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叙异》码字的猫叔

12、第 12 章 大相国寺山

　　大相国寺山门紧闭，朱漆在秋阳下显得有几分沉黯。张如晦与王通，带着十余名皇城司差役前来叫门。
　　知客僧觉明开了侧门，将众人引至方丈院。心广早已得报，迎出堂外，神色倒是平静，合十为礼：“张司使亲临，敝寺蓬荜生辉。”
　　入得堂内，觉明捧上茶点。张如晦径直于主位坐下：“本官今日来，非为论佛，乃是问禁。”
　　“这三月间，汴河畔屡有异状。我司接百姓呈报，言有阴灵鬼物作祟，扰动京畿安宁。现已查明乃外来妖僧所为。据报此人藏身于大相国寺，今日我等是来拿人的。”
　　说着，王通已将张如晦手绘的昙光画像递给心广。
　　心广接过画像，面色微微一白，合十道：“阿弥陀佛。此乃长安大慈恩寺来的僧人，法号昙光。与我等虽宗派不同，然此人来我大相国寺参拜礼佛，持牒挂单，敝寺依律接待。至于其有何不法行径，敝寺实在不知啊……”
　　“真不知也罢，假不知也好。”张如晦打断他，“皇城司已至，方丈莫非要窝藏包庇不成？”
　　心广额角渗出细汗，连道不敢。随即招呼知客觉明，让他带着那十余名差役前去昙光寄住的僧房拿人。
　　王通本也要跟去，却被张如晦眼神制止，他不明所以，也只得立于张如晦身旁，看着他与心广随口闲聊。
　　时间不大，觉明带着众差役回来复命。皆言已经人去房空，已在其所居院落仔细搜查，一无所获。
　　张如晦听了禀报，未置可否，手指在桌案上轻点了几下。
　　“方丈，这大相国寺乃汴梁城第一大寺，院落房舍众多，若是妖僧潜藏寺中角落，恐怕尔等也无法察知。我意上报官家，调动禁军封锁此地，逐门清查，方丈可有异议？”
　　心广听了，面现苦色。赶忙站起身来，对着张如晦合十一礼，接着凑近他耳边道：“张司使，此人既已不在，必是连夜逃亡，怎敢再潜藏寺中？况且本寺乃皇家寺院，为一个外来妖僧调动禁军，惊扰官家，实在是有损颜面。”
　　他偷眼瞧了瞧张如晦神色，又小声接着道：“单是本寺面上无光也就罢了。若是惊动了官家，最后却搜不出人，恐怕于皇城司威名和司使颜面俱都有损。其间利害，还望三思。”
　　这番话一说，张如晦脸上似笑非笑，点了点头：“心广方丈不愧是这汴梁第一佛寺住持，这八面玲珑的心思手段，张某佩服。既然如此......”
　　他想了想：“念在大相国寺乃古刹禅林，皇家香火之地，便不深究。”
　　“然，失察之过，不可不诫。即日起，封闭寺门一月，寺僧不得外出，谢绝一切香客。寺内需自清门户，彻查所有挂单僧众牒文、来历，将结果详录成册，递送皇城司。本官这般处置，方丈可服？”
　　心广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这已是最好结果，当即躬身：“谨遵司使之命。敝寺必深刻反省，严加整饬。”

　　临行前，心广命人捧出一个锦匣，说是寺中收藏的一方古玉，聊表心意。张如晦看了一眼，未置可否，王通便接了过去。随行众差役，包括王通在内，知客僧觉明也每人给塞了个大大的红包。
　　出了山门，走在回程的御街上，王通终是按捺不住，低声道：“司使，这桩案子......就这么了结了？”
　　张如晦目视前方，脚步未停：“了结？刚刚开始罢了。”
　　他转头看看王通仍是一脸不解，解释道：“佛门转化阴司，所图甚大。其谋划决非朝夕之功，也决非一二宗派自行其是，恐怕是佛门诸宗共计。昙光此人，能被指派前来主持此事，必是诸宗公认的才智之士。我在血海与其交手，其武功道法亦不弱于我。此等人物，又怎会在这相国寺等我们上门抓捕？这是其一......”
　　王通恍然，追问道：“那其二呢？”
　　“其二，大相国寺乃是皇家寺院。也因其身份特殊，昙光在京行事，可借此藏身，但绝不会让其涉入佛门密谋核心。我等今日来此，不过借机敲打，让大相国寺置身事外罢了。也顺便......”他回头看看那十几名差役，“让尔等发个小财。”
　　他这一说，王通和十几名差役都乐了，大家掂量掂量那颇有分量的红包，纷纷向张如晦拱手行礼。“我等谢过司使......”
　　张如晦摆了摆手。王通却想到些什么，几步追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司使，这案子既然未结，又牵扯阴司。如此重大之事，难道不应上报官家？”
　　张如晦听了，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着延福宫方向看了看。
　　“官家每日忙着书画会友，忙着观赏奇花异石，忙着与上厅行首吟诗作赋，忙着享受这丰亨豫大的繁华盛世......忙得紧啊。哪里还有工夫理会这等小事？我等身为朝廷爪牙，自行处理便了。不然养着我等空费俸禄不成？”
　　王通听了，觉得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明白。他看了看张如晦的神色，终是没再追问。

　　张如晦遣散众差役，和王通一同回了张家小院。一进院子，便见张小妹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个五彩线缠的绣球，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伏在台阶上打盹的大白。大白眯着眼，爱答不理，只那根蓬松的尾巴尖，随着绣球的晃动左右摇摆。
　　张小妹见大白不理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会说话……在鬼市，我听见你喊了，这会儿没别人，你就说一句嘛。”
　　大白索性将脑袋埋进前爪，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
　　“我们回来了。”王通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张小妹像被撞见什么秘密似的，脸一红，赶紧站起来。老张头也从屋里掀帘出来，脸上带着笑。
　　张如晦走到张小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只玉镯。那镯子通体碧绿，水头极足，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更奇的是，玉质中隐隐有点点细碎的金芒，如同夏夜晴空里散落的星子。
　　“我这个做叔叔的，连见面礼都没给。上回又吃了侄女的好酒好肉。”他将镯子递过去，“这是叔叔的回礼，你戴着玩吧。”
　　张小妹一愣，不敢接，看向父亲。老张头眼光不差，一看这镯子成色，忙道：“这……这太贵重了，司使……”
　　“自家叔侄，不必外道。”张如晦哪里肯让他父女谦让，“来，拿着。”
　　老张头这才对女儿点点头。张小妹双手接过，触手生温。她戴在手腕上，对着阳光细看，只见那碧色愈深，其中的点点金星缓缓流转，仿佛活物，煞是好看。
　　“真好看……谢谢族叔。”张小妹欢喜道，忍不住又看了几眼。
　　“喜欢便好。”张如晦看着她腕上的镯子，“这镯子里封了一片曼陀罗华的花瓣。佛门的好东西，不用白不用。你戴着它，寻常的阴秽之物，便不敢近你的身。”
　　他话说得轻松，张小妹和老张头却听得心里同时一紧，却不敢细问。
　　张如晦似乎并未在意他们的神色，说完便抬头望向天空。
　　秋日的天空，高远明净，几缕薄云被日光染上金边。汴梁城千家万户的炊烟袅袅升起，一片太平景象。
　　“起风了……正所谓‘多事之秋’啊。”
　　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台阶上，一直假寐的大白，忽然睁开了碧幽幽的眼睛，望向张如晦。

　　河北东路，澶州州治，顿丘县。
　　离城十余里一座小山下，有座不大的寺院，山门匾额上题着“宝贤下院”四个大字。
　　此乃顿丘县宝贤寺的下院。只因年初朝廷道录司发下文牒，征用宝贤寺改建神霄万寿宫，寺中僧众虽百般不愿，但敌不住道门势大，官府强逼，只得离了本寺，搬家到这下院。
　　这天清晨，门前来了位年青的僧人，一身远行装束，斗笠下的面容十分俊美。他对着开门的小沙弥道：“小僧是长安大慈恩寺的僧人，云游四方，路过宝刹，前来挂单。”
　　寺门开了又关，院中香烟袅袅，梵唱阵阵，显是僧众开始早课。几只麻雀蹲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倒是给这庄严梵唱，添了几分轻灵。

　　《政和叙异》异之一.鬼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