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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早就已经和 ...
江边雾汽弥漫,蜻蜓低飞,洛都的护城河洛水上,还结着层晶莹剔透的薄冰,有稚童趴在河岸上去捞那些在晨曦照耀下,透明滑溜的薄冰。
有宿醉的世家公子趴在豢养的青牛上,听着脆嫩草叶被啃食时的“嚓嚓”,闻着江边的水腥,醉醺醺笑吟道:“洛水春冰开,洛城春水绿。
如今还不过寅时,灰瓦低檐的里坊就已传来高嘹的鸡鸣,僧人们也敲板打钟了起来,永宁寺响起了悠长沉闷的钟声。
佛殿之中灯火摇曳,香烟缭绕。
“施主每日刚刚天亮就在佛前长跪不起,究竟是在求什么呢?还是欲壑难填,内心太过贪婪,以至于无法满足而痛苦焦灼吗?”
江稚水放下合十的双手,他回头望去,门槛外竟是那位在国破那日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僧人悟尘。
悟尘竟像又苍老了许多,面容很疲惫的样子,他原本身形高大,如今却清减得厉害,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身形竟有些佝偻了起来。
江稚水从蒲团上起身,朝悟尘行了一个揖礼。悟尘是出家之人,不受这些俗礼,微微低头,合掌称善。
江稚水脸上带着无奈地清浅笑意,两个小小梨涡也随之绽放了出来,“我涓埃之微,虽蒙郝学士搭救,免侥幸未死,可如今到底仍背着不白之冤,只能暂借永宁寺庇护,困于此地,不得外出。”
他看向烟雾缭绕的香炉,眼圈好似也被升腾的白烟熏红了,“我只恨自身身份之低微,所能做的,也就是在这里祈祷罢了。”
这并不是悟尘想要的答案,这个平日端方的僧人在今日却有几分失态,他追问道,“你所求的是什么呢?”
江稚水蹙了蹙眉,他轻声答,垂下头,避开悟尘执拗的目光,“您是永宁寺的僧人,身为方外之人,也会过问这样的红尘之事吗?”
悟尘堪称僭越地仰头看着塑泥塑金身的大佛,佛像垂目俯视众生,悲悯而沉默,“这里又不是什么西方极乐世界,而是洛都的永宁寺,我本就身在红尘之中,又如何做那超脱之人吗?”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那根燃烧的檀香慢慢燃尽,于灰烬处一点点弯折坠落,像是在越来越俯身磕头的香客。
“与其埋怨红尘沾染了几身烦恼非凡,倒不如平淡的接受吧。”
远处僧人诵经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来,悟尘侧过了身子,朝外做了个“请”的姿势,“施主,东宫有请。”
李瑛焦躁地在东宫的佛堂里快速踱步着,裙摆拖曳过羊绒茵毯,窸窣作响。
她转头看向前面端坐的李瑗,少年修眉修眼,慢条斯理拨弄手中那串佛珠,温润洁白的菩提珠在他苍白到发青的手指间缓缓滚动着。
李瑛刚刚还要埋怨他怎么这么沉得住气,话到嘴边,她却忽然怔了一瞬,如今的这一幕好似在董家坞堡时也发生过,那时的她焦急地想要从董家坞堡脱身。
实则才过去了一年,她如今回想,却只觉得恍若隔世,想到这里,李瑛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李瑗将那一百零八颗佛珠缓缓地绕回了自己的手腕,他抬眼望她,唇角微微弯起,“阿姊在郝府也是这样烦躁,阿姊究竟在急些什么?如今,我们已经是大成的皇室了。”
李瑛叹了口气,坐在了李瑗对面,她烦躁地揉着眉心,“只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李瑗笑着挑了挑眉,难得露出些少年人鲜活的神情,“阿姊怕了?”
李瑛瞪着眼,“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李瑗轻轻拉过了李瑛的手,这双手早已不像从前那样粗糙。
驭马持缰和做粗活所结成的老茧或许可以被热水和羊乳软化,可那道横贯掌心,又增生的疤痕却依旧狰狞,此生怕是都去不掉了。
李瑗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疤。
“阿姊好狠的心。”他用有些撒娇的语气道,阿姊好狠的心,我可怜地独身呆在东宫,阿姊也不来看我。”
对于这个脾气多少有些古怪的弟弟,李瑛还是不大习惯于和他这样的亲密,不动声色地从李瑗那里抽了回来。
她叹息道,“你哪里知道我的难处,我在洛宫中那才叫艰难,李晟给我找了七八的保姆,又请了四个女学士,将我看得严严的。”
“这些女师每天就给我跟你念经一样在我耳朵旁说什么妇德内训,搞得我烦不胜烦,我今日之所以能够出宫来看你,也是我故意借题发挥。”
她吐了吐舌头,“我挥着膀子砸了不少器皿,上蹿下跳地骂了半个时辰,气晕了女学士里的一个,趁她们吵吵闹闹地乱成一团,我才溜出来的。”
“洛都的情形,一切都很复杂,你我所做的也就只能静观其变,你说说,在东宫这些时日,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李瑗迷茫的眨了眨眼睛,"我能知道些什么?"
李瑛急切道,“我要么身边都是李晟给我安排的奴婢,大多都是十一二的年纪,慕容明春凶名在外,她们见了我吓得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更谈何打听出什么了。”
李瑛恨铁不成钢道,“你能知道事情多着呢,太子的喜好,太子的品性,太子的姬妾,太子的儿女。”
看着李瑗不说话,李瑛的眼神严厉了很多,像极了教着米富背诗时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你在东宫这么些时日,你不要告诉我,你每日就在这佛堂里打坐清修了?”
“阿姊何必急着一时,左右以后都能慢慢的清楚。”李瑗吞吞吐吐了起来。
“其实我倒觉得回宫没有什么不好的。在这里不用为生计而发愁,虽说也少不了尔虞我诈,但是到底锦衣玉食。”
李瑛这多日来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迷茫就这样猝不及防被李瑗戳中了。
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曾经以为自己早就被多年奴婢生涯剔髓抽筋,自她五岁时被囚文霄堂,早慧如她,之所以在文霄堂里哭闹得如此严重,有多少是在哭她狠心的父母。
又有多少是因为接受不了这封闭狭小,破旧蔽塞的文霄堂,在哭着怀念曾经那座堂皇富丽的昭阳殿,以及习以为常堆金叠玉的优渥生活。
她从没有想过她还可以再回来的,她曾以为如今这样翠被豹舄,靡衣媮食的贵族生活,早就已经和她隔着天堑鸿沟,千山万水,天上人间。
可是如今,短短数天,她重新回到众星捧月的贵族生活,遍身绫罗地行走在那座香气馥郁的大殿,身后追随着数十躬身的卑微奴婢,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和快乐。
她适应地速度之快几乎让她感到迷茫,仿佛那些流离失所、颠沛流亡、在冻土与衰草里挣扎求生的岁月,才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想到这里,李瑛忽然感到一种近乎难堪的羞耻。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那样的浓烈地恨着洛都,恨着洛宫,恨着父亲,恨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但是等真正的见到他们,她却反而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她恨着李晟对于她态度的平静,但是可恨可耻的是,她的内心也是这样的平静。
她曾经以为自己对于父女亲情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早已经在这些漫长幽暗的岁月里彻底荒芜,但是她痛苦又惊异地发现其实并不是如此。
在最初那阵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过去之后,她心里那片翻涌多年的恨海竟然可笑可悲地平静了下来。
李瑛的手指轻轻抚上了自己脖颈处那道细细的剑伤。
与掌心那道狰狞增生的疤不同,这里的伤口早已经愈合,只留下了一道浅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痕迹,只有指腹缓缓摩挲过去时,才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硌手的凸起。
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而就在这时,一道稚嫩欢欣的声音却骤然打破了佛堂里的沉闷与死寂,“阿姊!你怎么这么多天没有来看米富!"
"米富好些天都没有见到你,阿姊想不想米富!!”
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依恋,雀跃地扑进李瑛的怀里,如乳燕投林,爱得李瑛在他的小脸是狠狠啄了一口。
米富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惊呼道,“阿姊!你怎么这么美!”
眼前的女郎上着薄薄的脂粉,杏脸桃腮,与从前那个总是灰扑扑、风里来雨里去的阿姊几乎判若两人。
小孩儿声音又脆又亮,满是发自肺腑的惊叹,“阿姊怎么变成成仙女了!”
说起来,米富的病真真也是造化弄人,甚至于算是‘弄拙成巧’。
这些庸医不仅偏他们将钱全数使在这种金贵药材上,设想到更缺德的还在后头,他们丧尽天良,见李瑛几人不过是市井小民,知道他们有冤无处诉苦,于是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甚至于他们花重金买的药材,他们根本舍不得真往药锅里放,往往只拿煎剩下的药渣随意掺一掺,便是糊弄过去了,所以反而少用了这些庸医开的虎狼药。
可偏偏也正因如此,米富反倒阴差阳错地少用了那些虎狼之药。
否则以他那样小的年纪,真被那些庸医的猛药硬灌下去,怕是早就活不成了。
郝学士本就心善,自然不可能真的对这样小的孩子见死不救加上李瑛的焦急痛苦他都看在眼里,他只是暗自心惊,他与这位先皇后与陛下所生的幼女所知甚少,可这些年来关于李瑛的传闻,却也听过不少。
人人都说她是洛宫里最跋扈的小祖宗。昔年帝后二人对于幼女的宠溺简直是到了恨不得把心肝都剖给她补身子的程度。
郝学士不是傻子,能让这位‘小霸王’这么上心,可见其重要程度,哪敢懈怠,宫中的医馆虽是不方便请。
可是洛都人才济济,从来不缺隐于市井之间的奇人异士,他以重金向许诺,终于有位高人出面,几下针灸,竟也渐渐的转好了。
小米富如今又是生龙活虎,活蹦乱跳了。
米富在李瑛怀里拱着,伸出小手扒拉着绣在李瑛衣服上的琉璃珠子,“阿姊不要不高兴了,阿姊猜猜,还有谁来了?”
还没等李瑛反应过来,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榕树后缓缓现出了一个消瘦单薄的身影。那人站在斑驳树影之中朝她笑着。
李瑛“啊”地惊叫了一声,当即就飞扑到那个人的怀里。不不出所料,此人便是与她阔别半月的江稚水了。
江稚水在牢里瘦了许多,只是好在郝学士动作极快,没让他真的在牢狱中熬太久,因此倒也没有伤及根本。李瑛一只手牵着江稚水,一只手牵着凑到他们俩身前看热闹的小米富。
三人其乐融融地又在佛堂内的羊绒茵毯上坐下,李瑛环视了一圈,满意地拍了拍手,“如今你我四人也算是齐活了。”
江稚水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三人,他忽然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虽然说这三人还是他熟悉的那三个人,但是什么都有些隐隐的改变了。
明明才半个月不见,他却又觉得李瑛长高了不少,眼前的少女已不是半个月前那个心力憔悴、为生活奔波的贩马奴,而是一个窈窕高贵的贵族女子。
她身着罗绮华服,一身单丝碧罗绉纱双裙,裙子极长,像水波一样铺散在厚厚的羊绒毯上,腰佩一块羊脂玉的如意纹玉佩,下头坠着嫩黄蜜蜡珠子结成的穗子。
她一向怕热,因此衣衫也穿得单薄宽松,松垮垮的绫罗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手臂,上头还套着一只金错玉的三环跳脱镯。
李瑛歪歪斜斜坐在茵毯上,姿势闲适却透着优雅,他猛地发现,其实李瑛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她一直是一个随意的人,但是无论是李瑛的姿势多么的四仰八叉,却总是不难看的。这也是源自多年宫廷生活潜移默化的浸染。
他越看越觉得陌生,这个珠翠满头的高贵女郎,还是不是那个在文霄堂里哭得惊天动地的幼稚女童,也不是那个与他在掖庭相逢时那个满脸戾气的重瞳卑奴。
他总觉得她还很小,离她真正长大还很遥远。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惊觉,她已然长成,真正离得遥远了,反而是她的童年时代。
她已经十六岁了,已经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
李瑛今日梳得是最时兴的峨髻,正如其名,发髻高峻,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一首诗“出意挑鬟一尺长,金为钿鸟簇钗梁。”
江稚水忽然想到自己卖掉的那一头秀发。如今他的发刚刚及肩,只能勉强竖成一个小小的髻,李瑛头上的假髻是否掺杂着他的头发呢?
李瑛笑着,头上的香玉宝钗垂落的流苏便和她银铃的笑声一起晃动,簌簌作响,那样的清脆悦耳,宛若仙籁。
有阳光反射到这样耀眼的珠翠上,碎金般的光影在她雪白皎洁的脸颊间轻轻晃动,晃得人眼睛发疼。
江稚水看得有些失神,直到李瑛忽然笑眯眯地歪过头来看他“稚水。”
“我方才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进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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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不会坑,会好好完结。俺只是挂一下下一本要写的,都市男女的爱恨情仇,拜金女嘉宝的自我修养。 狗血拉扯,酸涩口,非善男信女,一女三男修罗场,枕席之上,欲望漩涡。 《枕席之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