕得撕心裂肺的面皮,几近于滑稽地忽然垮塌了下来。
她趴在原地,双唇紧抿,眼神里只有刺骨的冷淡和浓浓的戒备。
张妙玄在心里颔首,这才是他所熟悉的李瑛。
他甚至感到了安心,这样的人,才是他配被他爱着的人。
哪怕无耻,也不能可笑如跳梁小丑。
李瑛直视着他,一言不发,神情冷淡。
她是淤泥捏成的人儿,一滩无法沟通的淤泥。
她污浊,自私,刻薄。
这就是她。
真正的她。
可悲哀的是,他恨她,但是他也爱她。
张妙玄的眼里是大彻大悟后的决然,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抖出一条折叠整齐的白绫。
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
张妙玄又取出一个瓷瓶,里面是些黑褐色的药丸,与陶娥所服用的如出一辙,他仰头咽下。
他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着自己,用这种亲身经历一遍阿母和幼弟死前的苦痛来自残、自毁。
他道,“李瑛,我们同归于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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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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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折辱清冷男主后》 很恶俗的男生子文,包怀包生,很甜很萌。 自割腿肉!单元文,每对cp都很有张力!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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