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黑七[斯诺克]》随鹤行

1、第 1 章

　　1.
　　曲羡鱼第一次知道斯诺克，是从电视机里的实况转播上看到路行远在英锦赛的决赛。
　　青年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弯腰俯身于桌面上。
　　直播镜头连切三个角度，慷慨激昂的中文解说词里满是对他的偏爱和期待。
　　而他还以一杆几乎不假思索的暴力长台，将最后一颗黑球精准轰入洞口。

　　恶徒般的暴虐，却又有充满理性的优雅。
　　这两个相反的形容词，构成了曲羡鱼对斯诺克和路行远的最深印象。

　　当然，11岁的她还不懂这些高级的词，她只是单纯地觉得电视机里的哥哥好酷好厉害。她也想像这个哥哥一样，打出那么漂亮的球。
　　曲羡鱼饭都不吃了，专心地崇拜地看着领奖台上风度翩翩的青年，一拍餐桌，更改出第一百零八版梦想：

　　“我不要当物理学家了！”这话是对物理教授妈妈说的。
　　一扭头，“也不当游泳冠军了！”一旁的游泳运动员爸爸也心碎了。
　　曲羡鱼兴奋地站在椅子上，两手叉腰，一只脚顶着妈妈警告的视线，悍不畏死地蹬上了桌面：

　　“我要去打斯诺克！”

　　那时候没当回事的鱼妈鱼爸不知道，这将是中国斯诺克之路的转折点。
　　正在对着镜头展示金牌的路行远也不知道，将来会踩在他头顶作威作福的小祖宗，原来是他自己招来的。

　　2.
　　路行远第一次见到曲羡鱼，是在一个……水上乐园。
　　正值暑假，水池里全是哇哇乱叫的小学生，池边扎堆坐了一圈磕着花生闲聊，顺便看孙女孙子的老奶奶老大爷。
　　路行远一个堪堪26岁的青年男性，站在人群中间，实在很是显眼。显眼到旁边某两位奶奶似乎已经在对他指指点点。

　　路行远厚着脸皮装作不知道，眯着眼睛在池子里找了又找，还是没发现目标对象。
　　在嘈杂的环境音中，他不得不放下矜持，对着电话那头大喊道，
　　“曲选手根本没在池子里！”
　　电话那头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喊起来，“不可能！她买票的扣款通知都发我手机上了！”

　　路行远刚想说你一个教练为什么会绑比赛选手的扣款通知，就听到身前一圈的小孩儿忽然发出一阵似惊喜又似恐惧的大喊。
　　路行远刚一抬头，一个白花花的漂浮球淌着水珠，已经快要碾到他脸上来了。
　　！！！

　　即将因闪躲不及被兜一头水的路行远，在最后一刻逃过了一劫：那颗球在距离他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停下了。
　　没等他松口气，球心里忽然钻出一个少女的脑袋。炽烈的阳光下，她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热情地朝路行远挥手，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路教练！”

　　路行远仔细一看，那张被池水糊得睁不开眼睛的脸，似乎，好像……就是他要找的曲选手？
　　那位刚满18岁就拿下业余赛第一，被称作斯诺克新星的曲羡鱼，真的在水上乐园跟一群小学生争漂浮球玩。

　　路行远是个成熟的职业选手，习惯了面对任何意外场景都能保持沉着。比赛时甚至能冷静地单手捏死爬上肩膀的蜘蛛。
　　所以此刻，他仅花三秒钟就平定了自己复杂的心绪，说服了自己无视这个可怕的会面场景，扬起角度完美的微笑，正准备和自己的新学员和善地打个招呼——

　　漂浮球又滚远了，疑似因曲选手用来向他挥手的那只胳膊导致她没能很好地控制球的运转。
　　曲选手本人在球里面跟着翻了个跟头，两脚朝天，令路行远很担心她的颈椎安全。
　　曲选手自己倒是很乐观，眼看着就要被另一只球和捣乱的小孩推到水池的另一边，还能轻松地朝他摆摆手，
　　“路教练你等等我啊，我一定会回来的！”

　　路行远遥望着滚向远方的漂浮球，生平头一次，很想抛下一切转头就走。
　　电话另一边还在大喊，“怎么样？我都听见曲羡鱼的声音了！她人在这儿吧？！”
　　路行远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寻回一丝平静：“曲选手很喜欢玩漂浮球吗？”

　　“哦，那倒没有！”他听见自己的老教练慢吞吞说，仿佛生怕他听不清似的，“她只是说想体验一下，当桌球是个什么感觉。”
　　……
　　虽然是中文，路行远依然有些难以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但他隐约预感到，这位天才球员，也许会为他的执教生涯带来一个……十分令人难忘的开头。

　　3.
　　曲羡鱼说到做到，确实又从水池的另一头滚回来了。
　　路行远云淡风轻地端着笑容，自然地和她相互问好。他在心里对自己道，这没什么，每个天才都会有自己的性格。
　　就连他以前，不也是个混账东西，气教练跟家常便饭一样？
　　成为优秀教练的第一步，就是磨炼和提高对不同学员兴趣爱好的包容度。

　　等路行远给自己做好思想工作，曲羡鱼也从更衣室里挤了出来。
　　白裙飘飘的女孩站在他面前，乌黑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又被一只柔软的手拨至耳后。
　　少女黑亮的眼睛像小鹿，清凌凌的声音像山泉，目光轻轻地落在他身上，似乎还有几分腼腆和拘谨：
　　“……路教练。”

　　路行远看了看她，目光又投向她身后更衣室的门口，几秒后，确定了那里不会再有一个长相完全相同的女孩穿着T恤踩着拖鞋冲出来，挥着双手冲他喊“哈哈哈路教练我来了”。

　　面对仿佛换了一个人的曲羡鱼，路行远非但没有更放心，反而因为这种极致的反差，对眼前人有了几分真正的谨慎。
　　……看不透，真的看不透。

　　曲羡鱼跟着路行远上了车，等着他带自己去参观新俱乐部。
　　自从她拿到业余赛第一，因此获得职业联赛资格后，老叶就跟她说了，会给她找个新陪练。
　　她自然好奇问是谁，老叶手中盘着两颗球，悠悠斜睨着她，“你的偶像。”

　　曲羡鱼的眼睛立刻亮了，老叶又补充道，“名义上是教练，也能说是师兄，总之你就拿他当个陪练。”
　　老叶指间夹着球点了点曲羡鱼，“这种资源都给你了，两年内至少给我闯进三大赛正赛。”

　　4.
　　三大赛还没开始，但新俱乐部里已经有人跃跃欲试了。
　　听说有新的小师妹要来，俱乐部里今天人聚得格外齐。曲羡鱼跟着路行远一进门，就看到两排人齐刷刷地围在大厅里，跟参观大熊猫一样地看她。
　　一个黄毛站在最前面，嘴里叼着根草莓味棒棒糖，打量她的眼神很是不屑，
　　“你就是路行远新收的徒弟？看起来不怎么样。”

　　哇塞，直呼全名耶。

　　路行远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让黄栋收敛一点，就感觉到袖口被人拽了拽。
　　他疑惑地回头，正对上曲羡鱼亮晶晶写满了吃瓜的眼神，
　　“教练，这好像是冲你来的诶？我是不是无辜被牵连了啊。”

　　路行远沉默片刻，“……抱歉。一些私人恩怨，我来解决。”
　　“不用！”曲羡鱼小小挥了一下拳头，“他说菜的可是我诶，当然得我亲自出马证明实力了。”
　　路行远心情复杂地看着少女秀丽的脸上露出一个有几分痞气的笑容，“等我帮教练把场子找回来！”

　　然而找回场子的过程并不是很顺利。
　　新俱乐部的桌台太旧了，杆子也不是她的常用杆。曲羡鱼不太适应。又为了在偶像面前留下好印象，打算炫技来个高阶的红球擦边后四库斯诺克作为第一杆，结果，杆子一上手就感觉轻重手感哪哪都不对。
　　硬着头皮出杆的那一瞬，她就知道这球失误了。
　　白球轻飘飘地从顶角红球旁边路过，没有擦到一分一毫。

　　挑事的黄毛立刻大笑出了声，围观人群中也传来阵阵窃语声。
　　黄毛笑完还要挑衅她，“对不起啊小师妹，知道你弱没想到你这么弱，要不要再给你个机会，重新出杆啊？”

　　路行远深深蹙起了眉头，在他看来这种无谓的言语攻击真的很低级且没品。但他这次却没有主动说话，反而是看向了曲羡鱼，观察她的反应。
　　作为职业选手，在赛场上被对手挑拨心态在所难免。能否稳定情绪，也是会影响比赛结果的重要一环。

　　曲羡鱼除了出杆那一秒流露出了些许懊丧，之后便一直很平静。此刻听到对手的嘲笑也没有表现出愤怒，反而是微微挑眉，露出一个再温和不过的微笑，抬手对对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沉着、冷静，而且足够优雅。
　　不止是路行远为她的反应打了一个高分，人群中的私语声，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黄毛见自己的刻意挑衅没有收到效果，不由冷哼一声，拿起了球杆。
　　敢当这个出头鸟，他当然也是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红球、黑球、红球、黑球……
　　空荡的室内，一时只有台球清脆的碰撞声。

　　很快，他就拿到了67分，差一点就要拿够场上超过一半的分数，达成超分。
　　黄毛心里对这次发挥是很满意的。他离开球台，特意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却发现她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站起身来，拿起球杆，俯身，平静地击球。

　　这次她没有再失误。
　　白球在击中红球的同时，稳稳将自己藏在接近底库的黄球身后，将留给对手的出球角度卡在了一个极其有限的范围。
　　这是一杆几乎完美的斯诺克，白球停稳的同时，人群中自发响起了一阵掌声。
　　曲羡鱼并没有多得意，只是对人群微微点头致谢。对上黄毛投来的眼神时，嘴角的笑意甚至越发柔和了。她再次抬起手掌，掌心向上，朝向球桌：

　　请。
　　请解这杆斯诺克，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黄毛读懂了她的潜台词，眼中多了些愤恨。可目光落向球桌时，又变成了迷茫。
　　这杆斯诺克，他解不开。
　　不论他尝试多少次，白球根本无法在不触碰彩球的情况下击中红球。一次次的罚分，令曲羡鱼的分数缓慢却平稳地增加。最终到达72分，超过台面剩余球分数的总和时，全场都陷入了寂静。

　　而曲羡鱼仿佛早就料到这样的局面，在最终所有人看向她时，只是淡定地放下手中的塑料杯，仿佛刚才只是在位置上无聊地数茶叶，
　　“哦，结束了吗？”

　　她站起身来，视线随意地往球桌上一瞟，在全场人的视线中，慢慢走到了黄毛的身前。
　　仿佛看不见他怒瞪的眼神，也看不见他握紧的双拳。
　　曲羡鱼笑意盈盈地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摆成赛后握手的姿势，声音和煦地，对惨败的对手说了一句，

　　“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