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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展示着他最 ...

  •   一月的洛都,朔风怒号,天地间尽是一片惨淡的灰白。

      风雪已接连肆虐了一天一夜,却仍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狂风卷着粗粝雪粒,刀子似的抽在人脸上,刮得皮肉生疼。

      路上行人皆缩颈弯腰,裹紧单薄冬衣,在风雪里艰难跋涉,一个个满面风霜,神情麻木憔悴。

      官道旁也没了摆摊的小商贩,只余两排光秃秃的老柳树立在风雪中,枝桠被厚雪压弯,官道上不断有车马走过,轧出一道道漆黑泥泞的辙痕。

      李瑛抱着命若悬丝的米富走出了医馆,江稚水慌忙抖开臂弯里抱着的薄被,手忙脚乱地替米富裹上。

      雪下的更大了,白茫茫的雪片铺天盖地压下来。
      李瑛怔怔望着漫天风雪,将米富送到了江稚水怀里,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黄老伯正揣着袖子,歪在牛车上打着盹儿,看李瑛一脸枯槁的出来,他心里咯噔一声,“如何了?脸色怎的这样的不好?”

      如今大雪时节本就没有生意,听闻米富病了,他左右闲着无聊,与其买醉度日,浑浑噩噩,不如过去帮衬一下。

      他嘴上虽总骂骂咧咧,心里却早认定了李瑛是他的宝贝关门弟子,日后要为他养老送终,现在得卖她点好处,免得日后赖账。

      李瑛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黄老伯哪里还不明白,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回身拍了拍林的肩膀,“回去吧,这儿这么冷,别让孩子最后也遭了罪。”

      李瑛仍是愣愣的不说话,只蹲在地上,脸色煞白着。

      江稚水冰凉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他的小脸,却只摸到一片更加骇人的冷。

      他几乎不忍心去看躺在自己腿上的孩子,那样的瘦小,那样的毫无生气。

      很多时候,江稚水都怀疑他已经在睡梦中离去。

      风雪呼啸而过。

      他转头看向永宁寺的方向,李瑗还是念念不忘永宁寺,在寺中谋了个替斋管跑腿的杂差,每日进进出出,替香客搬送斋饭。

      江稚水看向风雪深处,依稀还能望见那座高耸佛塔的轮廓,隐没在苍白天幕之下。

      那里有着来自西方极乐世界的佛祖,慈航普渡、闻声救苦的观世音菩萨。

      《观世音经》中说,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救苦救难的神佛啊,你们何时才能将福音垂怜到他膝上的孩子啊。

      远处有几个小吏正沿街疾步搜人。几人腰间挎刀,神色凶悍,手里还高高举着一张被雪水打湿的画像。

      见着年轻男子便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对方衣领,恶狠狠将人拽到面前,再拿画像对着脸反复比照。

      若不是,便满脸晦气地将人狠狠一搡,“滚!”

      那人踉跄跌进雪泥里,也不敢发作,只能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自认倒霉。

      “沿街搜捕,这定是犯了杀人大罪的!。”

      “可不是,瞧这阵仗,怕不是个穷凶极恶的亡命徒。”

      街边行人纷纷驻足,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到了那小吏手里的画像,“啧”了一声,“看那画像还蛮文清秀的,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黑心种子。”

      江稚水只远远瞥了一眼,便立刻收回了目光,只下意识将怀里的米富抱得更紧了些,低着头,不愿多看。

      那几个小吏很快搜到了他们这里。

      其中一人见李瑛蹲在地上发怔,抬起脚,极不耐烦地踹了踹她小腿,“喂,抬头!”

      李瑛浑浑噩噩地抬起脸。

      那小吏皱眉看了她片刻,见不是画像上的人,顿时失了兴趣,骂骂咧咧便要走开。

      李瑛的思绪很乱,她该怎么做呢?就这样放弃,抱着米富等死吗?再将他葬在洛水河畔?

      不,这不能够。

      不,她不会。

      李瑛的手肘撑住大腿,她烦躁地揉着头发。

      一道声音忽然冷不丁响起,那小吏盯住了江稚水,“你,把头抬起来。”

      李瑛怔怔扭过头去,却见江稚水一张俏脸血色迅速褪去,瞳孔骤缩,忽然双腿一软,跌到了地上。

      那两个小吏眼神瞬间变了。二人飞快交换了个眼色,随即一人飞身上前,将江稚水狠狠地按住,押到了地上。

      “好啊——”那小吏咬牙切齿,脸上满是抓到逃犯后的狰狞兴奋,“你犯下杀人大罪,害了两条人命,竟还敢装得没事人一样,在这里大摇大摆闲逛?!”

      黄老伯也一头雾水,不知道生了什么,他讪笑着上前,从怀里掏出了忍痛掏出了这个月打酒的酒钱,要往那小吏的手里塞。

      “您说说,这是怎么个事儿呢?我侄子,你看看,那么的瘦弱,今年才十七岁呢。在家里连只鸡没用得连不敢杀,怎么会杀人呢?”

      他陪着笑“这里头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二位郎君行行好,再仔细看看,可千万别冤枉了好人”

      "错不了!!!"一声暴喝骤然自他们身后忽然传来,男人声音笃定,双眼血红,竟是那日去他们家打砸东西的男人之一。

      他抬手直指江稚水,“就是他!就是他害死的我的姨婆!!!”

      听见这一声大喊,李瑛霎时如五雷轰顶,心胆俱裂,她“蹭”站起身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那小吏却已冷笑一声,斜斜剜了黄老伯一眼,“有什么冤情,去县署里说!轮得到你在这里喊天喊地?老子可没工夫同你们掰扯这些。”

      他说着,又抬起下巴,朝身后那男人点了点,“这家人昨日来报官,说他姨婆七窍流血地暴毙在床,死状十分凄惨,是遭人投了毒。”

      他看着被扭到地上的江稚水,意味深长地笑道,“偏偏巧得很呐,他家那个孙女儿前些时日刚死了,那老妇刚去你家闹了一通,结了仇怨。”

      他向江稚水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语气暧昧,笑声阴恻恻的,“这老妇家的男人死了,如花似玉的小寡妇受不得寂寞。

      “你们几人一来二你们几个日日来往,眉来眼去,暗通款曲,早便勾搭成奸,想要双宿双飞。”

      这人说得唾沫横飞,十分投入,仿佛亲眼见过那一般,百姓都围了上来,乌泱泱围了一圈,指指点点,以一种厌恶鄙夷地眼神看着地上的江稚水。

      世人皆如此,其实不一定是多么痛恨这无耻的行径,多是因为自己的不如意,所以找个缺口发泄罢了。

      “你们这对狗男女嫌弃那女童是个累赘,这才狠下毒手,杀死与前夫所生之女,又在婆母发现端倪,事情败露之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毒死了婆母。”

      人群顿时一阵哗然。

      “畜生啊!”

      “这种人就该拖去浸猪笼!”

      他厉声喝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瞧着人模人样,斯斯文文的,背地里却心如蛇蝎、丧尽天良。”

      他笑道,“我朝以孝治天下,毒杀父母,这可是十恶之一,禽兽其行,罪恶难容应当受油锅烹尸之苦!”

      “你那个姘头如今已经下了县狱,你也给我老老实实等着发落吧——!”

      江稚水耳边嗡嗡作响,他如坠冰窟,浑身抖若筛糠。

      他不是,他没有,他在心里呐喊着。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污言秽语潮水般涌来,越发不堪入耳,哄笑声越来越大,甚至街边看戏的孩童都跟着拍手起哄。

      不要啊!

      不要这样地用目光凌迟我。

      怎么办?

      李瑛张开嘴,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唇语说着,“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不要,这只是一时的。”

      她在乞求,“江稚水,脱裤子,脱下你的裤子给他们看。”

      要赤裸地躺在雪地上,平摊着四肢,向众人展露着他的残缺之处。

      展示着他最不堪,最难以启齿的残缺吗?

      他该如何忍受着他们黏腻,戏谑,猎奇的目光?

      说出这句话的人,竟然是李瑛。

      江稚水缓缓闭上了眼,他已经经不起更多的羞辱了。

      他半张着嘴,面如死灰,如一只死狗一样被那几个小吏拖了出去。

      李英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也被这风雪冻住了,变成了一块冰碴子。

      她什么都不想想,也什么都想不出来了,但是她还是只能强行镇定下去。

      成朝毕竟还是世家的天下,士庶有别,对于贵族,自有一番说辞,亲贵犯罪,大者必议,小者必赦。

      若是平头百姓,也不是没有办法,成律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民有罪,得买爵三十级以免死。

      哪怕是杀人的重罪,只要有足够的银钱可以周转。

      洛都,没有什么是钱和权势解决不了的。

      牛车最后停在了一家酒楼前,李瑛跳地下了车。

      洛都南市,多酒家倡馆。

      这家酒楼在洛都颇负盛名,出入其中者,多是朱门甲第的子弟。楼中蓄养的并非寻常倡女,而皆是雅妓,俗说卖艺不卖身。

      世家公子大多自矜门第,不屑流连寻常勾栏瓦舍,嫌那等地方脂粉浊腻,污了身份。

      可偏偏魏晋以来,狎妓饮酒又被视作名士风流,若全然不近女色,反倒显得迂腐无趣。

      于是这些人便来了这里,只是这帘幕之后,杯酒下肚,荒唐鄙薄之事,亦未尝少。

      楼下胡姬当垆,丝竹竞作,屋外大雪,里面炭火烧得倒是足,仿若暖春,酒气,脂粉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脑发沉,灯影摇曳间,满耳皆是笑语劝盏之声。

      李瑛站在楼下,竟有一瞬的恍惚。

      “这位郎君,楼上的雅间不可擅入!”店家小二忙追上来拦她。

      李瑛却恍若未闻,一把拂开他的手,径直踏上木阶。

      二楼廊下垂着湘帘,几个青衣奴仆低眉侍立门外,显然是在等里面的主人传唤。见她闯来,几人俱皱起眉,“哪里来的疯子?快滚下去!莫要惊扰我家郎君!”

      李瑛理也不理,她一把掀开帘幕,闯了进去。

      房间的人不少,四名女妓围坐在杨骢之身侧,桌案之上杯盘狼藉,几人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似是在打闹游戏。

      杨骢之酒意微醺,正倚着凭几听曲。忽见有人闯入,眼神晦暗难明,“放肆!你是何人?’

      李瑛见了他,先作揖,见他神色缓和了些,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得爬了过去。

      她从怀里掏出了慕容丽的那把匕首,她低下头,以一个极其恭顺的姿势将这把匕首呈给了杨骢之。

      “这是我家传的匕首,请郎君赏看。”李瑛咬住嘴唇,““奈何家中骤遭变故,幼弟病重,兄长又蒙人构陷,眼见便有牢狱之灾。”

      “奴婢不过一介贩马奴,实在走投无路,才斗胆将此物献与郎君。”

      杨骢之有些错愕地看着她,他扭过脸,“你是想要强买强卖吗?”

      李瑛仍是坚持着,她重复着方才的话,“奴婢请郎君赏玩。”

      杨骢之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把错金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刀柄嵌着的猫眼石幽幽生辉,随着烛影轻轻转动。

      他收敛了玩闹的神色,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小也是见过了好东西,但是这样的成色实难见过,便知它绝非寻常俗物。

      他看入了迷,他痴醉着,“这个还真不错。”

      他拔开刀鞘,刀身雕刻着精致细密的花纹,刀锋白若素练,利若霜雪。

      她坚持道,“五十金,一点也不能少。”

      身旁的妓子替杨骢之不平,“小小马奴,也敢这样和郎君说话吗?”

      杨骢之却倚着凭几笑起来,随意挥了挥手,“我与你也算是有缘分,两笔买卖都和你有关,罢了罢了,我也不与你还这个价。”

      “你这匕首成色虽好,你若是去当行,怕是也就只能拿到我出的价格的一半,你既急用钱,先去杨府的账上支吧,也不用什么信物,你只管说是我要的,那管账的是知道的。”

      她走出酒馆门时,这种如梦似幻的感觉还是难以消散,楼中的丝竹笑语隔着风雪遥遥传来。

      做久了锱铢必较的升斗小民,原来花钱不眨眼竟然是这样的感觉吗?

      她上了牛车,帘子方一掀开,黄老伯便急声道:,"怎么还不回去?我摸着你阿弟怕是不大好了。”

      李瑛咬紧牙关,缓缓摇头,“不,我绝不会坐以待毙,米富就是死,我也要让他死在医馆里。”

      听见李瑛要去杨府,黄老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非要折腾不可吗?那可是杨氏的门庭,高门甲第,哪里是我们这种人能随便进去的地方。”

      他抹了把脸,“我每回从那府门外经过,都觉得心慌气短,连头都不敢抬。你就折腾吧,我还得陪着你一起把小命折腾完了。”

      见李瑛执意要去,黄老伯还是有些不放心,一咬牙,一跺脚,坐在前头赶着车。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里始终发沉,正要回头说些什么,前方却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哪里来的破车,也敢停在这里!”

      来人吆五喝六的挥着鞭子,“贱民!还不快下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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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不会坑,会好好完结。俺只是挂一下下一本要写的,都市男女的爱恨情仇,拜金女嘉宝的自我修养。 狗血拉扯,酸涩口,非善男信女,一女三男修罗场,枕席之上,欲望漩涡。 《枕席之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