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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寅时末,晨光未透,永盛号后巷还浸在昨夜的湿冷里。

      苏棠换了身半旧的靛蓝棉裙,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比甲,头发梳得整齐却朴素,腕上戴着沈昭给的银镯,手里挎着个装针线的竹篮,里头还放着那包从听雪楼带回来的、已经冷透的梅花香饼。她低着头,脚步不疾不徐,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走来。

      巷口的炊饼摊刚支起炉子,老张头正揉着面,抬眼看见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点了下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忧虑。苏棠只当没看见,径直走到永盛号那扇黑漆角门前。

      守门的伙计换了生面孔,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斜睨着她。

      “找谁?”语气不善。

      苏棠微微屈膝,行了个仆妇的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劳烦通禀王全福王管事,尚书府沈小姐跟前伺候的苏棠,替小姐传句话。”

      “尚书府?”壮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见她衣着虽简朴,但神色镇定,举止有度,不像寻常来闹事的妇人,语气稍缓,“什么事?王管事忙着呢。”

      “小姐吩咐,务必亲口传到。”苏棠垂着眼,态度恭谨却坚持,“是关于前日小姐在静心庵外,拾到的一件东西,上头有贵号的标记。”

      壮汉听到“静心庵”、“拾到东西”,眼神闪了闪。“等着。”他丢下两个字,转身进了门。

      苏棠站在门外,清晨的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她微微缩了缩肩膀,做出畏寒的样子,目光却低垂着,将角门附近的景象收入眼底。门轴转动的声音,院里隐约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仓库那边传来的搬运响动……一切似乎如常,但她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目光黏在了自己背上。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脚步声匆匆由远及近。王全福出来了,还是那身绸缎袍子,但脸色明显不好,眼下一片青黑,腮帮子紧绷着。他看到苏棠,脚步顿了顿,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这位……苏娘子?”王全福走近,压低了声音,“不知沈小姐有何吩咐?”他的目光在苏棠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些什么。

      苏棠又行了个礼,将沈昭教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语气平缓,带着恰到好处的、替主子传话的疏离:“小姐前日在静心庵外散步,偶遇一神色慌张的妇人,匆忙间遗落一个蓝布包裹。小姐心善,命人拾起,见包裹布料普通,但一角绣有贵号的标记。打开略瞧,内中似是些账册文书。小姐想着,或许是贵号紧要之物,遗失之人必定焦急,故特遣奴婢来问一声,可是贵号所失?若是,便请遣个妥当人去庵里取回。”

      她语速平稳,说完便微微低头,不再多言,只等着王全福反应。

      王全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嘴角抽动了两下,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慌乱,以及竭力压制的恐惧。蓝布包裹!账册文书!静心庵!沈家小姐!

      这几个词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账簿明明是被那寡妇苏棠拿走了,怎么会跑到沈小姐手里?是那寡妇投靠了沈家?还是……沈家早就盯上了?沈小姐是真不知情,还是意有所指?那句“似是些账册文书”,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怕被碰触的地方。

      “蓝布包裹……”王全福干笑两声,声音有些发飘,“多谢沈小姐费心。不过……敝号近日似乎并无遗失账册啊?许是旁人所有,恰巧用了敝号的布料也未可知。”他边说,边紧紧盯着苏棠的脸,想从她细微的表情里判断真伪。

      苏棠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不耐烦:“小姐只是让奴婢来问一句。既不是贵号的,那便罢了。小姐还说,那包裹里的纸张,看着有些年头了,墨迹也怪,不像寻常买卖账。若不是贵号的,许是什么要紧的私物,丢的人怕是要急坏了。”她说着,挎好篮子,做出要走的姿态。

      “等等!”王全福急忙出声,额角渗出细汗。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苏棠的胳膊,又强行忍住,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苏娘子,借一步说话。”他指了指旁边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

      苏棠犹豫了一下,做出胆小怕事的样子,往后缩了缩:“王管事,有话就在这里说吧,奴婢还得赶回去伺候小姐用药。”

      王全福急了,从袖中摸出一小锭约莫二两的银子,飞快地塞进苏棠的竹篮里,脸上挤出的笑容近乎讨好:“一点心意,给娘子买茶吃。还请娘子再仔细想想,沈小姐拾到那包裹时,可还见到那遗落的妇人?长相如何?穿着怎样?那包裹……沈小姐可曾细看?里面除了账册,可还有别的东西?”

      苏棠看了一眼篮中的银子,脸上露出挣扎之色,像是被钱财打动,又顾忌着什么。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那妇人跑得快,奴婢也没看清,好像……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有些乱。包裹嘛,小姐只打开瞥了一眼,说纸张旧,字也怪,就没细看了。小姐心善,怕真是要紧东西,才让奴婢来问的。”她将“字也怪”三个字,说得略微重了一点点。

      王全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字怪……怎么个怪法?”

      “奴婢不识字,说不清。”苏棠摇头,将银子从篮中取出,似乎想递回去,又舍不得,最终捏在手里,“王管事,若真不是贵号的,奴婢这就回去禀明小姐,许是得报官了?毕竟看着不像寻常物件……”

      “别!千万别报官!”王全福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他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又挤出笑,“我的意思是……这点小事,何必惊动官府?或许……或许真是敝号哪位账房先生不小心遗落的旧账,我这就去查,仔细查!还请沈小姐千万代为保管几日,敝号查明后,立刻派人去取!必有重谢!”

      他语速极快,眼神闪烁,额上的汗越来越多。

      苏棠捏着银子,点了点头:“那……奴婢就这么回小姐了?”

      “是是是,就这么回!多谢沈小姐,多谢苏娘子!”王全福连连作揖,几乎要躬身了。

      苏棠不再多说,将银子揣好,挎着篮子,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身后王全福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背上,直到她拐出巷口,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稍消退。

      她没有立刻回静心庵,而是绕路去了西市,在几个杂货摊前转了转,买了些针头线脑,又去陈记绸缎庄门口晃了一眼。陈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看见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做完这些,她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太阳已升高了些,街市渐渐热闹,人声嘈杂,冲淡了方才在永盛号后巷那种紧绷的气氛。

      但她知道,蛇,已经被惊动了。

      ***

      静心庵,厢房。

      沈昭披着外衣,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卷佛经,目光却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慧音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门被轻轻推开,苏棠走了进来,反手闩上门。

      沈昭立刻转头看向她,眼神询问。

      苏棠走到桌边,先将那二两银子放在桌上,然后低声将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王全福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甚至他塞银子时颤抖的手。

      沈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经的书页边缘。听到王全福那句失态的“千万别报官”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他慌了。”沈昭总结,语气平静,“而且怕的不仅仅是账簿丢失,更怕账簿里的内容被看到,尤其是被‘沈小姐’看到。他背后的主子,对我父亲,或者说对沈家,必有忌惮。”

      “他塞银子,是想封我的口,更是想探虚实。”苏棠道,“我暗示‘字怪’,他反应极大。他肯定认得那密记。”

      沈昭点头:“戏开场了。接下来,他会做两件事:一是立刻向他背后的人禀报,二是想方设法确认,账簿是否真在我手里,以及,我到底知道了多少。”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陈掌柜那边,风声放出去了吗?”

      “我路过时,他点了头。”苏棠道。

      “好。”沈昭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双管齐下,压力会传导得很快。王全福只是个小卒子,他扛不住多久。要么,他背后的主子会弃卒保车,处理掉他;要么,会逼他尽快夺回或确认账簿下落。无论哪种,都会有动静。”

      她走回桌边,看着那二两银子,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银子,你收着。是你应得的。”

      苏棠没动那银子,反而问道:“接下来我们做什么?等着?”

      “等,但要主动地等。”沈昭沉吟,“我需要回一趟尚书府。”

      苏棠一怔:“现在?”

      “嗯。借口是现成的——‘病中思家’,‘想取些旧日衣物和常用物件’。父亲不会拦我,反而会乐于见我依旧依赖家里。”沈昭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弄,“我需要近距离观察他的反应。王全福这边出事,若真与他有关,他必定会有蛛丝马迹露出来。而且,我也要趁机,看看那把短刀,那只杯子。”

      “太危险。”苏棠皱眉,“你若回去,便是置身虎穴。万一你父亲察觉……”

      “正因为他可能察觉,我才更要回去。”沈昭打断她,目光坚定,“只有在他身边,在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地方,才能看到最真实的破绽。放心,我病了这么多年,他知道我‘体弱’、‘不谙世事’,不会过分防备。倒是你,”她看向苏棠,“我离开后,静心庵这边,你就是唯一的靶子。王全福或他背后的人,可能会想办法从你这里下手。”

      “我有准备。”苏棠握了握袖中的短刀,“庵里还有慧音,陈掌柜那边也能照应。”

      沈昭看了她片刻,忽然道:“把镯子给我。”

      苏棠依言褪下银镯。

      沈昭接过,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从里面取出另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银镯,只是内壁似乎刻了极细的纹路。她将两枚镯子并排放在掌心,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将刻纹的那枚递给苏棠。

      “戴上这个。若遇到实在无法应付的紧急情况,用力将镯子内侧的凸起按三下。陈掌柜那边会有感应,他会知道你需要最快速度的援助。”沈昭交代,“但非万不得已,不要用。”

      苏棠接过,触手微凉,内壁果然有个米粒大小的凸起。她郑重戴上。“你何时动身?”

      “午后。”沈昭看了看天色,“我会让慧音准备车马。你留在庵中,尽量少出门,若有人来打听,一概推说不清楚,只管说我回府取东西了。”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阳光渐渐移过窗棂,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午膳简单用过,慧音果然来报,车马已备好。沈昭换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外面罩着厚厚的银狐皮斗篷,脸色刻意用粉扑得更加苍白,被慧音扶着,一步三喘地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出静心庵的侧门,消失在巷口。

      苏棠站在厢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落,腕上的银镯贴着皮肤,传来丝丝凉意。

      山雨欲来,而她们,一个已踏入风暴的中心,一个守在看似平静的孤岛。

      风卷过庭前的落叶,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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