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黄梁》瑞者

32、第 32 章 “哦，那我

　　“哦，那我等的是谁？”

　　腰间一紧，纪凡踉跄两步，撞进了山鬼三万亿的怀里，下巴被掐住，强迫抬起，鼻尖相对，呼吸可闻。

　　心头颤了颤。

　　山鬼的眼，波光潋滟，含情脉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也对，眼前的山鬼，本来就是他记忆里的最美、也最鲜活的样子。

　　闭了闭眼，强压下所有的情绪，再睁开时，纪凡眼底毫无波澜，心头的那抹轻颤散如轻烟，他没怎么用力的挣了一下，就轻松从对方怀里挣脱。

　　“你等的……是一场美梦，我已经不在梦里，但你却走不出来，山鬼，该清醒了！”

　　一声平地雷，震耳欲聋，在山鬼三万亿的头顶炸开。

　　山鬼三万亿被震得身形一晃，肉眼可见的忽闪了一下，身体像要化为烟雾消散，可下一瞬，又变得清晰凝实，甚至眉眼间更明艳鲜活。

　　“什么是美梦，什么是清醒，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你还记得吗，这片桃林是我们联手打造的世外桃源，你说过，能在这里和我一起隐居，就是你这辈子最快活的事。”

　　“我骗你的。”纪凡别过脸。

　　他这半生，说过的假话太多了，到如今，哪些曾掺过几分真心，哪些全然是敷衍，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山鬼三万亿怔忡着，不知不觉，眼里的潋滟化为蒙蒙水雾，凝结成一颗晶莹的泪水，顺着洁白如玉的面颊缓缓滑下。

　　“我在这里等你……一直等……我把这片桃林照顾得很好，你看这些花，开得多美……阿凡，你是喜欢的，我知道，你从小颠沛，最渴望的就是安稳，你明明是喜欢的……”

　　纪凡抬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

　　“我向往的是真实的安稳，不是虚幻的苟且，假的就是假的，山鬼，你可以活在梦里，但我不能。”

　　“不，你能。”

　　山鬼三万亿猛然扣住了他手腕，死死箍住，脸上泪痕未干，唇边却有疯狂的笑意绽放，比漫天桃花更绚烂。

　　无边哀伤中，渗出一丝丝极致的疯狂。

　　漫天桃花，像是得到了召唤，纷纷涌了过来，每朵花都争先恐后的涌向纪凡的眉心。

　　“这是我精心培养的桃花瘴，它们会封住你的孕宫，封锁你的记忆，让你忘记一切，从今往后，你的眼里只有我，你的心里只会记住一件事，就是要跟我在桃林里隐居到天荒地老。”

　　“山鬼，你……”

　　纪凡脸色乍变，

　　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按在他的唇上。

　　“嘘，别生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山鬼的情意，你拒绝不起，既然柔情蜜意不能软化你的铁石心肠，那么我只有用点手段……阿凡，是我以前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小白花……”

　　山鬼三万亿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灿烂，面色却越来越苍白，甚至已经十分接近山鬼六十六时的那近乎半透明的青白色。

　　与之相对的，却是整个桃林越来越鲜艳，原本粉白的桃瓣，色泽越来越深，如同沾了血。

　　一朵又一朵似血的桃花落在纪凡的眉心三寸处，一碰触肌肤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渐渐的，红痕越积越多，颜色也越来越鲜艳，乍一眼，宛如一粒被刻意点上的朱砂。

　　“你是我的……马上……你就要完完全全整个人、整颗心都属于我，只属于我……”

　　呢喃声未尽，朱砂就轻飘飘的从纪凡的眉心处脱落，落地即碎，化为一地红泥。

　　山鬼三万亿的脸色变了，不可置信的踉跄后退。

　　“怎么会……不可能的……桃花瘴怎么对你不起作用？”

　　纪凡轻揉眉心，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心，又不无残忍的说出真相。

　　“我本没有心，又怎么会被桃花瘴迷惑。”

　　“我以为……你对我多少总有一点真心，哪怕是见色起意。”

　　山鬼三万亿两眼发直，像是在梦游，声音飘浮在空气里，没有着落。

　　“抱歉，没有给你留下最后一点幻想。”

　　纪凡收起了那点不忍心，嘴上说着道歉的话，可表情却平静得像一汪死水，没有丝毫波澜。

　　“山鬼，我坑过你一次……再坑一次，你不会介意吧？”

　　“什么？你……”

　　山鬼三万亿猛然扩张的瞳孔里，倒映出千万道雷电，从天而降，无差别的击向整片桃林。

　　凄厉的鬼嚎，响彻林间，漫天飞舞的桃瓣，陡然变得混乱无序，如水入油，瞬间炸得四散纷飞。

　　大片大片的桃树都在雷击中倒下，断枝残叶落满地，焦黑的树干冒着青烟。

　　不知道哪里生出一点火星子。

　　风一刮，顷刻燎原。

　　雷火夹击下，鬼嚎声越发的密集凄惨，一只又一只伥鬼化为黑烟消散。

　　山鬼三万亿肉眼可见的变得虚弱下去，面色青白，衣袂飘飞，似乎随时都可能带着他一起被刮走。

　　“原来……你真的对我没有半分真心……你不只骗祝融小荒，你谁都骗……”

　　眼泪从山鬼三万亿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一滴滴的落下。

　　起初，是透明的，晶莹似水晶。

　　流过唇瓣时，变成了粉色，像桃花一样妖冶。

　　到滴落在地，已经殷红似血。

　　“纪凡，你到底想要什么……难道就没有你在乎的人吗？我恨你……恨你……我死也不原谅你……”

　　极致的痛苦让山鬼三万亿全身战栗，他张开嘴，仰着头，大口大口的吸气，窒息感依然让他不能呼吸。

　　刺啦……

　　双手死死扯住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伴随一声裂响，外袍被他硬生生扯裂，翻飞落地。

　　随着这声裂响，他终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嚎，像利箭破空穿透云霄。

　　更多的血泪随之砸落地面。

　　纪凡捂住了嗡鸣不已的耳朵，视线不受控制的追着那一滴滴血泪，看着它们洇入地面，将雷火击打焚烧下的焦土染成了暗红色。

　　地面突兀的隆起，又迅速平坦，像是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又缩回去。

　　就在纪凡以为只是眼花时，血泪洇透的暗红色，却消失了，地面恢复了焦黑。

　　与此同时，伥鬼们的哀嚎声也渐渐减弱。

　　“不对，有东西在吸收山鬼的精血与精神体本源！”

　　脑海里突然闪过桃树根上挂满精神体的画面，纪凡瞳孔猛然一缩，身体的反应更是快过大脑，立刻迅速向后退去。

　　迟了！

　　地面再次隆起，一截桃树根破土而出，灵活得像一头巨蟒，缠向纪凡的身体。

　　小白猫凌空一跃，爪子上闪烁着电光，狠狠划向桃树根。

　　桃树根被电得麻痹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行动，甚至连外皮都没有被猫爪划破，反而变得更加灵活，接连闪过小白猫二三四五次的连击。

　　一眨眼，就到了纪凡的身前。

　　“不要伤害他……”

　　就在纪凡退无可退要被桃树根穿透之际，眼前突然一花，山鬼三万亿张开双手挡在了他的身前。

　　桃树根直直的穿透了山鬼的心脏，将他整个人都高高的挑起，甩向了半空。

　　“山鬼……”

　　明知眼前的山鬼三万亿不是真实存在，这一瞬，纪凡还是红了眼，伸手抓过去，可只抓住了对方一片衣角。

　　又是一声刺啦裂响，衣角裂开，山鬼的身体被甩上了半空，无声无息的裂变成无数道虚影，每个虚影都是半透明的，透着点粉白，像花又像雪，随风飘飘荡荡，只是不落地。

　　纪凡仰起头，望着那些虚影，脸上依然没有太多的表情，可抓着衣角的手指，不受控制的一点点收紧，直到指尖隔着布料，在掌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山鬼，你又是何必……”

　　他低喃着，眸底泪光闪烁。

　　下一瞬，无尽雷声淹没了这一方空间，每一寸地面，都被电光洗过，一切都在雷声中化为齑粉。

　　桃树根在地下疯狂逃窜，逃不过被电得直打摆子的命运。

　　终于，它一动不动了，像是死去，又像蛰伏。

　　一滴血缓缓从纪凡的眉心处滑落，意识同时滑向黑暗的深渊。

　　他透支了所有的精神体本源，刚恢复不久的孕宫，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小白猫伤痕累累，沉睡在孕宫深处。

　　一双手从后面接住了他，在若有似无的叹息声里，将他打横抱起。

　　咔嚓！

　　咔嚓！

　　随着几声裂响，这片空间崩溃了，一切都消失在虚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