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夜雨润红萼 ...

  •   尚雪宁带来的消息,像一粒石子投入卢环音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愈发难平的涟漪。

      她开始留意到一些从前忽略的细节。比如她偶尔咳嗽一声,下一日文华阁角落里便会多出一罐枇杷膏;她随口提起哪本书有趣,隔几日那本书的姊妹卷便会“恰好”出现在她整理的书架上;甚至她只是多看了两眼窗外晒蔫的花草,次日便会有宫人悄悄将花盆移到阴凉处。

      这些细微的、悄无声息的关照,如同春雨润物,细密地渗入她生活的缝隙。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地说,这只是陛下对“有趣臣属”的随手施为。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拉扯得她坐立难安。白日里在文华阁当差,她越发不敢抬头看他,研墨时手腕僵硬,递茶时指尖微颤,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可越是如此,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身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让她无所遁形。

      尚寻影似乎察觉了她的异样,却并不点破,只依旧如常吩咐她做事,偶尔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语气平淡得仿佛一切如旧。只是那目光,在她低头闪躲时,会多停留一瞬,深不见底。

      这日傍晚,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闷热得没有一丝风。文华阁里,冰盆化出的凉气也驱不散那股黏腻的燥意。

      卢环音研着墨,额角渗出细汗,粘住了几缕碎发。她心神不宁,手腕力道失了均匀,墨圈时浅时深。

      尚寻影正批阅一份关于江淮盐税的奏章,眉头微蹙,似是遇到了难题。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她:“今日心不在焉,为何?”

      卢环音手一抖,墨汁溅出几点在砚台外。她慌忙放下墨锭,垂首道:“奴婢…奴婢许是有些中暑…”

      “中暑?”尚寻影起身,走到她面前。他身量高,这样近的距离,卢环音需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着一丝夏日常服熏染的、极淡的龙涎香气。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卢环音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是有些热。”尚寻影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去那边榻上歇着。”

      “奴婢不敢…”卢环音声音发干。

      “朕让你去,便去。”尚寻影打断她,不容置疑。

      卢环音只得依言走到窗下的矮榻边,挨着边沿坐下。矮榻临窗,窗外天色更暗了,竹叶在闷热的风里纹丝不动,蝉声也停了,一片死寂的沉闷。

      尚寻影走回书案后,却并未继续批阅奏章,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鎏金香盒,打开,用银匙舀出一点淡绿色的香粉,放入案角的狻猊香炉中。袅袅轻烟升起,带着薄荷与菖蒲的清冽气息,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提神醒脑的。”他淡淡道,像是在解释。

      卢环音低声道谢,却不敢抬头。阁内一时静默,只有香炉里香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由远及近,轰然炸响在头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一片密密的雨帘,敲打着琉璃瓦和窗棂,声势惊人。

      夏日的雷雨来得迅疾暴烈。文华阁内光线骤暗,德安悄声进来,点亮了几盏宫灯。暖黄的光晕漫开,将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映衬得更加模糊。

      尚寻影终于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面倾盆的雨。玄色的身影被灯光勾勒得清晰,挺拔孤清。

      “这场雨,倒是解了暑气。”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过雨声传来。

      卢环音望着他的背影,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想起荷田里他递来的桂花糖藕,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擦拭墨渍,想起他幼时捉蝉被罚抄经…这些零碎的片段,拼凑出一个她越来越看不懂、却又忍不住想靠近的人。

      “陛下…”她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您…您会一直做皇帝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问题!

      尚寻影转过身,看向她。灯影在他脸上摇曳,看不清神情,只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

      “为何这么问?”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卢环音慌了,忙起身跪下:“奴婢失言,罪该万死…”

      “起来。”尚寻影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回答朕。”

      卢环音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只盯着眼前光洁的金砖地面,上面映着窗外闪电明灭的光影。她咬了咬唇,心一横,低声道:“奴婢只是…只是觉得,做皇帝,好像很累。要批那么多奏章,要管那么多事,要权衡利弊,要…要不能随心所欲。”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言。

      阁内一时只余哗哗的雨声。良久,才传来尚寻影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累。”他竟承认了,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高处不胜寒。有时朕也会想,若朕不是皇帝,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卢环音愕然抬头。他依旧站在窗边,侧脸对着她,望着外面滂沱的雨幕。灯光在他长睫上投下浅浅的影,那向来挺直的背脊,在说这话时,似乎微微松了些,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与…孤寂。

      “可朕是皇帝。”他继续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更沉了些,“这是朕的命,也是朕的责。天下万民,江山社稷,系于一身。朕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她:“你父亲卢相,常对朕说,‘为君者,当先天下之忧而忧’。朕深以为然。”

      卢环音心头震动。这是她第一次,听陛下说起这些。不是朝堂上冠冕堂皇的训谕,而是私底下,近乎剖白的话语。

      “奴婢…奴婢明白了。”她低声道。

      “你不明白。”尚寻影却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卢环音,你可知,朕为何容你在御前?”

      卢环音心跳骤停,指尖冰凉。终于…还是来了吗?

      “因为,”尚寻影缓缓走近,每一步都踏在她狂乱的心跳上,“因为你让朕觉得,这重重宫阙,这无边孤寂,偶尔…也能有一丝鲜活气。”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和她脸上褪去伪装后、因惊惶而苍白的肤色。

      “你研墨时哼跑调的小曲,你看杂记时眼睛发亮,你补纸鸢时专心致志,你撑着竹篙在荷田里问‘百姓是不是能多些进项’…”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这些,是朕在别处看不到的。是这宫里,最稀罕的东西。”

      卢环音怔怔地望着他,忘了害怕,忘了礼仪,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翻涌的、她从未见过的深沉情绪,看着他一向平稳的唇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看着他向她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

      “过来。”他说。

      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卢环音慢慢站起身,向前挪了一小步。他的手并未收回,只停在那里,等待。

      雨声哗然,雷声隐隐。阁内灯光摇曳,香炉青烟袅袅。时间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拉长,每一息都清晰可辨。

      她终于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到他的掌心。

      微凉,干燥,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挽弓留下的痕迹。

      尚寻影合拢手指,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他另一只手抬起,拂开她颊边被汗濡湿的碎发,指尖划过她微烫的肌肤。

      “卢环音,”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告诉朕,你可愿…留在朕身边?”

      这句话像惊雷,炸响在她耳边。留在…陛下身边?以什么身份?内侍?还是…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心头乱成一团麻,有惊,有慌,有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悸动。

      尚寻影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却足以将她溺毙的情绪。

      窗外又是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照亮他清俊的眉眼,和眼中不容错辨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紧接着,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卢环音被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怕打雷?”他问,声音依旧低沉。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尚寻影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瞬间冲淡了他眉眼间的沉郁,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意味。他松开她的手,却在她愣怔的瞬间,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入怀中。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卢环音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隔着薄薄的夏布衣衫传来的体温,和他身上那清冽熟悉的墨香。心跳如擂鼓,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她该推开他的。这是僭越,是大不敬。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只有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

      窗外雷声隆隆,雨势更急。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琉璃瓦,汇成一片喧嚣的白噪音,将阁内的一切细微声响都吞没。

      尚寻影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呼吸交融,近在咫尺。她能看见他眼中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也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抹不容错辨的、近乎掠夺的光芒。

      “环音…”他低唤,声音暗哑,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危险而诱惑的意味。

      然后,他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微凉,柔软,带着薄荷与菖蒲的清香。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卢环音脑中一片空白,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有唇上那陌生而温软的触感,和心脏疯狂擂动的巨响。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微微颤动的长睫,和他紧闭的、专注的眼。

      这个吻很轻,很浅,像蝴蝶掠过花瓣,一触即分。

      尚寻影稍稍退开,垂眸看着怀里呆若木鸡的人。她脸颊绯红,眼神茫然,嘴唇微张,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低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他含住她微颤的唇瓣,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轻描绘她的唇形,带着试探,带着诱惑,也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深沉的情感。

      卢环音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所有的理智、规矩、惧怕,都在这个吻里轰然崩塌。她闭上眼,任由陌生的情潮席卷而来,淹没所有的感官。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紧了他的衣襟。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文华阁内,灯光昏黄,香雾袅袅。两道身影紧紧相拥,在暴雨与惊雷交织的乐章里,交换着彼此炽热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卢环音以为自己快要窒息,尚寻影才缓缓退开。他的呼吸有些乱,眼眸比窗外的夜色更沉,里面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波澜。

      他抬手,拇指轻轻抚过她湿润红肿的唇瓣,声音低哑:“现在,你可明白了?”

      卢环音怔怔地望着他,眼眸水润迷蒙,唇上还残留着他带来的微麻触感。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尚寻影不再追问,只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朕不会放你走了。”

      窗外,雨势渐小,雷声远去。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和芭蕉叶,如泣如诉。

      阁内,香炉里的香粉已燃尽,只余一缕残烟,袅袅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夜色,深浓如墨。

      而有些东西,一旦破土而出,便再也无法收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