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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那时年轻的 ...

  •   少女所唤的六兄,正是张氏家主最小的儿子,名叫张妙玄,如今不过十四岁。

      他虽年纪尚轻,但是幼而敏惠,姿容秀美,冷澈如玉雪,气质如兰草。

      张氏家主多次带他赴宴清谈,使他在人前露脸,也为他日后仕途铺路。

      张氏家主的门客见了他,也都爱得不行,皆叹息:“此儿风神外伟,黄中内润,若天假之年,比《二南》矣。”

      可见其姿容妍好,举止安和,态度谦卑。

      张妙玄心领神会,恭顺低头道:“阿母,妹妹如今也才十四岁,哪里用得着这么着急?”

      少女立刻顾盼神飞,上前抱住吴夫人的手撒娇:“我就觉得六兄说得很对。我如今才十四岁,阿母难道不疼我?这么快就想把我嫁出去了。”

      吴夫人吓唬似的瞪了她一眼,少女自小被她宠惯了,也不怕。

      吴夫人到底败下阵来,无奈道:“你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关窍?男大须婚,女长须嫁。国朝虽流行早婚,别说十四岁,便是八九岁成亲的也不是没有。”

      “我们家虽不至于这么快就将孩子送出去,早早地做人家的媳妇。”

      她疲惫地揉了揉眼角,“只是这青年才俊是等不得的。若不早早相看好,将人定下,等你真想找的时候,人家早就是旁人的女婿了。’

      少女听了这些话,忽然有些烦躁,她扭头,“我不嫁!我就是要一辈子待在阿母和阿兄身边。”

      吴夫人笑道,“阿兄到底是男子,等你再大些,就难与阿兄像今日这样相处了。”

      她看着还是孩子样貌的女儿,似是花蕾一样娇嫩,经不起任何的风吹日晒。

      少女努了努嘴,又道:“况且这样麻烦的好事,我宁可不要。阿母若非要相看,家中除了我,六兄也还没有婚配。阿父像六兄这样大的时候,大姊、二姊都出生了。”

      “六兄不过比我早生三日,我若是要找婆家,那什么时候也该给六兄找个岳家。”她瞪着张妙玄耀武扬威道。

      张妙玄并不喜欢妹妹对于婚姻大事的态度,他轻叱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事,我的婚事用不着你来操心,我听父亲母亲的就是了。”

      看见吴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少女急道,“阿母你瞧!他总是这个样子,凡是父亲母亲有什么觉得我不是的地方,他非得要在这里卖乖。我倒要看看,像你这样孤傲的性子,得要找一个怎样的媳妇儿。”

      她恨恨道,“我就指望着,来一个脾气暴躁,目下无尘的嫂子,偏偏你又爱得不得了,每日茶不思饭不想,竟做一些幽怨的诗歌去自怨自艾,让你饱受婚姻之苦楚!”

      吴夫人显然是习惯于这俩人的斗嘴了,只在话中暗暗敲打:“你六兄的婚事,自有家主和族中各位叔伯做主。他一向知礼,知道恪守为人子,为公子的本分,知道为父母和家族分忧,你莫要杞人忧天,替他犯愁了。”

      她又看向女儿,“你呀,胡闹惯了。若有玄郎一半懂事,我便是到死也能瞑目了。”

      少女叹息道,“洛都中竟是杨骢之之流的纨绔子弟,哪里有我心目中的翩翩公子呢?”

      吴夫人起了兴致,细眉一扬,“那你心中的君子得是什么样子?我倒要好好听听,也好日后凭此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就在这时,李瑛打马而过。

      她方才刚刚从那一场纷乱中脱身,又想起回去之后还要杀马取胎,心里一阵烦躁,骑马时便有些失神,臂弯里抱着的那匹水纹绫不慎一滑,竟从怀中滚落下去。

      李瑛内心一惊,这水纹绫价值不菲,若是落下去沾了灰或是被马蹄踏坏了,那她得懊悔得十天半个月都睡不着。

      她立刻俯身伸手,整个人几乎斜出马背,像猴子捞月一般,猛地一把抓住了那匹在空中逐渐散开的绫子,动作利落流畅。

      李瑛松了缰绳,一面整理手中的缎子,一面任那马缓缓踱行。

      那匹绫子在空中散开的“簌簌”声,还是引起了牛车内少女的注意。

      李瑛的男装是极俊的。

      如今饮食也比之前好了许多,少女的个子迅速地像柳芽一样抽起了条,她如今的瘦已不是从前因饥饿所致的干瘦,而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单薄和削瘦。

      她骑在高头大马上,很桀骜地略仰着下巴,削肩细腰,鹤势螂形,并不温和的北风将她脸颊旁的碎发尽数吹到耳后,露出一张俊逸冷淡的侧脸。

      高挺的鼻梁如工笔细描,淡色的薄唇微抿着,一把劲韧的腰身,怎么看都是正青春、松形鹤骨的惨绿少年。

      她一身黑衣,可怀里抱着的那抹枇杷黄是唯一的亮色。

      夕阳照耀在缎子上,又反射到了她苍白的脸上,撒上了一层碎金的光芒,给她这份凌冽和戾气平添了一丝柔和。

      牛车内的少女一时之间看愣了神,她喃喃道,“我日后的郎君也起码是这个相貌。”

      张妙玄循声望去,他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男子可以让妹妹发出这样的感慨,略直起身子,掀开了珠帘。

      而李瑛已轻摇缰绳,先行一步。

      她觉得身后好似有一道视线正注视着自己,秀眉微剔,漫不经心地朝身后投来一瞥。

      隔着珠帘,李瑛看不清马车上的人的面容,但张妙玄只觉得世界都为之一静。

      有道无形的水幕隔绝了尘世间的所有喧嚣,马蹄声,叫卖声,母亲好像还在跟妹妹说着什么,但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五感第一次变得如此怪异的鲜明。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黑黝黝,乌沉沉,却并不阴郁,反而清凌凌地寒峭,冷得灼目,又偏偏带着一种近乎懵懂的无情。

      张妙玄耳畔只剩下飒飒北风吹拂珠帘时发出的脆响。

      叮叮零零,如珠落玉盘,又像是是山泉从高空坠落在岩石上所发出的滴答声,他也感觉有一颗水珠从他的身体流淌了下去,滴在他的心田上。

      他慢慢放下了拨开珠帘的手,垂眼轻声道,“不过就是个贩夫走卒,寻常角色,也值得你这般称赞吗?”

      那时年轻的张妙玄还不知道,自己的余生都会与眼前这个雌雄莫辨的少女纠缠不休。

      甚至此情不仅此生不能休,他甚至还贪恋着来世还能与她再续前缘。

      这是命定的孽缘。

      早在他们二人都浑然不觉时,命运的红线便已悄然系在他们腕上。

      天下起了些小雨,李瑛伸出手去接雨,却看见一点洁白的碎雪在她指尖融化成水,湿漉漉地洇开了。

      又是一年冬。

      李瑛跟着黄老伯沉默地进了马厩,他收敛了吊儿郎当的神情,他认真地看着李瑛,“是师父不帮你,实在是做我们这行,你经历这些是迟早的事情。既是你夸下的海口,便由你自己去做吧。”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瑛的神色更凝重了些,她点点头,提着刀进去。

      等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然黑了下来,她怀里的栗子也凉透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适应了血肉狼藉的场面,她并不是第一次见血,甚至于她都记不得她到底一路上杀了多少人。

      若是算上畜生,那更是数不胜数,她做杀猪匠的时候,也没少听到凄厉的嘶吼声,但是杀死猪时,猪瞪大的眼睛,是一种滑稽的怪异。

      动物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是猪的神情在人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和悲凉,它如大梦初醒,并不明白为何它的宿命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但是看着那匹马倒在地上喘息的时候,李瑛忽的想起了小蝶,这个已经被她遗忘了很久的旧友,她也是母子具亡,死不瞑目。

      但是看着躺在坚硬冻土上的马,她从那双眼里看到了很多人。

      她忽然又想起了慕容明春,她狠心的阿母。

      慕容明春的容貌已经彻底模糊了,但是好似也在死前曾用这种不甘怨毒的眼神长久地注视着年幼的李瑛。

      稳稳握着砍刀的李瑛并没有和这样眼神对视的勇气,她软绵绵地跪倒在了地上。

      她生出了一种莫大的无力,难以用言语描述她此刻的心境。

      她甚至卑劣地有一丝庆幸,是生而为人的庆幸,辗转为奴确实煎熬。

      但是若是做畜生,哪怕也是一匹神采奕奕的骏马,它的生死也在主人的一念之间。

      它的力量太贫瘠了。

      李瑛脑袋涨涨的疼,头晕目眩的,她心不在焉地和黄老伯告了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院走去。

      才推开柴门,李瑛就看见院子里防潮防雨的油布竟然被风吹开了,半搭不搭地垂在柴堆上。堆着的柴火已经被风雪吹潮了,不晓得还能不能用。

      她有一些生气,这一幕刺激了她有些麻木的神经,将她从宏大的思考中拉回了生活的鸡毛蒜皮。

      洛都薪贵,这柴火可是她花大钱和大功夫才买来的,一家人过冬就指着这个呢。李瑛只当江稚水是没注意,她压着火气,上前把油布重新扯好,压严实了边角,这才推门进屋。

      屋内黑漆漆的,一灯如豆,窗户大开着,风呼啦啦地往里灌,搅得那灯颤巍巍地摇曳着,在土墙上扭曲成了怪物。

      江稚水坐在风口处,他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坐在小胡床上,眼圈发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瑛放下怀里的布,心一沉,走到江稚水身边,轻轻地摇他,“这是怎么了?”

      江稚水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李瑛关了窗子,忽然觉得今日不知为何缺了什么,是了,若是在平常,米富早就见他回来,早就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今天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她问江稚水,“阿瑗和米富呢?”

      江稚水这才清醒,他“蹭”地一声站起来,绊倒了小胡床,脸色煞白,“是了,米富呢?”

      李瑛心里一紧,火气也跟着冒了上来,她忍不住埋怨道:“你怎么这么心大?我什么都不指望你做,只叫你在家里把米富看好,要是被拍花子的拐走了怎么办?”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瑗来的很及时,他抱着恹恹的米富回来,“真是疯魔了,跟那几个孩子在巷子里砸水瓮上结的浮冰,手都被冰棱割破了。我一要带他回来,他还不肯,差点一脚滑进水瓮里去。”

      李瑛心疼地抱过米富,扒干净他的衣服,她的手冰冰的,碴得米富如泥鳅一样扭动着身子,要躲她的冰手。

      李瑛皱着眉头,声音冷了下来,“站好。”

      说着,不轻不重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米富见李瑛有些动气,顿时蔫了,他抽了抽鼻子,可怜兮兮道,“阿姊,米富不乖,让阿姊生气,对不起....阿姊不要生米富的气好不好...”

      李瑛把被子掀开,将滑溜溜的米富塞进去,在柴堆里翻了翻,挑了几根还没被雪打湿的柴火,抱回来生起了炕。

      江稚水看着李瑛买的那块布,他神情令人捉摸不透,好像水中望月,影影绰绰。

      李瑛担忧地看着他这幅样子,她将这匹昂贵的缎子买回来,究竟是福是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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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不会坑,会好好完结。俺只是挂一下下一本要写的,都市男女的爱恨情仇,拜金女嘉宝的自我修养。 狗血拉扯,酸涩口,非善男信女,一女三男修罗场,枕席之上,欲望漩涡。 《枕席之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