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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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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上元节匆匆一眼,臭名昭著的荣王便要强纳我为妾。
我誓死不从,但我爹为了巴结权贵还是将我送进王府。
进王府的第一晚我就差点冻死在那个雪夜。
在我意识模糊之际,一件狐裘披风扔到了我脚边。
“不想死就穿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荣王的正妃。
1.
我顶着盖头望着屋内闪烁的烛火,心里却是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听闻荣王生性暴虐又是好色之徒,府里妻妾成群,而我也现在也成为了众多妻妾中的一个。
吱呀——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缓缓向我走来,我紧紧捏住衣摆以缓解心底的不安。
盖头被挑开,一只手捏起我的下巴,我被迫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果然没有看走眼,是个美人。”
面前的男人面庞凌厉,眼里带着摸不清的笑意。
我咬着唇,低下头不去看他。
“春宵一刻值千金,小美人别紧张。”荣王说着就来解我的衣衫。
事已至此我只能闭上眼睛任由他摆布。
外衫一件件褪去,只剩下里衣他突然停下。
“贱人!这是什么!?”
衣裙砸到我脸上,我吃痛睁开眼睛拿起掉落的衣裙,衣裙上的东西让我寒颤。
衣裙上赫然染了一片红色的血迹,在粉色的衣裙上格外醒目。
“王爷息怒,妾也不知为何提前来了葵水。”我爬下床跪到他脚边,惊恐的抬头望着居高临下的男人。
荣王府里的小妾一个个抬进门,隔些日子又会有一个个小妾的尸体从偏门抬出去,进了荣王府半只脚就已经在鬼门关了。
“贱人!滚!带着你这些污秽的东西滚出去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荣王嫌恶的一脚将我踢开,我蜷缩在地上捂着小腹强忍着剧痛,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爬过去捡起散落的衣物,强撑起身向屋外走去。
屋外寒意刺骨,飘飘洒洒下着雪。
我裹紧了身上残破的衣物,扫开地上的积雪跪了下去。
小腹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让我想蜷缩在地上,眼前禁闭的门,好像已经预示了我的结局。
“姜昭,你要还是姜家的人就给我乖乖进王府!”
我想起荣王聘礼送到那日,母亲眼里的喜悦,父亲官位低俸禄也少得可怜,突然有了这么多钱,他们自然忘了荣王府的恐怖。
他们只知道讨好一个男人就能衣食无忧,说不定还能加官晋爵,还能让我还在上私塾的弟弟有个好前途,我只是他们追求富贵的牺牲品。
下半夜雪越来越大,我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只能蜷缩在地上获取一点点温暖。
在意识快要完全丧失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听到了脚步声,一件雪白的狐裘落在了我身上,可是我已经没力气睁开眼睛看清楚是谁了。
2.
等我再醒来已经是三日后了,看着窗外刺眼的光亮,我才肯定原来我没死。
我忍着膝盖上的剧痛下床,一点点向桌上的茶水移动,喉咙干的快冒烟了。
手上满是冻疮哆哆嗦嗦的怎么也端不起茶壶。
啪——
茶壶还是不小心摔到了地上。
“夫人,我来吧。”一个婢女匆忙推门进来抢先一步收拾起了地上的碎片。
“多谢。”
“夫人不必谢奴婢,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她很快收拾好站着一旁候着。
我看她一直低着头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犯了错才被差遣来伺候我的吗?”
她终于抬起头眉头紧皱哆哆嗦嗦的跪了下去:“夫人不必多心,奴婢来伺候您是心甘情愿的,并没有怨言。”
我看她吓成这样也于心不忍,我一进府就闹出这么大的笑话,今后的日子必定是万分难过的,她还能把我当主子也是难得了。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快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是”她利落的站起来“奴婢叫言春。”
“很好听的名字,日后还望你多加照顾了。”
“哎哟,没死啊?留这么污秽的人在府里也不怕脏了地方!”门外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并不打算理会,慢悠悠的躺回床上,不好听的话太过在意反而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倒是言春走了出去向门外的人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王妃责罚姜夫人禁足一个月不得任何人探望,还请傅侧妃见谅。”
门外的人一声冷哼“最好永远也别出来,免得脏了我的眼睛。”
我遣了言春出去,一个人打量着屋子,陈设虽然简单,但好歹也是王府,没有过于简陋,倒是比在家还好得多。
禁足的一个月里,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就让言春找了笔墨纸砚来日日抄书打发时间。
幸好一个月过的也算快,我走出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冬雪已经完全化了。
我享受着阳光的尽情挥洒,这样好的阳光真想日日都看到。
“言春,带我去和王妃道个谢吧。”
虽然外人看来禁足一个月可能是责罚,但我知道其实是为了让我养好伤,少受一些贵人的刁难,这样的大恩应该去谢过的。
言春带着我走过一个个庭院,我不禁感叹这荣王当是除了皇宫外最奢靡之地。
“夫人,这便是王妃的住处了。”言春开口提醒我。
我抬头望向上方,娟秀的怡院两个字映入眼帘,倒也符合王妃端庄的身份。
“已经通传过了,奴婢在外候着,夫人快进去吧。”言春小声嘱咐。
“好”
一个年纪较长的姑姑带着我进了内殿,我一直低着头压制住内心的不自觉的慌乱。
“所谓何事?”一道轻软的声音响起。
我连忙跪地行礼“妾身姜氏特来拜谢王妃良苦之举,若不是您让妾身禁足,可能妾身活不到今日了。”
“起来吧,禁足之举一在平息王爷怒火,二在警示王府后院,至于其他的是你命不该绝不用谢我。”她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刚站起身来,只敢用余光偷看高座上的人,撇到一片湖蓝的衣角.
“连看我都不敢,如何在这深宫大院活下去?”冷冽的声音响起,我心里一惊连忙抬头看向她.
眼神交汇的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她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精雕玉琢的五官让人挑不出错处,眉眼间却又带着淡淡的疏离.
她似看出了我的惊慌也没再多说什么“罢了,我也乏了,你退下吧.”
“以后收起你那谨小慎微的模样,荣王府不养小白兔.”
“多谢王妃训诫.”我行礼告退.
她说的对,在这偌大的荣王府,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走到门口发现言春在等我,我对她笑了笑让她别担心.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开了口“言春,你在王府多少年了?”
“约莫有三年了.”
我接着问道:“那你觉得王妃是个怎样的人?”
她思考了片刻开口“王妃除了性子冷一点,不太喜欢出来走动,对下人倒是极好的,把王府也打理得井井有条,整个王府应该没有人会说她的不好.”
“那王爷对她怎么样?”
“王妃入府两年了,却没有和王爷同住过,但也还算是相敬如宾.”
原来这样明月般清冷的人也逃不过被困深宅的命运.
2.
解除禁足后的日子,傅侧妃也还是时常带着其他夫人在门前说些嘲弄的话,说人带着屋子一样晦气,连进门都是脏了她们的脚.
开始言春还变着法的同她们周旋,后来我便让她不要理会了,可能是得不到回应,没能看到我狗急跳墙,来的次数也就少了.
王府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看到我连狗都嫌的处境,伺候的也越来越怠慢,但好在每月王妃对后院的赏赐不少,日子也还能过下去.
在王府的日子不知不觉已经三月有余,每日的打发便只有抄词赋看古籍.
“快走快走,戏快要开始了!”“来了来了”外面的脚步声断断续续.
我放下古籍好奇的问道:“言春,今日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言春跑出去看了一眼“夫人,今日是乞巧节,府里请了戏班子唱戏呢.”
“你想去看吗?”我看着她脸上藏不住的兴奋样.
“不是很想.”
“快去吧,我正好也乏力,就不去凑热闹了.”我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
“多谢夫人!”言春也不装了,开开心心的小跑出去.
三月的相处,言春倒是第一个真心待我的,现在倒也没有当初的谨慎时常漏出些孩子气来.
言春不在,我在屋中待着也是无趣,便想到花园转转,可是不知怎的却迷了路,东绕西绕绕到了怡院.
王府好不容易有点热闹气,下人都赶着去凑热闹了,怡院也显得格外冷清.
那日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怡院还是少来得好.
我正准备离开,却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雪鸢雪鸢,来人…”
我凑近到门前一听,是她……
在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我还是推开了门,内殿空无一人,我寻着声音的方向找去,在屏风后看到了躺在地上痛苦喘息的她.
我连忙凑过去,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左边…柜子第三…三层的药瓶…”
“好,等我我去拿”我拍拍她的手飞快找到柜子里的药瓶,拿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喂到她嘴边.
她咽下后我将她扶到软塌上,给她倒了杯水,上次见面还是一副不近生人的模样,这次就虚弱到连药都拿不起来,还恰巧被我碰上了,可真是造化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脸色好了很多,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了.
“妾身在花园迷了路,云里雾里就走到这了,不过王妃可以放心,今日之时,妾身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我跪下说道.
为表诚意,我抬起手“如若让第三个人知道,妾身必定不得好…”
“够了”
我诧异的抬头望着她.
“我并非不信你,起来吧,别动不动就下跪.”
我直起身来,她又指了指对面的软塌,我顺着她的意坐到对面.
“这喘症打娘胎里便带着了,今日雪鸢没在身边突然病发,倒是吓着你了.”她缓缓说着,脸色依旧苍白,但也少了平日里的疏离.
“并未吓到,家中表妹也带了这病,我偶尔也会帮忙照顾着,倒也知道一些民间的方子是极好的.”
“你还懂这些?”她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
我笑着同她说“像冬瓜盅,清甜可口,多吃些发作的次数就会少很多了.”
“王妃,今天的戏唱的可精彩了.”雪鸢小跑着进来,看见我也在,眼里闪过诧异却也没耽误行礼“请夫人安”
我示意她免礼,识趣的起身开口“今日妾身就不打扰王妃休息了,等过些日子再来请安.”
“不必改日,明日送偏方来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居然看到她的嘴角有了一丝微笑.
我怔了怔,旋即应下:“是。”
走出怡院时,脚步竟有些虚浮。
回到我那偏僻小院时,言春已经回来了,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
见我归来,她松了口气:“夫人您去哪了?戏散了找不着您,可急死奴婢了。”
“随意走了走。”我轻描淡写地带过,心里却翻腾着王妃苍白的面容和那句“明日送偏方来”。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想起家中那个患喘症的表妹,母亲总嫌她晦气,不许她上桌吃饭。我便偷偷将冬瓜盅藏在袖子里给她送去,看她小口小口吃完,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
第二日一早,我亲自去了厨房。
王府的厨房极大,十几个灶台同时生火,厨娘们见我进来,神色各异。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擦着手迎上来,皮笑肉不笑:“姜夫人怎么到这种油烟之地来了?”
“我想用个小灶,炖些汤水。”我平静道。
那妇人眼珠转了转:“哎哟,这可不合规矩,各院的膳食都是按份例……”
“是王妃要的。”我打断她,“若耽误了,你担待得起?”
妇人脸色一变,讪讪让开了。
我在角落里寻了个小灶,洗净冬瓜,仔细挖空瓜瓤,填入杏仁、川贝和少许冰糖。火苗舔着锅底,我守着那盅汤,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娘家后院,给表妹炖汤的光景。
炖足两个时辰,我用食盒装了,往怡院去。
雪鸢已在院门口候着,见到我手中的食盒,引我进去。
王妃今日穿着月白色常服,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抬眼看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食盒上。
“妾身做了冬瓜盅,请王妃尝尝。”我行礼道。
她放下书,雪鸢接过食盒,盛出一小碗。王妃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清甜不腻。”她评价道,又舀了一勺,“比府里厨子做得细致。”
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王妃喜欢便好。这汤要常喝才见效,往后妾身每隔三日送一次来。”
她抬眼看我,眸色深深:“你不必亲自做,将方子给厨房便是。”
我摇头:“方子简单,难在火候和心意。妾身反正闲着,能做些事心里踏实。”
她没再坚持,只是示意雪鸢收好食盒。我正要告退,她却忽然开口:“你父亲是工部员外郎姜谦?”
我一愣:“是。”
“官阶不高,倒是会钻营。”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将女儿送进王府,想必打的是攀附权贵的主意。”
我指甲掐进掌心,垂首不语。
“听说你近来日日抄经?”
“是。为王爷王妃祈福,也为赎妾身新婚之夜的罪过。”
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我背脊一紧。
“祈福?赎罪?”她看向我的眼睛,“姜昭,你父亲送你进来前,没教过你,在这地方,菩萨听不见祷告么?”
“妾身愚钝……”我垂下眼。
“愚钝?”她俯身到我耳边“新婚之夜,葵水早至染污寝衣,是愚钝。雪夜跪罚,偏捡背风角落,狐裘一裹就能撑到天亮,也是愚钝?”
我掌心渗出冷汗,她竟连我跪在背风处都留意到了。
“妾身只是……怕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会下棋么?”她直起身突然问。
“略知一二,不敢说会。”
她在棋桌前坐下,示意我对面:“下一局。”
我执黑,落子谨慎,她也不催,白子落下时轻而稳,不过三十余手,我已溃不成军。
“你棋力不止于此。”她忽然道。
我一惊,手中棋子差点滑落:“王妃谬赞,妾身实在……”
“你第十二手,表面退让,实则暗藏联络。第二十四手,看似无谋打入,却正好破了我一处眼位。”她抬眼看我,目光如镜,“若非学过棋,便是天生机敏。你是哪一种?”
我放下棋子,离座跪倒:“妾身……幼时偷看过家兄与塾师对弈,记了些皮毛,实不敢在王妃面前卖弄。”
良久,她才说:“起来吧。往后送汤来的时候,我教你下棋。”
“王妃……”
“怎么,不愿?”
“妾身惶恐,怕愚钝之资,辱没了王妃指点。”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在这府里,愚钝是护身符,但若真成了愚钝之人,离死也不远了。我教你,是让你知道何时该藏,何时该露。”
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雪夜那件狐裘,不是白给的。我要你活着,活得像个人样。”
我怔住,抬头时,她已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飘雪。
“回去吧。”她说,“对外只说,你来替我抄经。”
3.
从此,我每隔三日便带着汤去怡院。有时真的抄经,有时陪她下棋,更多时候是待在书房,她允我随意取阅架上的书。
“王妃不怕妾身弄乱么?”第一次得到许可时,我小心翼翼地问。
“乱了自有雪鸢收拾。”她头也不抬地写字,“你若能将这些书读进去,才算没白来。”
我于是大着胆子取书。先看《女诫》《列女传》,再看《诗经》《楚辞》,渐渐也敢抽些史书杂记。
每每读到精彩处,总忍不住想与人论说,却只能强压着,将心得烂在肚子里。
直到那天,我读《战国策》至“苏秦说齐王”一段,正凝神思索其中纵横之意,忽听王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出什么了?”
我忙合书起身:“妾身只是随意翻翻……”
“随意翻翻,书页在这一停便是半炷香?”她走到我身侧,抽出那卷书,“苏秦说齐王,先示弱,再陈利,最后激将。三层递进,句句戳在齐王痛处。”
她翻到那页,指尖划过一行字:“‘齐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你看,夸也要夸到实处,虚浮的奉承最惹人厌。”
我低头称是。
她忽然问:“若是傅侧妃为难你,你当如何?”
我一愣,随即道:“妾身位卑,自当退让。”
“退到哪里?”她盯着我,“退一步,她进十步。退到墙角,便无处可退了。”
“那妾身……”
“苏秦为何能说动齐王?因为他知道齐王想要什么。”她合上书,“傅氏要的是宠,是面子。你给她面子,暗里握住她的把柄,她便不敢逼你太甚。”
“把柄?”
“她掌管西院用度,每月账目总有几处对不上。不多,但细查必露马脚。”王妃语气平淡,“我已让雪鸢抄了一份,你需要时,可以看看。”
我后背发凉——她竟连这都为我备好了。
“妾身……不敢。”
“不敢,就等着被踩进泥里。”她将书放回我手中,“姜昭,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害人,是让你自保,在这个地方,无害人之心,但必须有防人之术。”
我握紧书卷,良久,低声道:“妾身明白了。”
她点点头,转身时又说:“棋谱左边第三格,有本《玄墨棋经》,可以看看。”
她走后,我找到那本书。翻开扉页,有一行清峻小字:藏锋于钝,养辩于讷。
正是她笔迹。
开春后,傅侧妃果然寻衅来了。
那日我正从怡院回来,在花园转角撞上她一行人。
傅侧妃新得了匹云锦,正让丫鬟捧着给众人看,见我便笑:“哟,姜妹妹又从王妃那儿回来了?真是勤勉。”
我福身:“给侧妃请安。妾身只是去送抄好的经卷。”
“抄经?”傅侧妃走近,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划过我手中的经文,“抄得可真工整。不过妹妹啊,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伺候王爷。入府几个月了,还没承过宠吧?”
周遭几位夫人掩口低笑。
我垂眼:“妾身福薄,不敢奢望。”
“福薄?”傅侧妃嗤笑,“我看是心思不在王爷身上吧?整天往怡院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王妃的人呢。”
这话已十分露骨,我攥紧袖角,想起王妃的话:给她面子。
于是我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侧妃明鉴,妾身对王爷、对王妃、对各位姐姐,都是一样的敬重。妾身愚笨,只知恪守本分,若有不当之处,还望侧妃指点。”
我将身段放得极低,她若再咄咄逼人,反倒显得刻薄。果然,她脸色稍霁,哼了一声:“知道本分就好,行了,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我行礼退下,走出很远,才感觉手心全是汗。
当晚,我让言春悄悄去寻雪鸢,要来了西院的账目副本。灯下细看,果然如王妃所说,有几处采买价格高得蹊跷。我将那几页抄下,原册让言春送还。
三日后,傅侧妃在花园设小宴,邀了众人,唯独没请我。
言春忿忿不平,我却松了口气——这等场合,不去反倒省心。
谁知宴至一半,傅侧妃的贴身丫鬟匆匆来请,说侧妃有要紧事问我。
我心中警铃大作,却不得不去。
到了花园亭中,只见傅侧妃面色铁青,指着石桌上一个锦盒:“姜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我的东珠簪子!”
只见盒中空空,几位夫人开始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满是鄙夷。
我随即跪下:“侧妃明鉴,妾身从未见过此簪,更不敢行偷窃之事。”
“还敢狡辩!”傅侧妃厉声道,“这簪子我昨日还戴过,今早就不见了。有人看见你昨日在花园鬼鬼祟祟,不是你是谁?”
我抬头直视她:“敢问侧妃,是何人看见?妾身昨日整日都在房中抄经,言春可以作证。”
“你的丫鬟自然替你说话!”傅侧妃冷笑,“来人,给我搜她的院子!我倒要看看,脏物藏在哪里!”
我闭了闭眼,到了这一步,已无退路。
“侧妃。”我声音不高,却让正要行动的婆子停了脚步,“妾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还有什么可说?”
“妾身入府时日虽短,却也知偷盗乃大罪,若查实,轻则杖责,重则逐出王府。”我缓缓道,“妾身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侧妃心爱之物。况且……”
我顿了顿,看向她:“妾身偶然听闻,近日外头珠宝铺子,似有支相似的东珠簪子待售。许是侧妃的簪子不慎遗失,被不懂事的下人捡去换钱了也未可知。”
傅侧妃脸色一变,她自然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若真闹大了,查到她账目上的问题,或是她那丫鬟偷簪变卖的丑事,谁都讨不了好。
亭中一时寂静,李夫人立马出来打圆场:“哎呀,许真是误会,妹妹快起来,地上凉。”
傅侧妃死死盯着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既然可能是下人手脚不干净,待我查清再行追究,都散了吧。”
我起身,行礼告退,走出花园时,腿都是软的。
次日,怡院书房。
王妃听完我的叙述,轻轻放下茶盏。
“处置得还算妥当。”她微微点头,“先示弱,再暗示,留了余地。只是有一处……你提到外头珠宝铺子,太露痕迹,若傅氏狠一些,反咬你与外头勾结,你如何辩?”
我低头:“是妾身思虑不周。”
“但无妨。”她取出一张纸,推过来,“看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正是昨日亭中对话。
“您……您怎会知道?”我愕然。
“这府里,我想知道的事,自然能知道。”她提笔,在“珠宝铺子”四字上画了个圈,“下次若再遇此类事,可说‘妾身恍惚记得,侧妃簪子上的东珠似有细微瑕疵’,既点出你留意过簪子细节,又给她台阶——许是下人以次换好,真品已流出府了。”
我怔怔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王妃,心计手段绝非一般内宅女子所有。
“怕了?”她抬眼。
我摇头:“妾身只是……感激王妃教导。”
“不必感激。”她重新提笔写字,“我教你,是因为你有学的心,这府里太多人,要么蠢而不自知,要么聪明外露死得快,你是难得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的人。”
她写罢,将纸递给我。
上面是一句诗: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白居易的《放言》。”她道,“你如今是块璞玉,需慢慢打磨,急不得,也……露不得。”
我接过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4.
夏末的一日,我去怡院送汤,在书房外听见了王妃与雪鸢的对话。
“王爷近来频繁出入兵部张大人府上,夜里常有陌生人来访。”雪鸢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打听过,张大人掌管京畿防务……”
“知道了。”王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我心中一凛,不敢再听,后退几步故意加重了脚步声。
“进来。”王妃唤道。
我端着汤盅进去,她正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桂花树,秋意渐浓,桂花已结了小小的花苞。
“再过半月,桂花就该开了。”她忽然道,“我母亲最爱桂花糕。”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家人。
我轻声问:“王妃的母亲……”
“早先年便病逝了。”她转身,神色平静,“她是江南人,最爱江南的秋,可惜到京城以后,再也没回去过。”
我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
“姜昭。”她叫我的名字,“若有机会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
我怔了怔,诚实回答:“江南,书里写江南水乡如画,我想去看看。”
“江南……”她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是个好地方。”
那夜,雷雨交加。
我被雷声惊醒,忽听外间传来言春低呼:“王妃?您怎么……”
我披衣起身,推门便见王妃站在檐下,雪鸢提着灯笼在一旁。
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素色长衫,发梢微湿,似是从雨中走来。
“吵醒你了?”她语气如常,脸色却在闪电映照下苍白得吓人。
“妾身不敢。”我忙让开身,“王妃快请进,当心着凉。”
她走进屋,环视这间简陋的厢房。
我让言春去煮姜茶,自己取了干布想为她拭发,她却摆摆手,在窗边竹椅上坐下。
“路过,见你屋里灯还亮着。”她望着窗外雨幕,“睡不着?”
“被雷声惊醒了。”我老实答道,替她倒了杯热茶。
她接过,却不喝,只是捧着暖手。
屋里一时只有雨声敲窗。
良久,她忽然问:“姜昭,你可曾恨过你父母?”
我一僵。
“说实话。”她补充。
我沉默片刻,低声道:“恨过。但后来……也不恨了。他们也不过是这世道里挣扎求生的人,将我送进来,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出路。”
“好出路?”她轻笑,笑声里带着凉意,“将女儿送进虎狼窝,叫好出路?”
“至少衣食无忧,若得宠,还能帮衬家里。”我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
她转头看我,眼神在烛光里明灭:“你倒会为他们开脱。”
“不是开脱。”我迎上她的目光,“是认命。既然命已如此,恨也无用,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
她看了我许久,忽然道:“我父亲考了十年,终于中了同进士,放了个外县知县。”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袒露这么多,我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赴任前,他纳了妾,至此对我母亲便极为冷淡,后来父亲官运亨通,调回京城。”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七岁那年,母亲病重,他却连瞧都没瞧过一眼,最终母亲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云皎,女子在这世上,靠父亲、靠夫君,都是虚的。唯一能靠的,是自己的手,和这里——”她指了指心口,“要清明,要为自己活。”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我及笄那年,荣王在宫宴上看见我,向父亲求娶,父亲二话不说就应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你看,天下父亲,大抵都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低唤了声:“王妃……”
“今夜之后,私下里,叫我云皎吧。”她望向窗外,雨势渐小,“这声‘王妃’,我听了四年,听够了。”
我喉咙发堵,良久,才轻轻道:“云皎。”
萧云皎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没应声,也没回头。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她起身:“我走了。你好生歇着。”
我送她到门口,她忽然驻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我手里。
“江南的梅子糖,我母亲以前常做。”她声音很轻,“只剩这几颗了,你尝尝。”
说完,她步入渐歇的雨中,雪鸢撑伞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五六颗琥珀色的糖,散发着淡淡的梅子香。
我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在舌尖化开,竟品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那夜之后,我与她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5.
荣王来后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出现也是眉头紧锁,脾气暴躁。有好几次,我听见前院传来打骂下人的声音。
傅侧妃不知从哪儿得了件西域进贡的琉璃盏,宝贝得什么似的,四处炫耀。
谁知不到三日,那盏就莫名其妙碎了。傅侧妃闹到王爷跟前,一口咬定是我嫉妒她,蓄意破坏。
荣王正在为朝事烦心,闻言大怒,命人将我押到前厅。
“贱人!本王给你口饭吃,你倒生出熊心豹子胆了!”荣王将碎琉璃摔到我面前。
我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妾身没有做过。”
“还敢狡辩!来人,给我打!”
家丁举起板子,我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睁开眼,看见萧云皎挡在了我身前。
“王爷息怒。”她声音平静,“此事尚未查清,贸然用刑恐伤及无辜。妾身已命人查问,三日内必给王爷一个交代。”
荣王脸色阴沉:“王妃是要包庇这贱人?”
“妾身只是不想冤枉好人,寒了后院众人的心。”萧云皎不卑不亢,“若三日后查实是姜氏所为,妾身亲自将她绑了送交王爷处置。”
荣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好,就给你三日。若查不出,连同你一并治罪!”
回到怡院,我跪在她面前:“连累王妃,妾身罪该万死。”
“起来。”萧云皎扶起我,“傅氏那点伎俩,还瞒不过我的眼睛。”
她命雪鸢去查,果然在傅侧妃贴身丫鬟的房里找到了相似的碎琉璃。
原来那丫鬟擦拭时不慎打碎,傅侧妃索性栽赃给我,既能除掉眼中钉,又能向王爷表忠心。
看来自上次的事之后,她一直在找机会除了我。
真相大白,傅侧妃被禁足三月,月例减半。经此一事,后院再无人敢明目张胆为难我。
一日下午,我正在房中临帖,忽然听外头杀声震天,顿感不妙。
言春慌慌张张冲进来:“夫人!禁军、禁军打进来了!见人就杀!”
我扔下笔,拉住她:“跟我走!”
我们冲向怡院,一路上到处是奔逃的丫鬟仆役,前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冲进怡院时,只见萧云皎站在院中,已换上一身素白孝服,外面罩着那件我初见时的银狐裘。
“你果然来了。”她看见我,竟笑了笑,“也好,送你一程。”
萧云皎沉默片刻,起身关紧门窗,才低声道:“荣王联合兵部张尚书、禁军副统领,逼宫未果,已就地处决。”
“陛下下令,荣王府……满门抄斩。”
我脚下一软,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用力得指节发白。
“姜昭,你听好。”萧云皎盯着我的眼睛,“我院中有条密道,通往府外一处荒宅。这是当年修建王府时,工匠留下的逃生路,除了荣王,只有我知道。”
她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钥匙,塞进我手里:“东厢书房,多宝阁第三格,左数第七本书后有个暗格。转动机关,密道自开。里头我备了干粮、水和一些银钱。”
“那你呢?”我声音发颤。
“我是荣王妃,萧家嫡女。”萧云皎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夜色,“我若逃了,萧氏满门都要受牵连。但你不同——你父亲官小,届时只说你早被休弃或病故,尚能撇清。”
“我不走!”我抓住她的衣袖,“要死一起死!”
“胡闹!”她厉声喝道,随即又放软声音,“姜昭,我教你藏拙、教你谋算、教你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陪我死在这里。”
她转身,双手扶住我的肩:“我要你活着。替我去江南看看,替我尝一口新酿的桂花酒。”
眼泪夺眶而出,萧云皎抬手轻轻替我擦去:“别哭,立刻从密道走,不要回头,不要犹豫。”
随后她从颈间解下一块羊脂玉佩,挂在我脖子上,玉佩温润,还带着她的体温。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你收好。若真到了江南……就当我也去过了。”
我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最后抱了抱我,然后又很快推开:“走吧!记住我的话。”
“一起走!”我去拉她。
她摇头,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我若走了,禁军会全城搜捕,你逃不掉。”
“不——”
她已点燃了早就洒在院中的火油,火焰轰然腾起,瞬间吞没了半个庭院。
热浪扑面而来,她站在火光中,白衣翻飞。
“雪鸢,带她走!”她喝道。
雪鸢哭着拉我往后院去。
“保重。”
听见她的声音,我挣扎着回头,只见她挺直背脊,面向冲进来的禁军,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
剑光在火光中一闪。
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红。
后来听说,荣王谋反败露,满门抄斩。荣王妃萧氏在府中自焚,尸骨无存。皇帝念其父年老有功,未累及家族。
这些消息,是我在江南一个小镇听说书先生说的。
我在这里用王妃给的银票买了间小院,开了家私塾,教附近的女孩儿读书识字。
春日,在院里种了棵桂花树。
黄昏时,我坐在院中桂花树下,斟了两杯酒,一杯自饮,一杯缓缓洒在树下的泥土里。
“今年桂花很好,酒也酿得了。”我对着虚空轻声说,仿佛她就在身侧,“你……尝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