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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此恨绵绵无 ...

  •   话音未落,李晟咳出一口血沫。奴婢们涌上来要把他们分开。

      李晟却死死攥着李瑛的胳膊不撒手,他奄奄一息,“鹤儿,去看鹤儿!”

      他一把推开他身前的人,“我没事!去看李瑛!听不懂吗?!去啊!”

      李瑛倒在了刘巧娘的怀里,米富仗着自己皮糙肉厚,挤开禁军,第一个冲上前。

      他连滚带爬地扑上来,剧烈地摇晃着她的身子,她感觉自己被什么坚硬的物体撞了一下。

      她又“哇”的疼的吐了一口血,耳朵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声。米富中气十足,“阿姊!!!!!你怎么样?!”

      他哭的浑身都在抖,眼泪鼻涕要滴到她脸上了,“阿姊,你眼睛耳朵都在流血!”

      李瑛被他晃得头疼欲裂,她的耳膜好似也破了,她侧着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她仰卧地躺在地上,她侧过脸看见自己微蜷的手指还在不断颤抖,她听见自己的咳嗽声震耳欲聋,她好疼,她听见了很多声音。

      有风吹草的呼呼声,有陆荣华尖细又撕心裂肺的“陛下!晟郎!”

      “阿父!!阿父!”是李珊的喊声。

      紧随其后的是李瑗和张妙玄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凄厉的“阿姊!”

      张妙玄不明所以,他也在哭,他紧紧攥着她的手。

      他们的手黏糊糊的,他们俩的冷汗,李晟和她的血。他们俩的玉镯磕在一起,她的红玉,他的白玉,都染成了血的红。

      张妙玄浑身抖若筛糠,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

      李瑛很想和他贫一句,“死猫,这裙子害煞我了。”但是她一张嘴浑身就疼,有奴婢们叫嚷着,“太医署来了!”

      李瑛这才彻底泄了力气,她放心地眼前一黑,堕入一场温暖的黑梦里。

      她的肋骨断了一根,又因着右腿伤了筋骨,足足在榻上躺了两个月。

      如果说从前她在公主府是公主的待遇,如今真的是皇帝的待遇。

      江米富好像是被她吓着了,简直是像换了个小孩,乖顺的令她难以置信。李瑛在心里捶胸顿足,觉得米富这孩子体贴得犹如鬼上身。

      李瑗依旧不善言辞,每日都要来坐一坐,虽然大部分时候也不说话,她偶尔从半梦半醒里睁开眼,就看见他还安安静静地待着。

      张妙玄也是对她态度好到不行,几乎日日都腻在她这儿。他从前就不是个多话的人,如今为了怕她无聊,绞尽脑汁地搜罗笑话来讲给她听。

      怕她无聊,宫里和张氏送来流水一样的书籍,首饰,玩具,话本。

      李瑛帮刘巧娘脱了贱籍,她是良民,李瑛出资在洛都里坊建了了个酒楼,由她做老板,自己做股东。

      刘巧娘兴奋不已,一日三次的来找她商讨各项事宜,叽叽喳喳地跟她商讨铺子的装潢、菜色的定夺,李瑛歪在榻上听她说话,心里也很高兴。

      漪安漪兴很羡慕,“公主殿下对刘娘子可真好。”

      李瑛轻轻捏了捏漪兴的脸,“我待你们两个就不好吗?”

      漪兴噘嘴,李瑛笑道,“首饰盒里有很多小玩意,你和漪安选些喜欢的戴着玩吧。”

      漪安小心翼翼地选了个琥珀石的指环,她看着指环有些伤感,“秋水是最喜欢首饰的。”

      话音未落,就止住了话头,她仓皇地抬眼来看李瑛。

      李瑛的神色仍是淡淡的,仿佛不曾听到。承安十七年的春蒐随着李晟的受伤这样草草结束,堂堂皇帝和公主竟然被一个乡野村夫伤得如此狼狈。

      当夜所有当值的禁军都被问责,从上到下一撸到底,撤的撤、贬的贬、打的打。丹阳公主李珊苛待佃户,罚俸一年,削食邑五十户,元气大伤,一干人皆被牵连。

      姚氏乃九嫔之一的淑仪,品级高于陆荣华,由她下旨,陆荣华教女不严,罚俸一年,抄经五十卷。

      至于那个猎户,当场便被禁军按住了。谁料他竟然咬破了牙齿里藏有鹤顶红,七窍流血,鹤顶红又不是砒霜,价高难得,他毒发生亡,一个穷苦人哪里来的这种东西?

      这一切都说明事情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简单。可查不下去,陛下病危,眼瞅着就要改朝换代,也没人敢往下查。

      这样难堪的丑事自然成为了一笔皇家密辛,崔淑君替她接待了秋水的父母。秋水病死,公主哀伤,赏金一锭。秋水的阿父千恩万谢,喜笑颜开,秋水的阿母则偷偷抹泪。

      李晟的病比李瑛厉害得多,毕竟那只箭穿透了他的脊背,慕容明春死后,他就得了严重的头疾。

      如今病上加伤,更是病骨支离,好几次医师都说陛下怕是不成了,气息弱得脉都摸不到了。

      没到这时,李珊都会和陆荣华抱头痛哭,最开始的几次是真情实意的。

      但是到后来,李珊也在眼泪中慢慢冲淡了对于李晟的感情,她哭的只是若李晟驾崩,李瑚此后便真的无缘皇位了。

      夏季多雨,天暗得也早,太极殿内四周都拿纱帘蒙着,密不透风,李晟躺在榻上,时而气若游丝,时而剧烈咳嗽。

      靠得最近的是姚氏和陆荣华,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榻边,姚氏神色肃穆,陆荣华手里绞着帕子,崔婕妤垂首跪在榻边。

      中间最前的是李瑶这个太子,李瑶身后是李瑚、李珊、李珠依次排开,再往后才是李瑛。

      她跪在最后面,身后乌泱泱一片是李晟那些还算有品级的姬妾,跪了满满一殿。

      李瑛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和珠帘纱帐,他看不见榻上气息奄奄的李晟。

      但是李瑛可以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腐味,是旧病之人的味道,像是一块脏水塘里沤烂的烂木头,这还是她记忆里那个行走都带着君子香的阿父吗?

      阿父什么时候老成这个样子了?

      李晟豁出命来救她,李瑛说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是假的,但是仅仅是一瞬罢了,那一刻她是真的慌张,她害怕她在害死母亲后,又害死了父亲。

      她并不希望他死,最重要的原因也李珊一样。

      李瑛无比真切和恶毒的向上苍乞求,李晟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至少在李瑗坐上太子宝座前,他不能死!

      或许真的苍天有灵,神佛也听到了李瑛虔诚的祈祷,病榻上的李晟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咳嗽,随即慢慢的睁开了眼。

      陆荣华双眼通红,她惊叫一声,扑了过去,不可置信道,“菩萨有灵,佛祖保佑,陛下醒了。”

      众嫔妃奴婢欣喜若狂,抽泣声和念佛声此起彼伏。只有李瑶眼里划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这并不是李晟第一次中箭,早在他收复青州,遭了暗算,兵荒马乱。是娇滴滴的陆荣华和窦黄门一起挖出了他体内的毒箭,也是年幼的李珊持剑挡在营帐外。

      但是李晟转醒第一件事,就是册立最为年长的李瑶为太子。

      这对于陆荣华是极大的打击。但是还是李晟醒来的狂喜冲淡了这份失意和不安,但是很快,李晟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她如坠冰窟。

      李晟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陆荣华脸上掠过,他问“太子呢?”

      李瑶忙不迭地上前两步,躬身道:“儿子在。”

      李晟皱了皱眉,从榻上挣扎地起身,身后的奴婢慌忙取了软枕垫到他腰后。

      他偏过头看着李瑶,语气不耐,“太子呢?我叫的是太子,你上来做什么?”

      满殿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李晟有些生气,他猛地拂去面前的茶盏,整个人重心不稳,歪在了榻上,“太子呢?太子没有和你们一起吗?!”

      李晟注意到了最后的李瑛,隔着垂落的纱帘,他朝李瑛伸出手,想要抓住女儿的手。

      他呼唤道,“瑛儿,我的儿啊!你到阿父这里来啊!”

      外头下雨了,夏日雨水的清凉滋味也慢慢蔓延进了太极殿内,李瑛撑着身下的青石精砖,凉意从掌心蔓延。

      在众人苦涩的,心如死灰的眼神中,李瑛缓缓站起身,她跪到了李晟榻前,眉目疏淡。

      李珊泪流满面,她双眼血红,目光如刀,狠狠剜向李瑛。

      李瑛垂着眼帘,神色平静如同一尊瓷像,李晟墨色的黑发垂散下来,笼在削瘦的面庞两侧,他扬了扬眉毛,像是想要哄她高兴。

      李晟憔悴的病容带着浅浅的笑意,他伸出一只手,李瑛地将自己的手放到了他青白冰凉的手里,李晟拢住她的指尖,问她,“怎么跪到这样后面?”

      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将李瑛的碎发拢到耳后,他笑道,“可是阿父一醒来,只想见到我的小鸟儿。”

      李晟轻轻抚摸着李瑛削瘦的脸颊,她有着和他一样尖尖的下巴,李晟叹息道,“我的儿啊,你瘦了。”

      昔君视我,如掌中珠,何意一朝,弃我沟渠。

      李瑛颤睫,不想再看他这幅憔悴的病容,有什么晶莹滚烫的东西顺着鼻梁没入李晟的指缝,他的掌纹洇开了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陆荣华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颓唐地瘫坐在地上,还是姚氏执掌局面。

      她轻声道,“陛下既然醒了,太子和几位弟妹都很牵挂陛下。妾带着陆氏和崔婕妤先退下,让太子与陛下好好说说话。”

      李瑶摇摇欲坠,他语不成调,“既然陛下现在想要平原...不....想要太子照顾,那我就带着弟妹们退下吧。”

      李晟还是很敬重姚氏的,他点点头,说了句“辛苦”。

      待到他们都走后,李晟捧着李瑛的面颊,“不要哭,是谁惹我的小鸟儿不开心了,告诉阿父。”

      李瑛笑着,泪如雨下,“阿父会怎么做?”

      李晟很认真,“阿父杀了他。”

      阿父啊阿父,李晟啊李晟,如果我恨的人是你呢?

      众人都退下后,李晟和李瑛又说了几句话,窗外雨声淅沥沥的,隔着一重又一重纱帘传来,显得格外遥远。大多都是李晟絮絮叨叨的说,李瑛不时附和一句。

      李晟缠绵了几个月的病榻,已经费尽了现下的所有力气。

      他昏昏沉沉地要睡过去,临睡前他打起精神,“膝盖不疼吗?你坐到榻上罢,让奴婢给你上些糕点,你自己看会闲书,等阿父眯一会,咱们就用晚膳。”

      李晟很快昏睡过去,李瑛却仍旧跪在那里,她的手被李晟攥着,抽不出来,也或者是李瑛的确贪恋阿父在这一刻的温度。

      她听着窗外雨声渐密,心里逐渐宁静下来。

      李晟在傍晚时分确实醒来了。

      李瑛正在喂李晟喝参鸡汤,看见榻前的李瑛,李晟的眼睛一瞬间清明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冷汗淋漓地跌回了被窝。

      李瑛连忙上前,“阿父,你怎么了?”

      他的视线聚焦到李瑛手里的玉碗,警惕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珠儿呢?太子呢,珊儿呢?”

      李瑛忽然捂住脑袋失声尖叫起来!

      她尖叫着砸了手里的玉碗。

      他竟然害怕她投毒。

      天底下会有恐惧女儿的父亲吗?

      滑稽,太滑稽了。

      “阿父!你在害怕我给你下毒吗??!”李瑛神情狰狞地扑倒了榻上。

      可怜她脖子上还可笑的戴着那副金项圈

      李晟退无可退,脊背顶着墙面,他选择闭眼不答。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李瑛欲哭无泪,她像是吞下了黄连,苦得想要作呕。

      她如今的一切皆是拜他所赐,他凭什么恐惧她?

      难道他将她视作恶人吗?

      他怎么配?他怎么敢?

      我的好阿父,你明明比我心狠百倍!!!

      刚才的亲昵是老天给李瑛镜花水月的短暂幻梦,不仅没有抚慰她的心灵,反而让她体会到了一种感觉。

      锥心之痛。

      李瑛几乎是失态地扭头就走,她奔跑着穿过道道帷帐屏风,有几道低矮的屏风挡在她面前,有奴婢正蹲着煨药。

      可她只觉得头疼欲裂,李瑛不管不顾地冲过去,膝盖撞翻了药炉,滚烫的褐色药汁泼出来溅上了她的裙裾。

      奴婢们惊叫连连,又有奴婢伸手来拦她,她一概不理,跌跌撞撞地穿过了长目结舌的奴婢和医师。

      李瑛扶着楠木门,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疲惫地跨过太极殿的门槛。

      她恨他。

      她仍旧恨他。

      李瑛站到了陛阶上,外面下起了大雨,夏日的雷雨倾盆而下,密匝匝地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雨雾被风吹得迎面扑来,扑得她满面都是雨滴。身上凉津津的,好似在冰水里泡过的一样,丝绸质地的衣服触肤发凉。

      李瑛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巨大的疲惫,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寒气浸透了。

      她看着眼前连绵不绝、不断从空中坠落的雨丝,李瑛精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此恨绵绵无绝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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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不会坑,会好好完结。俺只是挂一下下一本要写的,都市男女的爱恨情仇,拜金女嘉宝的自我修养。 狗血拉扯,酸涩口,非善男信女,一女三男修罗场,枕席之上,欲望漩涡。 《枕席之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