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招 第二天(6 ...

  •   “今早,我像往常一样去老爷房里伺候,可是敲了半天门,里头都没人回应。正巧夫人也来找老爷,我们便一同推开了门,却没想到……”

      话到此处,丫鬟的声音陡然断了。她攥着衣袖的手指泛白,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微微发颤,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也挤不出声来。那惊惧的模样,仿佛今早那一幕又血淋淋地铺在眼前,把她钉在了原地。

      坐在案前记录的杨木生,微微仰身往夜小七那边一侧,低声道:“看来是吓坏了。不过也难怪,任谁头一次撞见那种场面,都得缓上半日。”

      夜小七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丫鬟。

      江活看了二人一眼,未说话,转头向顾剑生问道:“那顾公子又是何时到的?”

      顾剑生道:“我是在听到叫声后赶到的。因为我住的院子离武静斋近一些,所以比你们先到一步。至于具体情形,也是到了之后听大家讲起的。”

      江活点了点头,对秋石兰道:“敢问夫人,这武静斋是作何所用?平日里顾庄主可是一个人居住?”

      “那是老爷的练功房,平日并不住人。”秋石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压在喉间许久才挤出来,“只有每隔五日他才会去那里歇息练功,而昨日便是练功的日子。”她眼眶已泛着薄红,却仍极力稳住语调,“这一点庄子上下所有人都很清楚。"

      江活道:“那昨夜夫人最后一次见到顾庄主,是什么时候?”

      秋石兰垂下眼帘,似乎是在回忆:“大概……是戌时过半。那时我正与管家商讨今日宴请宾客的细节,便有人来报,说小儿与老爷吵了起来,我放心不下,这才赶去了武静斋。等我到时,父子二人正在房中争执,我劝了好一阵,小儿才气冲冲地走了。我又陪老爷说了会儿话,见他神色缓和下来,便也离开了。那时候……老爷还是好好的。”她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尾音几乎散在风里,像是连自己都无法确信这句话的分量。

      江活道:“那走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秋石兰想了想,道:“快亥时了罢。”

      江活的目光在秋石兰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转而对顾剑生问道:“不知顾公子与令尊是因何事争吵?”

      顾剑生神色微微一滞,随即扯了扯嘴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琐事,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江活不肯就此作罢,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那顾公子可否说说,究竟是何琐事,竟要惊动到夫人?”

      顾剑生脸色一变,硬声道:“这与案子有关吗?江捕头,虽说大家允你调查,但你若净问些无关紧要之事,恕在下无可奉告。”

      江活神色不改:“还请顾公子见谅,只要与死者有过牵扯,江某便都会问个明白。”

      顾剑生目光一紧:“所以,你是在怀疑我?”

      江活坦然道:“案子未结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顾公子若是清白,又何必在意这一问?”

      顾剑生被她问得语塞,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眼神不自觉地往秋石兰那边飘了过去。

      秋石兰面色微沉,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纹,深吸一口气道:“不过……是为了他的婚事。”

      “婚事?”

      秋石兰阖了阖眼,像是把什么咽了回去,再睁开时,只微微一颔首。

      听到这,夜小七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不由得想起昨日与樊素闲聊时听来的那些——关于顾剑生、董舜华与颜禾之间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正想着,余光瞥见杨木生正瞧着自己,眼中写满了好奇。她登时便知这人的心思,只是眼下这场合实在不妥,遂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过去,示意他收敛些。

      杨木生见状,只得收回视线,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江活似有察觉,目光不经意地瞟了二人一眼,却未点破,只清了清嗓子,将视线重新落回秋石兰母子身上:“我知二位有难言之隐,只是人命关天,江某职责所在,不得不追问到底。若二位担心旁的,也无需顾虑。江某可以担保,今日在此听到的一切,绝不会传出这间屋子。至于这二位……”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杨木生与夜小七之间一掠,“百里世家的名声,想必应该是信得过的。”

      这话看似说于秋石兰母子听,实则字字句句都敲在杨木生耳根子上。他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叫苦不迭。

      夜小七看了杨木生一眼,唇角轻抿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

      秋石兰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膝上,良久,方才缓缓道:“昨日,董家姑娘与颜家姑娘的那场打斗,想必各位都瞧见了吧。虽说外头只当是小孩家的打闹,但我想诸位恐怕并不这么认为。”

      几人面面相觑,皆不敢接话,只默默听她往下讲。

      “不错,此事的确因小儿而起。可说到底,若非老爷当年固执己见,也不会酿成如今这难堪的局面。”她说到此处,声音微微一沉,“各位也知,我们三家因‘三绝’之名素来交好,但真论起交情,相较于颜家,我们与董家的关系更为亲近些。也正因如此,两家孩子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分自然也更深厚些。于是我便盘算着,待两个孩子再大些,便为他们定下这门亲事,好叫两家亲上加亲。毕竟,舜华的母亲早亡,幼时也曾由我抚养过一段时日,她的亲事,自然也该由我来操持。可是谁曾想……”

      她抬起眼,目光里浮着一层说不清是怨还是叹,“就在几年前,颜家突然来访。也不知与老爷聊了什么,颜庄主临走时脸色铁青,竟连招呼都未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失礼。事后我曾问过老爷二人究竟谈了何事,却都被他以‘妇道人家,莫要多问’为由打发。直至此后三五日,老爷就说,要与颜家定亲。”

      杨木生笔杆一顿,好奇地抬起头来:“按理说,这定亲本是一件好事,但如此没来由的定亲,怕不是有蹊跷?”

      这话似乎正中秋石兰所想,她不由得看向杨木生:“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杨木生没料到她应得这么干脆,下意识看向夜小七,正对上她投来的目光。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只是彼此收回视线,继续听秋石兰说。

      “后来我曾再三追问,可老爷始终缄口不言。直到他要定下丁樵与舜华的亲事,剑生彻底坐不住了,与老爷大吵了一架,但终究还是敌不过他父亲的威严。自此,父子二人的关系每况愈下。而昨日,便是剑生最后一次求他父亲收回成命,可依旧以失败告终。”

      杨木生笔未停,低声嘀咕道:“嘿?这董楼主……竟也能够同意?”

      虽说自古门派之间弟子联姻倒也不算稀罕事,可那多半是掌门膝下无子女,才会把主意打到心仪的弟子身上。然而这顾人衣倒好,自己明明有儿子,且儿子与董家姑娘两情相悦,他不成全也就罢了,反倒硬生生将二人拆散,转头与颜家定了亲,又让自己的大弟子与董家结亲。若说他想维持三家关系,拿自己儿子去联姻便是现成的路子,何苦舍近求远,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秋石兰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自是不肯的。可老爷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硬是让他应下了这门亲事。”

      江活指腹缓缓摩挲着下巴,声音不高不低道:“这么说来,这其中的缘由,夫人至今一无所知了?”

      秋石兰道:“恐怕这件事,除了老爷之外,也就只有颜庄主与董楼主更清楚些了。”

      江活还是那副神色,手却从下巴上放了下来,问道:“那昨夜夫人离开后,又去了何处?”

      秋石兰道:“离开后我便直接回房歇下了,再没出来过。”

      江活道:“可有人证明?”

      “贴身的丫鬟可以作证。”

      江活偏头看向方才那丫鬟,见对方点头,便话锋一转,对顾剑生道:“那顾公子呢?”

      顾剑生面色如常,语气还算平稳道:“我自然也是回自己房间歇着了。”

      “可有人证?”

      “没有。”顾剑生答得干脆。

      江活微微颔首,似乎早有预料。她顿了一息,目光在母子二人脸上各自落了一回,方才开口:“不知二位可知,顾庄主可曾与人结过怨?”

      母子二人面面相觑,秋石兰道:“这……倒是未曾听说过。”

      江活道:“那昨夜,二位可曾听到什么异响?”

      这次二人并未迟疑,直接摇了摇头。

      江活未再多问,只道:“既如此,今日就先到此,打扰了二位。”说罢,向二人抱拳一礼。

      二人相继还礼,秋石兰道:“江捕头言重了,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问便是。”

      江活道了一声谢。

      杨木生见状止了笔,将供词拢起,起身与夜小七一同向秋石兰母子拱手作别。之后,三人便一道出了屋子。

      行至院中,江活看了一眼一直未开口的夜小七,问道:“怎么样?方才在屋内不方便,如今出来了,有什么想说的?”

      夜小七没有立即答她,只放缓了脚步,不知在想什么。忽听杨木生道:“丁兄。”

      二人闻声转头,只见丁樵正朝他们走来,到了近前站定,开口道:“听管家说你们来了这里,可是找师娘问话了?”

      杨木生点点头:“是啊,我们刚与顾夫人和顾公子谈过了。丁兄,你这是……”

      丁樵道:“哦,我来找师娘,商量一下师父的后事。”

      杨木生道:“这样啊。”

      江活接过话头:“丁少侠来得巧,不如我们就在此问询,省的再去叨扰。”

      丁樵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也好。”

      江活不再客套,直接道:“那敢问丁少侠,昨夜亥时左右,你人在何处?做了什么?可有人证?”

      丁樵略作回想,道:“亥时……我在回西园的路上碰见了夜姑娘,然后去了一趟厨房,之后便回自己房间歇息了。这点可以问问夜姑娘和厨房的杂役。”

      江活有些意外,看向夜小七。

      杨木生同样好奇地看了过去。

      夜小七见二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没错,当时我正要去厨房,半路就撞见了丁樵兄。”

      江活了然,接着道:“那不知丁少侠在此之前,又在何处?”

      丁樵道:“此前我在庄子各处巡视,最后一处去的便是东苑。”

      江活道:“那武静斋呢?”

      “也有去过。”他说得坦然,眼神也未躲闪,反倒透着一股问心无愧的敞亮,“听说师父与师弟吵了起来,不过我去时,院内并没什么人影,想来应该是散了。”

      “也没听到旁的动静?”

      丁樵神色微动,摇头道:“没有。”

      江活缓缓点了下头,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开口:“听闻顾庄主有意将你与董姑娘相配,此事你怎么看?”

      丁樵苦笑了一下,道:“说实话,我少时入师父门下习武,蒙他老人家栽培,他说什么我便听什么。更何况董师妹与我也算是一处长大,虽不及师弟那般亲近,但也算知根知底。至于这门亲事……我只知道,师弟心里是不痛快的。”

      杨木生道:“这么说,丁兄心里也是不愿的了。”

      丁樵尴尬一笑,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欲言又止。

      江活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再追问,只略一拱手:“有劳丁少侠,我没什么问题了。若丁少侠再想起什么,可随时来寻我。”

      丁樵客气道:“一定。”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夜小七才低声道:“呵,这位说话可不太老实呀。”

      江活看向夜小七:“怎么说?”

      夜小七道:“他说与我碰面的时间是亥时,可我从樊素姑娘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二刻了。”

      江活一愣:“你确定?”

      夜小七挑了一下眉头,点头道:“当然。”

      杨木生在旁听了,道:“兴许是丁兄记岔了也未可知,这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吧。”

      夜小七笑道:“杀一个人,不消半刻便足以。如此,你还觉得是无关紧要之事?”

      杨木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江活却道:“的确,他说曾巡视过武静斋,可顾夫人直至快到亥时都还在武静斋,那他又怎会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夜小七道:“除非他去武静斋的时间并不是亥时之前,而是在那之后,那么他就有可能见不到什么人。”

      杨木生眉头紧锁,略带犹豫道:“那你的意思是……丁兄在撒谎?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夜小七道:“这就要问他自己了,究竟在那两刻钟之内做了什么?”

      江活沉声道:“无论如何,都无法排除他的嫌疑。”

      杨木生叹了一口气,道:“明明之前还因师父的死而伤心难过,可如今却……”他摇了摇头,又道,“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这人心,竟如此难测。”

      夜小七笑了一下:“小花兄,我还以为你行走江湖多年,早该知道这人心叵测,却没想到你竟这般的……良善。”

      杨木生满脸的难以置信:“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夜小七含笑道:“当然是在夸你了。”

      杨木生依旧不太相信:“不见得吧。”

      夜小七一本正经道:“怎么会,真心的。”

      杨木生暗自腹诽:鬼才信你!不想却见一旁的江活正抿嘴偷笑,当即叫嚷道:“你看!江捕头都笑了,明显就不是在夸我!哼!”说完,扭头就要走。

      夜小七想拦却没拦住,只好跟上前解释:“哎,小花兄,你别生气嘛,不过就开个玩笑。”

      “玩笑?我和你很熟吗?”

      “啊?……不是吗?”夜小七一愣,转回头,对江活道,“哎呀,小神捕,你倒是别光顾着笑啊,帮我劝一句。”

      江活清了清嗓子,想笑,却又忍住了,正色道:“我……和你很熟吗?”

      “哎!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