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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她恨他,厌 ...

  •   李瑛从地上头重脚轻地爬了起来,费氏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关切的话,但是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她昏昏沉沉地应付了几下,到最后胡乱行了一礼,便夺门而出。

      “都不许跟过来!”等出了佛堂,李瑛对身后紧紧跟随的七八个随行奴婢厉声喝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不许跟过来!”

      几个奴婢面面相觑,踌躇着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见李瑛是认真的样子,还是犹犹豫豫地呆站在了原地。

      李瑛心里像是燃了一团火,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猫着腰,提着裙摆,在东宫的花园里横冲直撞地寻找着江稚水的身影。走了许久,才发现江稚水站在一片绿竹掩映的假山后。

      假山旁边的活水是从太液池引过来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尾红鱼正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在月光下游来游去。

      恰如当年在董家坞堡一样,少年低着头,怔愣地望着红鱼。

      人是故人,景是旧景,只是心境再不似当年了

      花园里没有灯火烛光,唯有月光清清幽幽地照下来,乱纷纷的竹叶在李瑛皎洁如玉盘的脸上打下了重重花影,使她的面目斑驳不清,

      她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江稚水没有说话,他可能在等待李瑛走到他身边来,但是李瑛没有,他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江稚水缓缓地转过身,李瑛又惊讶又情理之中的发现他脸上泪痕交纵。

      太多次了,她真的懒得问他究竟为什么而哭泣。

      江稚水,你在想什么?她心想。

      少年如有所感,他的目光从少女足上那双崭新的凤头履开始,缓缓地挪到了她的脸上,“青儿死了吗?”

      李瑛点点头,“她必死无疑。况且他想要杀我,她本就该死。”

      她嗤笑出声,蹙着眉,“你不会觉得我心狠手辣吧?我今日若不杀他,往后让我在洛都如何立威?”

      江稚水愣了良久,他转身欲走,李瑛上前一步猛地拽住他的衣袖,“难道她想要杀我,我还要感谢她吗?”

      “我本就在宫中如履薄冰,如今一个奴婢也敢来杀我,满宫里的人都看着,往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去管束身边的人?一个个阿猫阿狗、贱婢庶奴,谁都敢骑到我头上来作威作福了!。”

      “都是血啊!她的十根指甲都被拔下来了!她的舌头被挖掉了,她怕是不用杖毙,就已经疼死在半路了!”江稚水喊道。

      李瑛的神情里带着几分鄙夷,她斜睇着江稚水,“她的遭遇或许可怜,但是死到临头,何苦嘴贱那么几句!她说出那样的话,没有被凌迟车裂已是幸运!况且,痛昏了也未免不是坏事,免得受等会杖邢之苦。”

      “你不要再闹别扭了!”李瑛指责着他的不懂事,“你在这里瞎发什么脾气?你平常最是知礼收礼,怎么这样的轻狂!你,你怎么敢这样一走了之?”

      她阴森森地笑出声音,“你不愿意见到李晟!你还是恨他的!”

      江稚水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终于挣扎着回过头来,“对!那又如何!至少我恨的光明磊落。”

      他声嘶力竭,“我原以为你也是恨着他的!但是其实没有,你还是爱着他的!你不恨他,你只是怨恨他而已!他略微向你展开些温柔,你就愿意回到他的身边。”

      李瑛的内心如针刺般酸楚,江稚水平日里不声不响,但是心思一贯敏感,早就已经看透了她。

      她刻意回避掉了江稚水的话,伸开双臂,不叫他离开,“他是我的父亲!你恨他就是在恨我,你敢说,你最近的怪异举动,难道不是因为你将对李晟的愤怒迁怒与我呢?”

      “你是谁呀?”他喃喃道。

      月光下,江稚水划过一道反射着银光的眼泪,他眨了眨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只是这种难以捉摸的情绪恰似一尾鱼在水底游过,倏忽就钻进石头缝中不见了。

      李瑛拢了拢宽大的袖子,她微微抬起了下巴,凤眸微眯,她故意道,“我是陛下与原配的嫡女,我是大成的皇女,我的兄长是大成的太子,我的幼弟是大成的皇子,我是大成的金枝玉叶,天潢贵胄。”

      “我从没有把你看做是一个奴婢,为什么,为什么永远是我,永远是我要一遍遍的哄着你,我也是人,是血肉之躯。我也会累,会疼,会痛苦,会厌倦!”

      “江稚水,你太贪心了!”

      江稚水被她堵着,无路可走,无路可退,他的目光迷茫又笃定,“我要离开这里,你是不会和我走了,是吗?”

      “我觉得你说的话很可笑,江稚水!”李瑛也要尖叫起来了,她倒退一步,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你要去到哪里呀?你又能去到哪里?”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掷地有声,“你走吧!我是不会走的!绝不会!我想好了,君心不可测,同样是能活一日算一日,为什么不在这里好吃好喝的?”

      “这里有我需要的一切,江稚水,我是凡人,我今年也只有十六岁,我也想要穿着光鲜美丽的华冠丽服,我也喜欢精美绝伦的珍馐美馔。”

      “我在这里受万人供奉,锦衣玉食,是天之骄女,那些曾经欺我辱我的人连直视我的资格都没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我过够了!”李瑛平静地注视着这双那么熟悉的眼睛。

      拥有过权利的人,在失去后,会用余生来回味。

      她面目狰狞,带着几分狠厉,如同蓄势待发的幼虎,决绝道,“我是不会走的,江稚水。”

      起风了,乱发鞭笞着江稚水秀美的面庞,那头柔软的发丝被风扬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在湍急水流中无力的水草,只能随波逐流。

      “春天的柳叶是什么形状,夏日的小溪是多么的清凉,秋天的栗子是多么的香甜,我全部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冬天的雪,雪,刺骨的冷,铺天盖地的雪。”

      李瑛漠然地回忆道,“我是谁?是贱婢贱女,所有人都可以狠狠地抽我一耳挂,而我,还要磕头赔笑。”

      “我不想每日费累,筋疲力尽,三天明即起,夜半未眠,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不过就是为了三餐饱腹而奔走。”

      “便如黄老伯,他无儿无女,并无亲眷,老了之后收了仅仅一面之缘的人为义女,只是为了为他养老送终。他在洛都贩马为生,也不是一日两日,也算是有名气,但是在这些氏族权贵眼里,杀了便杀了。”

      “我是不可能走的。”李瑛又重复一遍。

      江稚水泪流满面,目光迷离而苍凉,忽然觉得空虚无比。他望着眼前这个眉目精致的女人。

      李瑛的每个五官单拎出来都是浓的,纤长浓密的睫毛,锋利的眉眼,秀挺的鼻梁,饱满的嘴唇。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浓极即生淡,少女整个人看上去如有冰雪雕制出来一样冷淡,冷若冰雪,利若冰冷凌。

      江稚水:“你再也不是我的阿瑛了!”

      李瑛冷笑数声说,“放屁!我本就不是你的阿瑛!江氏,我真是将你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奴,我是主!我是你的公主,你怎么敢忤逆我!”

      江稚水失望至极,他痛苦地转身欲走,“那我呢?你确实为我做了那样多,但是那我呢?”

      “我的命,我的尊严,我的一切,我早都全部给过你。”

      李瑛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害怕,紧紧扯住他的袖子。

      她虽然内心焦急万分,嘴上还是不饶人,口出恶言,“桩桩件件哪件不是我操持的?!走!那你走吧!你看看,是我离不了你,还是你离不了我!要是没有我,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滚!”

      她力气用得太大,不慎将袖子拽下去一截。

      割袍断义。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李瑛感到很难受,这样的隔膜和拒绝已经永远地缠结在他们之间,越缠越紧,越缠越密,挥之不去,怎么也拆解不开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过了很多年之后,她才明白,是那根叫做缘分的丝线即将被扯断前的无力。

      江稚水走了,消失在了微凉的夜色里,李瑛没有追他,而是泄愤般的随手拾起一块石头恼羞成怒地砸向水面。

      那石头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没砸进水里,反而“砰”的一声砸在假山上,假山里传来“哎呦”一声痛呼。

      她猛地循声望去,却见阴影里走出的人是满脸尴尬的太子李瑶。

      李瑛刚想要发火,但是转而又想,自己实在是没有资格发火,毕竟这是人家东宫的花园。

      如今李晟不在身边,她也懒得再装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了,便嗤地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阴阳怪气“我原以为太子阿兄光明磊落,是正人君子,却没成想也会偷听旁人的墙角。”

      李瑶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抱歉,我并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见你的奴婢着急寻你,但是又不敢跟过来,怕你治罪,便顺着他们指的方向走来。”

      他踮起脚尖,“那是谁呀?”

      提起这个就烦,李瑛瞪了他一眼,双手插在胸前,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

      李瑶也不追问,扬起了一个暧昧又了然的笑,只当她是和从前在宫外的情郎闹了别扭。

      他轻轻叹息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眼角,声音放软道,“回宫的感觉怎么样?”

      李瑛有些警惕,只回答他,“一样,却又不一样。”

      她直视着李瑶,细细分辨这个庶兄的眼里的情绪,“阿父老了,行事作风也与我幼时大不相同了。”

      李瑶低着头思索了一番,月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有些怅惘,他笑道,“从前阿父是只亲近你一个人的,我并不知道阿父从前是怎么样的。”

      “手足情深,至亲至切。”他轻轻吟道,“我知道,我与你相处的时日并不多,从前,你怕是也只在宫中听说过我这么一个人。”

      他望着那池静谧的湖水,悠悠道,“你怕是怨我恨我的吧?毕竟,上一个太子是你的亲兄长,而我到底与你并非一母所出。李瑗是中宫嫡出,你怕是觉得这个位置是我占了他的吧。”

      李瑶垂下眼帘,“但是我一直很喜欢你这个妹妹的,你很聪明,颖悟绝伦,机敏的几乎让人害怕,我只是怕你做傻事。女人的婚姻是终身大事,你万万不可因为阿父一句话便匆匆决定,以至于抱憾终身。”

      李瑛领了他这份人情,可最开始听见李瑶说得情真意切时,她心里隐隐期待着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警世名言来,却没成想绕来绕去还是这些老生常谈的陈词滥调,不免有些失望。

      但在她内心也有些庆幸这位新太子就是一个平庸的俗人,这样才好,李晟的所有孩子都逊于她才好。

      李瑶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悠悠的,“关于你的婚事,其实洛都中人一直暗暗观望,也有人打探过我,向我打探过口风。”

      李瑛修眉一扬。

      李瑶答,“崔氏子,崔微明。”

      好似有些耳熟,她牙疼似的抽了一口气,脑中却忽然脑浮现出一个模糊却飘逸的身姿。

      承安五年的牡丹花宴,崔微明与的二公主李珂新婚燕尔,二人站在牡丹花丛中,宫中之人都赞他们是一对璧人,赞徐威明是洛都第一美男。

      五岁的李瑛却执拗拉着李晟的手走下高台,李晟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为何,却还是佝着脊背,迁就着小女儿走了下来。

      小女孩在那片姹紫嫣红的花海里寻了好一会儿,才矜持地点点头,让奴婢用金剪子剪下她看中的那一朵开得最为饱满的牡丹。

      李瑛捧着那朵名为“冠群芳”的牡丹,戴在了李晟的鬓边,小女孩笑容甜甜的,两颗小虎牙也露了出来,奶声奶气,“在瑛儿的心里,阿父才是全天下最美的男子。”

      说完,她啪嗒一下在李晟面颊上印了一个口水印,又凑到阿父耳边轻轻地咯咯笑道,“阿父不要吃味哦。”

      恍若隔世啊。

      李瑛回过神来,面色狐疑,“崔微明,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他是李珂的丈夫吧?李珂死后,他也成了鳏夫。”

      李瑶点点头,“不错,那日宫宴上,他见了你,大约是那时就动了心思。”

      李瑛冷笑道,“他也是有意思,他凭什么认为我李瑛会要一个有过妻子,还生了一个傻子的男人?”

      她都要被崔微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给恶心吐了,抿紧嘴,眼神幽冷似鬼,“我是绝对不会让徐氏做我的丈夫的。”

      李瑶点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我料也是如此。”

      男人缓缓道来,“洛都世家众多,然历经百年兴衰,如今门阀之首,当属卢氏、崔氏、杨氏与王氏四族。其余如郑氏、张氏等虽也是名门望族,虽同为簪缨旧族,底蕴深厚,却终究稍逊一筹,难与前者并论。”

      “你日后的丈夫定是出身大家氏族,珊儿嫁的是卢氏长子,李瑚娶的是杨氏嫡幼女,珠儿与李瑗年岁尚小,倒还不急着议亲。”

      “若依我看,卢氏和张氏的少年很多,”他眼角眉梢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还真有几分兄长与幼妹玩笑的样子。

      “特别是张氏的少年郎,我见过他家的四郎,生得很不错,与你年纪相仿,似是要长个一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初春的夜其实还是有些冷的,李瑶对她有点太健谈了,絮絮叨叨又说了许多有的没的,直到李瑛冻出了一行鼻涕,李瑶才把它放了回去。

      等到李瑛走了,李瑶才慢慢地收起了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夜风穿过竹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他踉跄地坐在□□旁摆放的小假山上,神思有些恍惚。

      他坐了许久,久到手脚都有些发僵了都浑然不觉,等到太子妃费氏才带着人气喘吁吁地寻来时才回过神来。

      李瑶握着妻子温热的手,低声喃喃道,“你听到了吗?陛下要册立六妹为平原公主。”

      太子妃不知所措地看着丈夫,“这个封号平平无奇,远不及丹阳公主的封号,光明新生的寓意啊。”

      李瑶无力地吐出一口气,在初春的寒气里凝结成一小团白雾,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将自己的手从太子妃的手里抽了出来。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失魂丧魄道,“可是陛下在没有登基前的封号,就是平原王啊。”

      等到李晟回到太极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已经很晚了,李晟是身子虚透的人,又这么一奔走,肺里进了冷气,咳得呕心沥血。

      崔淑君便是白日里被李瑛那番话气走的女官之一。她被召来的时候神色间还有些惶惶,不知道深夜被单独叫到太极殿意味着什么,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崔淑君诚惶诚恐道,“殿下到底是十六岁的孩子,内心至纯至烈,殿下金枝玉叶,日后定会许配给世家豪门,世家规矩繁杂,臣害怕公主过刚易折,悬丝累卵。”

      “所以依臣之见,公主的驸马人选定要选人品妥帖,性格温和之人,方能在日后与公主相守长久。”

      “你们是贴身侍候她的人,可曾听她说起过心怡什么样的儿郎?”李晟靠在凭几上,闭着眼,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倦怠。

      崔淑君原本以为陛下担心李瑛自幼长在宫外野惯了,在宫外有了情郎,他这个做父亲的从女儿嘴里问不出来,所以在诈她,她不敢多言,只拣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回说着。

      见也问不出什么,李晟摆摆手就让她走了。

      殿内空落落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到了李瑛回宫后总是直挺挺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她恨他,厌恶他,恐惧他。

      至亲至疏父女啊。

      他失眠一向严重,左右今日是睡不着了,又请了永宁寺的昙真法师与他对弈。

      昙真长叹一声,他的长相与对面的帝王五官有些相似之处,“你恨她,嗔恨能使身心热恼,起诸恶业。”

      他轻声道,“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他抬头望向眼前男人布满血丝的双眼,没有丝毫避讳,直戳心灵,“业果相续。历经千百劫数,他们已然放下,你却仍在苦苦纠缠,被三惑烦恼所迷,常处苦海。”

      “生死是此岸,涅槃是彼岸。”他丝毫不担心惹恼眼前的帝王。

      “你到死都到不了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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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不会坑,会好好完结。俺只是挂一下下一本要写的,都市男女的爱恨情仇,拜金女嘉宝的自我修养。 狗血拉扯,酸涩口,非善男信女,一女三男修罗场,枕席之上,欲望漩涡。 《枕席之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