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处刑》过审

1、灰 闵

　　闵悯一直在暗中观察那个人。

　　那个小偷的腿真是够长的，肩膀也宽。重伤之下，她还是很冷静，衣服上染了大片血迹，用干扰器欺骗过虹膜锁，玻璃箱壁缓缓下降。

　　那个展台是空的。

　　她显然慌了。

　　闵悯张开五指，看了眼掌心中透亮的白水晶项链。
　　艾洛伊斯，真美啊。

　　阿雀会奖赏她的。给她个机会，让她在阿雀的新未婚妻面前诚恳地道个歉。

　　原谅她吧，她只想回到曲雀身边，偶尔可以看见她的侧脸。这就够了。自己本来也不爱讲话和表功。

　　对不起，没办法管你了。

　　高处的通风口，她慢慢向浑身发抖的小偷眨了眨眼。
　　悄悄缩进阴暗逼仄的通道。

　　那个小偷，偷东西的小混混，她回不去了。

　　这里到处都是灰物质。一个Skriter怎么可能活着出去呢？
　　没有艾洛伊斯的话。

　　她可能是想着，偷到艾洛伊斯，离开后就能活着撑到医疗站。极其自负的想法。

　　金属通道回响着小偷粗重的呼吸声。边汀堡这么多针对Striker的机关，硬闯进来就已经丢她半条命。她的尸体会很快被发现的。

　　闵悯顺着通风管道攀爬，小偷的喘息声被薄金属皮放大了。杂乱无章。
　　看来她也试图逃出去。但是逃出去又能怎样呢？死在边汀堡里面，或者死在外面的荒野，被秃鹫吃掉。

　　她那么顽强地抵抗命运，绝望，让闵悯心房颤抖。

　　想哭。

　　但是艾洛伊斯是她回国的唯一条件，她不可能告诉那人的。

　　小偷的脚步太重了，触发机关。闵悯听见刀片旋转割过的声音。

　　那下面充满了灰物质。对Striker来说，简直是毒气室。

　　“咚”的一声。通风管被震得发麻。

　　她几乎能肯定小偷的头被锯掉了，掉在地上。

　　恐惧让她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脑海中血腥场面的冲击力太过强悍，她得缓和一会儿。

　　可怜啊。好可怜啊。她没忍住呜咽出声。

　　爆炸，整个通风管道都在发热震颤。寂静后她听见小偷咳嗽，还活着。然后又是一连串刀片飞掠和激光切割过墙壁的声音。

　　她已经寸步难行了，那个小偷。
　　她压抑的呻吟、狼狈哭泣的声音蔓延到通风管道上，让闵悯咬紧牙。

　　闵悯觉得她很快就哭不出来了。在她半死而无法动弹的时候，激光会把她融化得骨灰都不剩。

　　闵悯的指尖都是汗。汗混着害怕的泪水，在狭窄的通风管道中，她没办法擦干净脸。

　　手腕上还绑着一只陶瓷小刀。她把小刀拨开，向着正方形铝皮天花板的缝隙戳下去。

　　铝皮好不容易松动了，她把一大块板扒开。

　　浓重的灰物质喷涌上来，还有硝烟和刺鼻的血腥味。
　　小偷早就没声音了，可能死了，闵悯知道自己不该跳下去看。

　　全是烟雾，她看不见。

　　她克制不住自己哭。恐惧和死亡让她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本该带着艾洛伊斯快点离开，不要管那个家伙。

　　好恨自己。

　　如果有心理负担，就为她求求佛，然后幻想一个逃脱结局，把自己安慰过去就可以了。

　　她把手伸下去。酸性烟雾灼得她疼痛。

　　这下细皮嫩肉的手得脱层皮。

　　而且，像钓鱼一样。唯一一条鱼都死了、沉底了。

　　她的手猛然被一只滑腻的、被鲜血染透的手拽住。对方力道之大，差点把她捏碎。
　　不需要她拉拽，那个人顺势一跃跳了上来。高大的身体挤进通风管道。

　　通风管道太狭窄了，她压着闵悯滑出去好远。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她窒息，被挤压在小偷的胸口，感觉被压扁了。后脑勺磕在金属面上，铛的一声。

　　……可真是钓了条大鱼。

　　小偷的呼吸，浓烈的血味。

　　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把闵悯死死压在身下，艰难地撑起来一点。

　　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颈动脉。
　　闵悯把艾洛伊斯合在她的脖子上。

　　项链让她好受些，吸收污染的灰物质。但已经太晚了。如果她是戴着项链出来的就好了。小小的艾洛伊斯根本不起作用。

　　“你不介意……吧？”

　　小偷听见身下细微的声音。她满脑子都是奶油白巧克力。奶油白巧克力抢了她的艾洛伊斯，让她扑了个空。现在还问她介不介意。如果不介意的话……

　　温凉的皮肤贴着脸颊，一股类似桃子的香，在奶油白巧克力的头发上。
　　她神志不清醒，不明白是不是因为饥饿，让她一直想着巧克力的事。她好想对准那颗送过来的滑腻肩膀咬一口，让牙齿割开血管，让她痛苦地哀嚎。

　　但，细若游丝的社交礼仪，只允许她伸出一点舌头。

　　闵悯把颈部贴到她的颈动脉上，引导她开展疗愈，让污染流进自己的身体，被净化者的体质净化。

　　她触碰到小偷的精神力的瞬间，就痉挛着推开了。那种肮脏的带着腐蚀性的精神力，烫得她浑身剧痛，像被强电流攻击一样。

　　像那个人一样。像曲雀一样。

　　压抑的哀嚎都在颤抖，冷静两秒过后，重新抱上去，逼着自己诱导交换，洗涤污染。

　　她死死抓着小偷后背的衣服。为了让疗愈顺利进行下去，放任她把自己压紧在地上，让颈部紧贴。

　　不习惯和陌生人这样紧地相缠。

　　小偷腐蚀性的精神力，活活把她从身体内部撕开一样疼。
　　*
　　“医生……医生。”

　　疼到意识模糊时，听见小偷喊她。视力重新聚焦，她正从自己胸口抬起头。

　　闵悯不确定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冒犯的事。唇齿间似乎有血腥味。

　　重伤的Striker在被治疗时，对医师产生依恋情结是普遍的，闵悯并不责怪她。

　　她脸色苍白，害怕的表情。在闵悯清醒后才镇静了些。

　　“对不起。”小偷说。

　　爆炸已经平静了，没有机关声。大概是检测到目标突然消失，自动平息了。
　　闵悯摸了摸手中的艾洛伊斯，还好还在。

　　“没关系的，我们快走吧。”

　　闵悯用力把下半身从她的重压下抽出来，匍匐着顺着管道爬行。

　　在艾洛伊斯微弱的光辉中，她把那个小偷错看成了某人。

　　现在，自己真是越来越支撑不住了。
　　她其实不是那么爱曲雀，但曲雀已经把她驯化成这个样子。这样痛苦、这样活在痛苦的回忆中。疯了一样为她卖命。

　　她用陶瓷小刀切开通风口的风扇窗，把准备好的绳子吊下去。

　　害怕小偷没有力气滑绳子，担心地回头看一眼她。小偷却示意她快下去。

　　她还没滑到底，身边的黑影就从通风口中跳了下来，落地。

　　……不愧是Strike。
　　天，如果她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营生，那一定是个可以做军领的Striker。至少也是个队长。

　　然而她好疲惫。淡漠地不像是在炫技。

　　至少这种讨厌所有人的眼神和曲雀还是有区别的。
　　闵悯悄悄松了口气。她好害怕自己突然发疯，哭出来，当着小偷的面说对曲雀说的话。至少现在还能分清楚谁是谁。

　　“我的车停在比较远的地方了。”闵悯说，装得很冷静，“你走得动路吗？”

　　“可以。”

　　“那我送你回去吧。”

　　“……好的。”

　　黎明还没降临，夜晚晴朗得让人害怕。冷的月光。

　　闵悯默默带着小偷往车的方向走。掏出手机，打好空调、把后座放倒，铺好软的床垫、被褥和枕头。

　　小偷需要休息。

　　这么好的一个人，像曲雀一样好看，能力又那么强，被逼得偷鸡摸狗……现代社会真是。

　　闵悯有点心痛。她甚至不放心放她一个人回去。

　　关闭隐形模式，旷野上出现了一辆多功能车。后排是个小窝。
　　打开后备箱，闵悯扶着小偷躺上去，帮她脱掉被血污浸染的靴子。

　　“我们不用音速模式。边汀堡会检测到的。我正常开回去。时间比较长，你尽量睡会儿。”闵悯坐到驾驶座。

　　“嗯。”

　　小偷没礼貌是很常见的社会现象。闵悯反而觉得自己有点话多。

　　汽车启动了，向公路开去。

　　小偷察觉自己闭不上眼睛。
　　只要一有睡觉的念头，那捧奶油蛋糕一样香甜酥软的触感就撞进来。让她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只想抱着被子模拟她，一顿发泄。

　　但会被看出来，很丢脸。

　　她承认刚才在那个女人几乎晕过去的时候吻了她，从嘴一直亲吻到胸口。就差咬下去开始食用了。自己并没有吸血鬼的基因。吸血鬼只是传说。但那一瞬间确实想吃人。

　　看路看得好专注，那个女人。

　　甚至没通过后视镜偷偷看自己一眼。

　　但她能通过后视镜看见她没有杂念的眼神。讨厌没有杂念的眼睛。讨厌心不在焉的眼睛。

　　天空开始下雨。
　　她打开雨刮器。一下、两下。

　　雨刮器在小偷的视线里晃出幻影。她终于有一点倦意了。

　　疲惫让她的思绪更加简单。

　　那个女人把艾洛伊斯放在驾驶座旁边的小平台上，小偷伸手就能够到。但是艾洛伊斯现在没有丝毫吸引力了。

　　她满脑子都是简单而且粗鲁不堪的念头。想和她做。

　　想做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