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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闲鱼生存手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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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水路,还是那条挑水路。
林叹肩上压着沉甸甸的玄铁扁担,两头挂着硕大的水桶,脚步却走得有点飘。不是累的,是心里那点破事给闹的。
穿越三个月,青云宗外门杂役弟子林叹,已经成功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合格的宗门老油条。每天准时上工,精准摸鱼,绝对不浪费一丝一毫多余的体力在“修炼”这项看起来性价比极低的活动上。
原主这资质,怎么说呢,大概就是老天爷赏土吃,还是夹生的那种。引气入体三个月,体内那点气流细若游丝,运行起来像八十岁老爷爷推磨,吱吱呀呀,半天转不了一圈。隔壁床铺的王小花,跟她同一天入门,现在都能用微弱的灵力给灵田里的月光草加速生长了——虽然一次只能催熟两株,并且催完就脸白如纸需要躺半天。
林叹去看过一次,回来就彻底死了那条“勤能补拙”的心。好家伙,那哪是修炼,那简直是燃烧生命值换一点微不足道的经验值,血亏!
上辈子加班猝死的记忆还新鲜热乎着,这辈子,林叹的目标非常明确:苟住。健康地苟住。长寿地苟住。修仙界危险?那就不往危险的地方凑。资源匮乏?那就降低物质需求。同门内卷?谢谢,卷不动,请你们自由地……
她甚至偷偷给自己制定了《咸鱼生存手册》:
第一条:远离一切剧情人物、风波中心、秘境夺宝及宗门大比。
第二条:熟练掌握“对对对,是是是,好好好,师兄/师姐/师叔/长老说得对”糊弄学三连。
第三条:发展副业,改善生活。修炼不行,总得找点别的活路。比如,研究一下这个世界的灵草灵兽,看能不能结合她上辈子那点半吊子厨艺和野营知识,捣鼓点好吃的。毕竟,辟谷丹那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
今天,她就是去实践第三条的。水桶里,除了灵泉水,底层还藏着她用昨天帮忙清扫丹房外围时捡到的、几乎没啥灵气的边角料废草,加上从厨房偷……呃,节省下来的一小撮粗盐和野蒜,精心调配的“秘制烤肉腌料”。后山偶尔有低阶灵兔出没,肉质鲜嫩,关键是傻,跑得还不算太快。
正美滋滋盘算着待会儿是烤着吃还是试着做个叫花兔,前方传来一阵嘈杂。
“楚师兄!剑下留人……留草啊!那是药老刚移植的七心海棠!!!”
“快闪开!楚师兄的剑气收不住了!”
林叹心里咯噔一下,抬头。
只见一道身影踉跄着朝她这个方向倒飞过来,衣袂凌乱,表情惊恐。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璀璨夺目、寒气四溢的冰蓝剑气,所过之处,地面咔咔结霜,空气温度骤降。
那剑气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眼看着就要把前面那倒霉弟子连同他怀里护着的一株蔫头耷脑、看着就挺贵的植物一起串成冰糖葫芦。
林叹魂飞魄散。
《咸鱼生存手册》第一条是什么来着?!远离风波中心!
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肩上的扁担连带水桶往旁边一甩,手往腰后一摸——那里别着她刚从厨房废料堆里捡出来、觉得厚实可能适合当野外煎锅的一块圆形玄铁板——挡在身前。
“哐——!!!”
一声沉闷到让人牙酸的巨响。
冰蓝剑气狠狠劈在了玄铁板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林叹整个人向后滑出好几步,脚底板在石径上磨得发烫。握着“锅”柄的双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刺骨的寒意顺着铁板蔓延上来,冻得她手臂发麻,牙齿控制不住地开始打架。
但,挡住了。
那看起来能劈山断石的剑气,在玄铁板上炸开一团冰晶,然后消散了。
被追的弟子“噗通”一声摔进旁边的灵草圃,压坏一片低阶荧光菇,手里的七心海棠倒是勉强举着,没沾地。
几个追过来的弟子刹住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林叹也低头,看着手里这块黑漆漆、此刻覆盖着厚厚白霜、边缘甚至有点卷曲变形了的“铁板”,脑子一片空白。
这玩意儿……质量这么好?厨房总管知道他家废铁堆里藏着这等神兵吗?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猛地抬头,看向剑气袭来的方向。
一道白色身影静静立在几丈外的一株古松枝头,衣摆随风轻扬,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剑不是他发出的一样。那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得有些过分,只是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看人的眼神像在看路边的石头,还是挡了道的那种。
楚寻。
青云宗这一代公认的剑道天才,内门弟子之首,宗门上下无数师姐师妹的春闺梦里人,以及,林叹《咸鱼生存手册》高危人物名单榜首。
原因无他,这位天才师兄有个特点:练剑时极度专注,且经常性地“收不住手”。据说被他练剑时无意(或有心?)波及到的同门、灵兽、花花草草,能绕演武场三圈。
今天看来,名单还得加上“珍贵药材”。
楚寻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摔在荧光菇丛里、正手忙脚乱检查七心海棠的师弟,然后,落在了林叹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林叹手里那块冒寒气的“盾牌”上。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明显的波动。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探究?疑惑?
林叹心里警铃大作。被这种风云人物注意到,绝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她这种一心苟活的小透明。
她立刻挤出毕生最真诚、最卑微、最惶恐的表情,“噗通”一声跪下——动作流畅自然,毫无心理障碍,这三个月没白练。
“弟子林叹,参见楚师兄!弟子无意冲撞师兄练剑,弟子只是路过挑水,弟子什么都没看见,这铁板是弟子捡来垫……垫水桶的,弟子这就走,不打扰师兄雅兴!”
语速飞快,吐字清晰,认错态度极其端正,同时暗搓搓点明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挑水杂役,手里拿的是垃圾,并且立刻马上滚蛋。
楚寻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又看了看那铁板。
旁边一个看起来机灵点的内门弟子赶紧上前打圆场:“楚师兄,赵师弟也是好心,看药老的灵植园阵法有处松动,想帮忙加固,没想到惊扰了师兄练剑。这位杂役师妹也是无妄之灾……”他瞟了一眼林叹血迹斑斑的手和那惨不忍睹的“盾牌”,补充道,“师妹倒是机敏,用这……呃,厚实铁板挡了一下。”
林叹低着头,心里把“机敏”这个词狠狠划掉。她只想当个木头。
楚寻终于开口了,声音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清冷得像山巅积雪:“你,毫无灵力波动。”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叹头皮一紧。来了来了,经典质疑环节。
“是是是,弟子资质愚钝,入门三月,引气艰难,让师兄见笑了。”林叹把头埋得更低。
“却能挡住我一成剑气。”楚寻继续陈述,语气平淡,却让周围空气又冷了几分。
林叹心里骂娘,一成?刚才那差点把她冻成冰雕、手都快震碎的只是一成?那十成还得了?怪不得是高危人物!
“侥幸,纯属侥幸!是这铁板……它厚!对,特别厚!而且师兄您肯定是剑下留情了,剑气到了弟子这里已经是强弩之末……”林叹开始胡诌,只求赶紧过关。
楚寻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歪扭的铁板上,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厨房后头废料堆捡的!”林叹答得飞快,毫不犹豫出卖了铁板的“出身”,以示其毫无价值。
楚寻微微颔,没再追问。他转向那个还捧着七心海棠的赵师弟,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药园阵法,自有专人维护。下次再擅自靠近,剑气无眼。”
赵师弟脸色一白,连连称是。
楚寻不再看任何人,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古松之后。
直到那迫人的寒意彻底消散,林叹才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冷汗都出来了。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腿有点软,手更是疼得钻心。
“这位师妹,你手伤得不轻,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那个机灵的内门弟子走过来,递过一个白玉小瓶。
“多谢师兄,不用了不用了,弟子自己处理就好,不敢浪费师兄灵药。”林叹连忙摆手,开玩笑,拿了内门弟子的药,这因果就算结下了,以后还怎么安心当咸鱼?
她忍着痛,捡起滚到一边的扁担和水桶——还好,桶没破,只是水洒了大半。又费力地把那块已经变形、像个抽象艺术品的“铁盾”拖到路边草丛里,决定待会儿回来就把它扔回废料堆,不,扔得更远点。
“师妹真是……质朴。”那内门弟子见状,收回药瓶,笑了笑,也没勉强,招呼着其他人扶起赵师弟,离开了。
林叹重新挑起水桶,一瘸一拐地继续往杂役院走。心里那点对烤灵兔的期待,早就被刚才的惊魂一幕冲得无影无踪。
晦气!太晦气了!
出师未捷身先伤,还差点被高危人物盯上。
看来这后山也不能随便去了,起码得等这位楚师兄换了练剑地点再说。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咸鱼生存手册》第一条狠狠加粗标红,并且在后面补充:尤其要远离名叫楚寻的移动天灾!
而此刻,古松之后,并未真正远离的楚寻,正站在一株树梢,远远望着那个挑着水桶、步履蹒跚的灰衣少女背影,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与周遭冰雪气息格格不入的疑虑。
毫无灵力,却能精准预判剑气轨迹,用一块凡铁挡住……虽然只是一成力,但也绝非“侥幸”二字可以解释。
那格挡的姿态,那迅捷的反应,还有那看似惶恐、实则眼底一片平静麻木的眼神……
这个叫林叹的杂役弟子,有点意思。
或许,可以稍微……观察一下。
楚寻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冰凉的剑柄,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与此世符文截然不同的奇怪符号,像两个交叠的圆圈。
他抬头,望向高远苍穹,那里云卷云舒,与前世所见,并无不同。
只是这修仙之路,似乎比预想的,要多那么一点……意外。
他身形再动,悄然隐去。
另一边,林叹好不容易挪回杂役院,避开管事王婆子的视线,溜回自己那个狭小昏暗的住处。关上门,她才龇牙咧嘴地查看手上的伤口。
“嘶……真够狠的。”伤口不深,但寒气侵入了些,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一动就疼。
她翻出自己偷偷攒下的一点最劣等的止血草粉末,忍痛洒上,用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一边包,一边心里骂骂咧咧。
“天才了不起啊?练剑不会找没人的地方?差点害死姑奶奶……”
“还有那块破铁板,看着不起眼,居然真能扛一下……等等,”她包扎的动作一顿,眉头皱起,“楚寻最后问那句话什么意思?‘从何处得来此物’?难道那铁板真有什么古怪?”
她回想了一下铁板的模样,黑漆漆,沉甸甸,除了厚实点,毫无灵气波动,边缘还有厨房油污留下的陈年污渍……怎么看都是块废铁。
“肯定是我想多了。那种人物,随口一问罢了。”林叹摇摇头,把这点疑虑抛到脑后,“以后躲着点走就是了。”
包扎好伤口,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叹了口气。
烤兔计划泡汤,还受了伤,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经过这一吓,她更加坚定了苟道信念。什么秘境奇遇,什么天才争锋,都是浮云。安稳活着,吃点好的,睡个懒觉,才是王道。
只是,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却像角落里的蛛网,轻轻拂过,难以彻底忽略。
楚寻那双清冷探究的眼睛,总在她脑海里晃。
“唉,修仙界,果然不好混啊。”林叹瘫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望着漏风的屋顶,喃喃自语,“明天得去打听打听,楚寻平常都在哪儿练剑……我得绕着走,十里,不,二十里!”
她翻了个身,抱着薄薄的被子,决定用睡眠治愈今天的惊吓和手伤。
窗外,月色初上,清辉洒落,覆盖着静谧(至少表面如此)的青云宗。
谁也不知道,两个各自藏着秘密、只想在这个世界安静“躺平”的灵魂,已经因为一口(伪)平底锅,产生了第一次并不愉快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