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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暗涌 ...

  •   晨雾散尽时,沈凝臻已回到永宁侯府。

      她从西侧角门悄悄进去,守门的婆子正靠在门房里打盹,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皮,见是她,又懒懒地阖上了。府里上下皆知,这位原配嫡出的大小姐不受待见,连下人也懒得费心应付。

      主仆二人穿过偏僻的游廊,往自己住的凝香院去。一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丫鬟,皆匆匆行礼便退开,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轻慢。

      凝香院在侯府最西边,原是老太君夏日避暑的别院,母亲去世后,她便被打发到了这里。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园子里种着几株老梅,此时花期已过,只剩一树苍劲的枝干。

      “小姐,您先去歇着,奴婢去厨下看看早膳。”芷荷将包袱放好,轻声说道。

      沈凝臻点点头,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窗外正对着那株老梅,枝干虬结,在晨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

      解开系绳,里面是两块掌心大小的徽墨。墨锭乌黑润泽,侧面用金粉描着“松烟”二字。她拿起一块,凑近鼻端,松烟特有的焦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片气息,确实是上品。

      冯掌柜不会无故赠物。

      她将墨锭放回纸上,重新包好,收入多宝阁的抽屉里。动作不疾不徐,与平日无异,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心绪。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凝臻抬起眼,看见一个穿桃红比甲的丫鬟端着托盘走进院子。是继母王氏身边的二等丫鬟春杏,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倨傲。

      “大小姐。”春杏在门外福了福身,不等回应便径自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夫人让奴婢来传话,三日后安国公府设赏花宴,请了京中好些人家。夫人说,大小姐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

      托盘里放着一张洒金请帖,旁边是一套簇新的衣裙,藕荷色遍地锦褙子配月白百褶裙,料子是时兴的杭绸,刺绣也算精致。

      沈凝臻的目光在那套衣裙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替我谢过母亲。”

      春杏打量着她身上半旧的衣裳,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夫人还说,陆家夫人届时也会去。大小姐若是得了空,不妨与陆夫人多说说话——陆家公子今年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这话说得露骨,连芷荷都变了脸色。

      沈凝臻却只是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春杏似是对她这般反应有些无趣,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远,院子里重归寂静。

      芷荷上前关上门,回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小姐,她们这是……这是要把您往火坑里推!那陆家公子是什么名声,满京城谁不知道?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房里已经收了四五个通房,上月还为了个戏子跟人在酒楼斗殴……”

      “我知道。”沈凝臻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请帖。帖子是安国公府特制的,边缘压着缠枝莲纹,墨迹犹新。赏花宴,名义上是赏花,实则是京中贵妇们相看儿女亲事的场合。

      王氏打什么主意,她很清楚。陆家虽只是五品武官,却与王氏的娘家有亲,陆夫人又许了重金聘礼。若能将她嫁过去,既能得一笔钱财贴补侯府亏空,又能拔掉她这根眼中钉,一举两得。

      窗外的老梅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沈凝臻将请帖放回托盘,指尖拂过那套崭新衣裙的袖口。杭绸细腻光滑,刺绣的针脚密实,是花了心思的——为了将她“体面”地嫁出去,王氏倒是舍得下本钱。

      “小姐,咱们……咱们怎么办?”芷荷声音发颤。

      沈凝臻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晨风带着园中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远处隐约传来府中其他院落的说笑声,那些声音热闹鲜活,与凝香院的寂静格格不入。

      十六年。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母亲病逝那年,她七岁。灵堂的香火还没散尽,父亲就把王氏扶了正。从那时起,她就学会了低头走路、轻声说话、在人后活着。月例从二十两减到五两,再到二两;衣裳从苏锦到杭绸,再到如今的半旧棉布;首饰妆奁一件件“收库保管”,最后只剩母亲暗藏下的这几样。

      不是没想过出路。

      外祖家?母亲是江南清流宋家的独女,当年执意嫁入侯府,已与家中生隙。母亲去后,外祖父曾派人来看过她一次,送了些笔墨衣料,却绝口不提接她南下。去年外祖父致仕还乡,音信便彻底断了。江南路远,一个无母孤女,谁会为她得罪永宁侯府?

      出家?京郊几处庵堂,她悄悄打听过。寻常官家女子带发修行,也需家中供奉香火钱。王氏巴不得她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可她会“病”、会“意外”、会“自愿”落发——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冬日。

      反抗?她试过。十二岁那年,王氏克扣她生母祭辰的香烛供品,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父亲书房哭求。父亲皱着眉听完,只说了句:“你母亲如今是王氏,莫要纠缠旧事。”那晚她的晚膳里多了半碗馊粥,芷荷因“失手打碎茶盏”被罚跪在院中一夜。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真正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知道说了也无用。

      如今,连这方寸之地的苟且,也要被夺走了。

      陆肖恒。这个名字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上她的脖颈。那些传闻她岂会不知?上月他在酒楼打断刘御史公子腿时,她正隔着两条街的茶馆替冯掌柜抄经。街上奔过的差役、百姓的议论、后来传遍京城的笑话......她都听见了。

      嫁给那样的人,不是跳火坑,是沉泥沼。死了倒也干净,可怕的是死不了——正妻的名分,妾室的待遇,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在日复一日的折辱中熬干性命,最后“病逝”了事,连牌位都未必能进陆家祠堂。

      风更大了些,梅枝晃动得厉害,几片残存的花瓣被吹落,在空中打了个旋,悄无声息地落在泥地里。

      沈凝臻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晨间在墨香斋惊鸿一瞥的那双眼睛。

      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

      还有冯掌柜那句欲言又止的叮嘱:“那位……是连宫里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连宫里都要忌惮三分。

      这句话在她心中反复回荡,像暗夜里一点星火,起初微弱,却越燃越亮。

      她凭什么只能选陆家?凭什么只能在烂泥与深渊之间挣扎?

      若一定要嫁,若一定要攀附谁才能活下去——

      那就攀最高的那棵树。

      哪怕那棵树长在悬崖边,哪怕树下是万丈深渊。

      至少,那是她自己选的。

      一个念头不再是无征兆地冒出来,而是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冲破桎梏,汹涌而出。

      “芷荷,”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决绝,“去把母亲留下的那盒首饰找出来。”

      芷荷一愣:“小姐要首饰做什么?那盒子里都是旧物,夫人去世后,您就没再戴过……”

      “找出来便是。”沈凝臻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有些东西,放得太久,该见见光了。”

      午后,沈凝臻带着芷荷出了趟门。

      名义上是去城东的绸缎庄挑些绣线,实则绕道去了西市的几家书铺。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玄青色身影,关于那双眼睛的主人。

      冯掌柜含糊其辞,只说是“宫里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但究竟是谁?年岁几何?可有家室?这些,她必须弄清楚。

      第一家书铺的掌柜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先生,听说她要打听朝中人物,连连摆手:“姑娘莫要为难老朽,朝廷大事,岂是我等小民能妄议的?”

      第二家书铺的伙计倒是健谈,但说的都是些市井传闻:“姑娘说的是韩首辅?那可了不得!二十一岁入阁,如今掌着内阁大权,连太子殿下都要仰仗他……”可一问及私事,伙计便挠头:“这……首辅大人的家事,咱们哪能知道?只听说他不近女色,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

      “可有婚约?”沈凝臻状似随意地问,指尖拂过书架上一本《通鉴纪事》。

      “没听说。”伙计压低了声音,“倒是有传闻,说圣上曾想将安乐郡主指给他,被韩首辅以‘国事未定,不敢成家’为由婉拒了。嗨,这些贵人之间的事,真真假假的,谁说得清呢?”

      沈凝臻买了本《香谱》,道谢离开。

      走出书铺时,日头已西斜。街市上依旧喧嚣,卖糖人的、挑担卖花的、吆喝杂货的,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她却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听不真切。

      “小姐,咱们还去绸缎庄吗?”芷荷小声问。

      “去。”沈凝臻将《香谱》拢进袖中,“既然出来了,总要有个样子。”

      主仆二人穿过两条街,来到城东最有名的“云锦绣庄”。铺面宽敞,里头陈列着各色绸缎、绣品,几位衣着光鲜的夫人小姐正在挑选。

      沈凝臻刚踏进门,便听见一道熟悉的笑声。

      是继母王氏的娘家侄女王月茹,正与几个年轻女子站在一匹霞光锦前说笑。王月茹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她,笑意顿时染上几分讥诮:“哟,这不是凝臻表姐吗?今儿个怎么得空出来了?”

      沈凝臻淡淡颔首:“来挑些绣线。”

      “绣线?”王月茹走过来,打量着她身上半旧的衣裳,目光在那袖口的补痕上停留片刻,“表姐这身衣裳,怕是穿了好些年了吧?姑母也真是的,怎么也不给表姐多做几身新衣?”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位女子都听见了。有人掩口轻笑,有人投来怜悯的目光。

      沈凝臻面色不改:“衣裳干净得体便好,不必时时求新。”

      “表姐就是太俭省了。”王月茹故作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对了,听说安国公府的赏花宴,姑母要带表姐去?到时候可得好生打扮打扮,说不定能遇上好姻缘呢。”

      她说着,朝身旁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使了个眼色。那女子会意,笑道:“月茹说的是,沈姐姐这般品貌,定能觅得良配。说起来,我前儿个听我娘说,陆夫人正急着给陆公子相看呢,陆家家底厚,陆公子又一表人才……”

      话未说完,便被另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陆公子上月才为了个戏子打断了刘御史家公子的腿,这也算一表人才?”

      众人皆是一愣,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穿月白襦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冷,正独自站在窗边看一匹素锦。见众人看过来,她也不慌,只淡淡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王月茹脸色一沉:“你是谁家姑娘?怎的胡乱议论旁人?”

      那少女却不答,只对掌柜道:“这匹素锦我要了,裁六尺。”说完便付了银钱,抱着锦缎径自出门,从头到尾没再看王月茹一眼。

      王月茹气得脸色发白,又不好在铺子里发作,只得狠狠瞪了沈凝臻一眼:“表姐倒是好运气,总有不知轻重的人替你说话。”

      沈凝臻没有接话。她认得那少女——安国公府的二小姐林静婉,性子孤高清冷,在京中贵女中是出了名的难相处。方才那话,倒未必是为她解围,只是单纯看不惯王月茹等人做派罢了。

      她不再理会王月茹,自顾自挑了七八色绣线,又选了两块素净的绢帕,付了钱便离开。

      走出绣庄时,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街道上行人渐稀,炊烟四起,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

      “小姐,方才那位姑娘……”芷荷小声道。

      “不必多问。”沈凝臻打断她,目光落在远处渐暗的天色上,“回府吧。”

      主仆二人默默走着。经过一条巷口时,沈凝臻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有家小茶馆,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幌子,里头坐着三两个闲汉,正就着花生米喝茶闲聊。隐约有话语飘出来:

      “……韩首辅昨日又在朝上驳了户部尚书的折子,说是漕运改革草案漏洞百出……”

      “这位大人年轻气盛,谁都敢得罪。”

      “气盛?你是不知,上月南边水患,他亲自去督查,三天三夜没合眼,回京时瘦了一大圈。这魄力,满朝文武有几个比得上?”

      “说来也奇,这般人物,竟不成家。我听说连太后都过问了几回,要给他指婚,都被他推了……”

      沈凝臻驻足听了片刻,直到芷荷轻轻拉她的衣袖:“小姐,天色晚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侯府方向走去。

      心中那点火星,在暮色中悄悄燃成了微光。

      二十一岁,权倾朝野,未婚,无通房,连太后指婚都敢推拒。

      这样的人,心思深如海,岂是轻易能动摇的?

      可她已无路可退。

      回到凝香院时,天已黑透。芷荷点了灯,昏黄的光晕填满一室。沈凝臻从妆匣底层取出母亲留下的首饰盒——紫檀木雕花,边缘已磨得光滑,锁扣处有细微的锈迹。

      打开盒子,里头躺着几件首饰:一支点翠海棠簪,一对珍珠耳珰,一枚羊脂玉玉佩,还有一只赤金缠丝镯子。都是母亲当年的嫁妆,款式已不算时新,但材质做工皆是上乘。

      她拿起那枚玉佩,对着灯光细看。玉质温润如脂,正面雕着并蒂莲,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这是母亲留给她的,说是外祖母的遗物。

      “小姐,您真要动这些?”芷荷有些不安,“夫人留下的就这么几件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沈凝臻将玉佩握在掌心,玉的微凉透过皮肤渗进来,“若不能解眼前之困,留着也只是念想。”

      她将首饰一件件取出,摆在桌上。灯光下,珠玉泛着幽微的光泽,像暗夜里的星辰。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子敲过三下。

      夜深了。

      沈凝臻吹灭蜡烛,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她坐在黑暗里,指尖摩挲着那枚玉佩,脑中反复回想着日间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韩延宸。

      这个名字像一枚石子,投入她十六年平静如死水的生活,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知道这条路险——比嫁入陆家更险。那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可她宁愿赌一把。

      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能看见她的价值。

      赌那个连宫里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能成为她破局的棋子。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

      凝香院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才悄然熄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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