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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陛下,你 ...

  •   承安十六年,冬末春初,山雪消犹未,乍暖还寒,北邙山上翠绿点点,大成的土地已经悄然焕发了生机。

      宫中的花房外覆着厚厚棉毡,下面一日不间断地供着炭,里面栽培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珍惜草木,暖雾缭绕间,各色奇花异草竞相开放,异香浮动。

      这些都是为了李晟即将迎来的寿宴做准备。

      入夜后,整座宫城灯火煌煌,热闹非凡,银为井栏,文柏为梁,沉香和红粉以泥壁,磨文石为阶砌及地,粉壁丹楹,霞明月皎。

      殿外一列列宫婢黄门低头站着,手里捧着金盘玉盏、香炉酒器,随时等候里面主子的差遣。

      张仙翁转头看着身后垂首站立的李瑛。

      “今日倒是热闹。”老人眯着眼笑,“你这孩子也真沉得住气。怎么不掀开幕篱瞧瞧?”

      李瑛和李瑗今日皆是做道童打扮。

      二人穿着一个样式儿的玉色道袍,外头套着一件白纱的罩袍,宽大的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里头玉色的里之,发髻以楠木簪束起。

      他们头戴竹编幕篱,雪白轻纱自帽檐垂落,一直遮到脚边,把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朦胧雾气里,秀美得像是一件上了青釉的白瓷瓶。

      殿外那些宫婢见他们神神秘秘,窃窃私语道,“这位仙人是何方人物?若是朝臣,今日该在殿里落座才对。可若真是什么山野道士,估计连洛宫的大门都进不来。”

      旁边的黄门脸色一变,连忙低头念了句“无量天尊”。

      他声音压低了些,“你有所不知。这位张仙翁,曾经入过仕,后来又辞官云游。陛下对他极是敬重,寻常人哪里请得动?”

      “你看看,他身边的两个道童,也是仙风道骨,绝非凡人。”

      旁边一个小宫婢撇了撇嘴,“遮成这样,男女老少都分不清,能瞧出什么?”

      这话说得不错,只是人大抵都是天性好奇的,更何况他们这些还不满双十的奴婢。

      越是看不清楚,便越是心痒难耐,他们很是好奇地朝李瑛李瑗这里张望。

      奈何他们姐弟捂得严实,外人只能影影绰绰地大致看见一个轮廓,只能依稀地描出一道剪影。

      看虽然不清里面人具体的容貌,但也能看出里头之人鼻梁高挺,睫毛纤长,应是差不了的。

      说起来,这还是一向老实迂腐的郝博士想出来了这个惊世骇俗的主意,无论如何他都要李晟在众人面前认下这两个孩子,只有这样在群臣嫔妃的众目睽睽之下,才能万无一失,日后无从抵赖。

      他曾经做过张仙翁的门生,与老人家有几分旧情。这次为了请他出山,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终于让这位避世多年的仙翁点头破例。

      张仙翁懒散惯了,如今重新站回宫墙之下,等着天子召见,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他甩了甩袖子,干脆也不装什么世外高人了,他懒洋洋地偏过头,同李瑛搭话。

      “你这么多年没回来,”他慢吞吞道,“你就不好奇如今的洛宫成什么样了?”

      李瑛幕篱下的白纱轻轻晃动,她淡淡开口,“这里是皇宫,不是我的家。”

      这是李晟收复故土后的第一个生辰,皇宫上下有意要洗涮掉几年前国破沦陷那一日的狼狈和潦倒,决心要好好热闹一番。

      她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丝竹与笑声,忽然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指压了压帽檐,“他过生日,哪怕再热闹,也与我何干?”

      “若是真依着我的意思,我是觉得祸害遗千年。实在不必如此劳民伤财的大操大办,又不是日后只这一个生日了。”她幽幽道。

      张仙翁咂了咂舌,“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这张嘴啊,比你阿父阿母年轻的时候厉害多了。”

      老人摇着头感慨,“可亏了你阿兄去的早,要是你同他差不多大,不晓得一天要被你弄哭几回。”

      如今后宫当中,唯一算是真正有品级的人,除了生育了皇八子李珠的姚氏,但她早已不过问宫中之事,素衣淡食,一心礼佛居佛堂,终日青灯木鱼,素衣淡食,已然在宫里过上了真正清修的生活。

      那就只剩下皇四子李瑚和皇五女李珊的生母陆荣华,如今已经是陆充华了。

      李晟没有立后,她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除了崔氏出身的崔婕妤可以与她制衡。

      然而崔婕妤并没有生育,膝下无子无女,所以这六宫权柄几乎已尽数落在了陆氏手里。

      李晟的寿宴就是由陆充华操持断的。

      巨大的焰火在夜空轰然炸开,火树银花一重接着一重,惊得众人惊叫连连,将整片夜穹照得亮如白昼。

      李晟扭头对着下座的陆充华颔首,神色带着一种类似于醉酒后的缱绻,“充华,你有心了。”

      对于陆充华来说,这很可能是她人生中最美丽的一个夜晚。

      她再也不是那个唯唯诺诺活在慕容明春淫威之下胆战心惊的陆才人,她贵为久嫔之首,是如今后宫中最位高权重之人,她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

      虽然陆荣华心里明白,李晟始终忘不了元昭皇后,她知道自己此生应该是与后位无缘了。

      但是那又如何呢?

      她是这样仰慕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慕容明春早就已经死了,但是她还活着,她会陪伴着李晟走过接下来的春夏秋冬。

      她仰头看向自己的丈夫,柔情蜜意地开口,“陛下,妾....”

      李瑛就是这个时候进入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的。

      宫灯的光透过轻纱映进去,在幕篱的轻纱上投下了道淡淡阴影,越发显得神秘而安静,素净得孤单。

      她和李瑗眼观鼻鼻观心,一步一步地跟在张仙翁的身后。

      郝博士看着这一幕,紧张得汗湿脊背。

      依仗着这点稀薄的既是师生又是同门的情谊,郝博士愿意豁出去,为李瑛和李瑗博一把。

      言犹在耳,斯人已逝,那个昔年□□潇洒的少女,早已经化作北邙山下的一具白骨。

      他也还记得他们的孩子,大成从前的太子,那个温和聪颖少年。他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啊!

      想到这里,郝博士眼眶骤然一热,竟险些当众落下泪来。

      如今眼前的男人高坐丹墀之上、隐在重重珠帘之后,将他的神情遮掩得模糊不清。

      他也早已不是那个言语腼腆,追在他们身“师兄”、“师父”乱叫的少年了。

      他妻妾成群,坐拥天下,千万人之生死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与旁人的儿女皆锦衣玉食,享受天下供奉。

      而他竟然那样的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发妻慕容明春留下的一双儿女流落民间,在红尘俗世里苟延残喘,挣扎求生。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准备要帮李瑛和李瑗一把。

      李晟的头疾是旧病了,早在文怀太子骤然薨逝时便落下了病根,到后来日重一日,他早就知道这是医治不了,精神总是恍惚。

      许是喝了杯酒的缘故吗?好端端的,头怎么又痛起来,今朝因为是寿宴,大家也都有心了,尤其是陆荣华忙活了小半年,他好歹也要给这个为他生育了一对龙凤胎的女人几分面子,只强力撑着。

      他微微蹙眉,抬起玉白削瘦的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神情间露出几分疲惫,却还是耐着性子听张仙翁在那里慢悠悠地说着那些祝寿贺词。

      终于等他说得差不多了,李晟轻轻点了点头,“赏。”

      旁边内侍立刻低头应是。

      “陛下,”他捋着胡须,慢悠悠道,“难道不想看看,这献药之人是谁吗?”

      李晟倦怠地移开了视线,以为又是什么讨他欢欣的小把戏。而张仙翁已经侧过身去,朝身后的两人轻轻点了点头。

      灯火辉煌之下,只见那两个始终沉默的道童同时抬起手来,缓缓掀开了头上的幕篱。

      姐弟俩漏出几乎一样的面容来,从饱满的嘴唇,到秀气高挺的鼻梁。

      他们的眼睛相似却不同。

      李瑛眼尾也更长,看起来也更锋利,许是多年佛法浸润,李瑗的眼睛更加温润含笑。

      他们齐声道,“愿陛下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谁?”

      这是李晟的第一反应。

      堂下顷刻哗然,原本还端坐饮宴的臣子嫔妃纷纷变了神色,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齐齐落在殿中的李瑛与李瑗身上,彼此对视之间,皆是一脸震惊而茫然

      陆充华脑子“嗡”地一声。

      她手里的酒盏“当”地一声磕在案边,发出清脆刺耳的一响。

      她只觉得脑子有一根弦似是忽然断了,她猛地扭头朝安静跪在大殿上的李瑛看去,满头珠翠叮铃作响。

      “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李瑛走上去一步,她将手里的漆盘高举过头顶。

      她仰起脸,直直望向珠帘之后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陛下认不出女儿了吗?”

      李晟撑着脑袋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到李瑛几乎有些失望。

      这和她千百次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她想过无数种,无数种啊!

      李晟或许会尖叫地咒骂她,诅咒她,惊惧失措地命人将她拖出殿外,她也想过他会骤然失神,会狼狈地扑过来与她抱头痛哭.....

      但是唯独不是这样的,这样的,令她痛苦的平静。

      这样轻描淡写。

      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恰恰如承安十三年夜,他们隔着汹涌混乱的人潮里重逢时的那种平静。

      可恰恰就是这样。

      李瑛感觉有什么酸涩的东西在她的胸膛里绵延燃烧,她咽了口唾沫,继续开口道,“自承安五年,妾出宫随张仙翁修行。”

      她面上还是方才的神色,一字一句地说着,“陛下,你我父女二人已有十一年未见了。”

      “真的有这么久了吗?”李晟沉默了好一会,他抬手撑住额角,低低苦笑了一声。

      他站了起来,想要撩开珠帘,但是因为头疼,又跌坐了回去。

      旁边服侍的内侍吓得脸色一白,慌忙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罢了。”

      李晟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往后,夜不必再在外头风吹日晒,抛头露面了。”

      他说到这里,终于重新睁开眼,隔着珠帘望向李瑛,他唤她,“李瑛。”

      “既然回来了,以后便长久地住在宫里吧。”

      他绝口不提自己将他囚禁数年,以及在国破那日与她的再见。

      好似李瑛真的是只是在亡妻死后,便将幼女和幼子托付给了张仙翁。

      仿佛她没有在文霄堂被囚禁四年,仿佛她也不曾沦落掖庭,在那些捧高踩低的宫人手下苟延残喘,不曾在逃难路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地混迹流民之间颠沛流离。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被送去山中修行,如今终于归家的幼女,日看云卷云舒,夜听蛙叫雨绵,她十一年的痛苦都被一笔勾销,轻笔带过。

      这发生的太过于自然了,李瑛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她那些不见天日,仰人鼻息的痛苦岁月都只是一场荒唐的黄粱一梦。

      “是六妹么?”是现在的太子李瑶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殿中那股怪异又微妙的气氛。

      青年今日的打扮比那日时要华丽了一些,他快步走下席间,将李瑛李瑗二人搀扶了起来。

      他好看的眼里笑意流转,像春风拂水一般温和得加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青年比划了一个高度,亲热道,“在我印象里,你才这么高。”

      “汉书说玉有瑛华,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很好听。”他轻轻俯身对李瑛说。

      李瑛不说话,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陆充华握着酒盏的手却更紧了些,染得鲜红的指甲几乎要刺破手心娇嫩的皮肤。

      李瑛朝她行了个叉手礼,“陆才人。”

      “什么才人啊?多少年前的称呼了,我阿母如今已经是荣华了。”李瑚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倚着凭几望向她。

      他生着一张极精致的窄脸,乌黑的长发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不伦不类的拿金环挽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碎发散在耳边,瘦削的下巴略尖,下颌骨锋利。

      他眉目凌厉醒目的勾着,微皱的眉头下压,上挑的丹凤眼带着骄狂的笑意,神采飞扬,有着小驼峰的鼻梁骨很高,嘴角也很傲慢玩味的勾着。

      青年懒散地支着下巴,笑着咀嚼着这个名字,“李瑛,阿瑛。”

      叮铃哐啷的妖人,李瑗心里暗想。

      而李瑚身边坐着的女人,则正是他的双生妹妹——乐阳公主。

      女人身材娇小,少了兄长那股张扬恣肆的野气,多了几分女子特有的锋利与骄矜。她严妆华服,杏眼淡淡扫她一眼,扬起的下巴骄矜的往下一点,算是见过了。

      李瑛因为年纪要比他们小,一一朝他们简单地行了个礼。

      “六姊。”席末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迟疑的少年声音,他朝她行礼,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尚且稚嫩,穿着一身并不算起眼的浅色常服。

      李瑛点头,也唤他,“八弟。”

      这是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八子李珠,也是李晟最小的孩子,今年只比李瑗小一岁,是姚氏的亲儿子。

      因着这位看破红尘、不争不抢的阿母,他一向在得宠的四兄五姊面前说不上话。

      自此,李瑛便是与她的兄弟姐妹全部见过了。

      她能感觉这里头暗波涌动的恶意与局促,但是她如今也无心分神去想这些,脑子里满是李晟刚才的举动。

      李瑗轻轻牵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她被临时安置在姚氏所居住的芳瑞宫,洛宫的奴婢手脚很麻利,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已经半荒废宫室早已收拾妥当,熏香、锦被、摆设一应俱全。

      几个宫女低眉顺眼地围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劝她沐浴、更衣、歇息,但李瑛只是安静地坐在胡床边,捡了块糕点细细地吃着。

      窗外夜色深浓,外头忽然亮起了一片摇晃的暖橙色的灯火,灯光打在窗纸上,映出模糊晃动的人影,殿外传来低低的通传声。

      “殿下,陛下请您前去太极殿小叙。”

      李瑛颔首,她心不在焉地将手边的点心送进嘴里,最后手上还有些碎屑,原是想要同寻常一样抹在衣摆上。

      身旁的宫人早已忙不迭地朝她捧来一片绣帕,

      她拿起帕子,一点一点擦净了指尖的碎屑,“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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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不会坑,会好好完结。俺只是挂一下下一本要写的,都市男女的爱恨情仇,拜金女嘉宝的自我修养。 狗血拉扯,酸涩口,非善男信女,一女三男修罗场,枕席之上,欲望漩涡。 《枕席之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