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黄梁》瑞者

2、第 2 章

　　纪凡在杂物房里转了一圈。

　　没有宿舍的条件好，但地方够大，里外收拾得很干净，原本的杂物都整齐的堆好，匀出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后土床。这是最基础的维生设备，能不间断的释放维持生命体征的地气。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后土床上，来自金乌的至阳之气不断促发后土床释放更多的地气，维持足够维生的浓度。

　　纪择言安静的躺着，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皮肤下隐约透着青色，眉眼间跟纪凡确实毫无相像之处，但下颌线的轮廓却出奇的一致。

　　打量完环境，纪凡在床边站定，抬手碰了碰少年沉静苍白的面颊，触手冰冷，如果不是鼻下还有微弱的热气呼出来，几乎分辨不出他是死是活。

　　商行云将月轮悬在陈飞的头顶，不断有月华落下，滋养少年身上的淤伤，脸上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眼角余光看到男人的动作，她连忙提醒：“快把他的精神体碎片送入孕宫，越早温养，他醒过来的机会越大。”

　　“不急。”

　　纪凡缓步走到堆杂物的地方，从里面拉出一张缺了扶手的椅子。

　　他的动作缓慢，像是非常疲倦的样子，却还是要强打精神，直到坐下，脸上的表情才舒缓了一些。

　　“校方打算怎么赔偿？”

　　没想到这个男人见到儿子的第一眼，不是关心，不是追究事情发生的经过，反而开口就问赔偿，商行云和陈飞的表情都出了一瞬间的呆滞。

　　“你……你怎么这样，他是你儿子……你只关心赔偿不关心他的身体，怎么有你这样的父亲。”

　　少年耐不住性子，不顾商行云还在替自己疗伤，跳起来大声质问，吼得嗓子差点破音。

　　纪凡神色淡然，没有被儿子同学指着鼻子质问的窘迫与恼怒。

　　“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真相，只想知道，学校想怎么处理。”

　　商行云喉咙里噎了一下，像被什么堵着，有点难受，声音哽了哽，才从齿缝里挤出来。

　　“校方已经调查清楚，没有人需要为这个意外负责，确切的说，这个意外的发生，纪择言本人要承担大部分责任。”

　　她抬了抬手，将精神体月轮唤过来。

　　“我这里有当时的影像记录，纪先生你先看一看。”

　　一道月华从月轮里射出来，像画卷般在男人的眼前徐徐展开，浮光绚影闪烁几下，清晰的出现了一条长长的横梁，通体金色，悬浮在迷雾里，看不到尽头。

　　一群奇形怪状的精神体三五成群的结伴而行，脚踩黄梁，走向迷雾深处。

　　纪择言也在其中。

　　他的精神体是一头异常神俊的玄凤，黑色凤羽光滑油亮，尾翼灵动的飘扬在空中，像极了夜色里的一簇暗焰。

　　有好几个精神体围着他，与他言笑生风，应该都是平时处得不错的同学。

　　随着他们的行进，围绕黄梁的迷雾也在一点点退去，像是在避让什么，眼看着越行越远，突然间，迷雾翻腾如沸水，不退反进，眨眼间就将大部分黄梁连同这群精神体一起吞噬。

　　警报声几乎同时响起。

　　“侦测到魇魔暴动，所有人立刻抱元守宫，撤回精神体……重复一遍，魇魔暴动，所有人立刻抱元守宫，撤回精神体，不要犹豫，不要迟疑，不要慌张，你们有五息的安全期，现在开始倒计时五……四……三……”

　　倒计时还没有结束，玄凤就清啼一声，猛然振翅从迷雾里冲了出来，又凌空一记回旋，用更猛烈的速度冲进了迷雾里。

　　“纪择言……你干什么，回来……马上回来，魇魔暴动成百上千，不是你一个人能抵抗的，回来……回来啊……”

　　监护老师喊得声嘶力竭，也没见玄凤回头，只能气急败坏的大吼：“其他人立刻撤回，谁他妈的再敢不听话就记大过，通知黄梁关的救援队，快……”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救援队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精神体已经完全碎裂了，被上千头魇魔围着吞噬，完全没有抢救的机会。”

　　商行云收起月轮，满眼都是可惜与遗憾。

　　“纪先生，你应该知道，黄梁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每年都有人因为各种意外而出事，我们已经尽力了，纪择言不听指挥，擅自行动，导致他的精神体被魇魔吞噬，这完全是他自己的责任，校方愿意承担他此前的医疗费用，以及出于人道主义，将这张后土床捐赠给他，同时预付半年的维生使用费，至于更多的……就不在校方的权责之内了。”

　　她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卡。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里面有三万块……”

　　她还没说完，纪凡已经飞快的接过卡。

　　“我会尽快把人接回流沙镇，需要一些时间来安排。”

　　“可以，我会向校长申请，给你十天时间，超过十天，我们会依照惯例，把纪择言转送到福利机构。”

　　“足够了。”

　　“你……不再提点要求吗？”

　　商行云不可思议的盯着他，以往发生这种事，不管校方要承担多少责任，都难免被敲上一笔，像纪凡这种不追根究底拿了赔偿就能打发的，她从没遇上过。

　　“不急。”

　　纪凡疲倦的抬手揉了揉额角，没什么精神再跟她交流。

　　“商老师，没有别的事，你就去忙吧，我想跟儿子单独待一会儿。”

　　看他难掩疲态，商行云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事你可以随时找我。”

　　说完，从精神体里面抽出一缕细如发丝的月华，落在纪凡眉心一侧，烙下一道浅浅的月痕。

　　这是通过精神体进行即时联系的神通，每个精神体天生自带的能力，只要在对方的孕宫里留下痕印，就能让对方随时联系到自己。但纪凡孕宫被毁，只能烙在他眉心旁边，勉强维持十天不消散。

　　“好。”

　　纪凡颔首表示谢意。

　　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商行云带着陈飞走了，走时，少年频频回头，似乎有话，但男人只是靠着椅背，低垂眉眼，完全没有注意到。

　　杂物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渐渐微弱，室内的光线变得黯淡。

　　半暗半明中，纪凡摊开手，掌心里那个小巧的水晶球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里面的精神体碎片像是初生于世的精灵，正从裂口处小心翼翼的探出来。

　　一点点，速度非常慢，当室内的光线完全陷入黑暗时，精神体碎片终于从水晶球里完全脱离，飘浮在空气里。

　　“带我赴黄梁。”

　　纪凡突然开口。

　　别人说的、留影记录下的，都是片面，只有自己看到的，才是全部真相。

　　精神体碎片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要逃逸，但才刚飘动，就被巨大的力量吸了过去，落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如果它有眼睛，就会看到它掉进去的并不是什么漩涡，而是男人的眉心。

　　原本的十字伤疤，在黑暗里发生了扭曲变形，看上去像一只竖瞳，睁眼的瞬间，有无数闪动光芒的细尘从四面八方涌入，形成了巨大的涡流，宛如横贯星海的星云。

　　精神体碎片散发出的微弱焰光，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吱嘎！

　　星海深处，有一扇大门正缓缓打开。

　　精神体碎片瑟瑟发抖的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它没有眼睛，然而感知却穿透了无尽迷雾，来到了星海深处。

　　它“看”到了一座破庙，屹立在星云之上，四面八方都被重重雷电包裹，那些雷电密集得没有丝毫缝隙，不断的游走碰撞，爆发轰鸣，时不时电光四射，仿佛巨浪落下时溅起的水花。

　　庙门已经残缺，摇摇欲坠。

　　一阵风将它吹了过去。

　　风也吹开了庙门……或许不是风吹开的，而是它自己打开的。

　　门里蛛网密布，到处充斥着腐朽的气息。光线昏暗，看不清居中供奉的神像模样。

　　精神体碎片被风托着，穿过许多蛛网，落在了支撑整个庙宇不倒的横梁上。

　　横梁上覆着厚厚的积尘，填满了每一处浮雕缝隙，难辨形状，只有几处死角，风吹不到，尘落不着，才看出上面的金色彩漆。

　　金色的横梁——黄梁。

　　精神体碎片惊呆了。

　　虽然它只是块碎片，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但黄梁是所有精神体的苦渡之桥，只要走过一座又一座黄梁，就能变得更加强大，每个精神体从孕生起，就本能的拥有对黄梁的渴望与向往。

　　怎么会有这么脏的黄梁？平时没有人来打扫吗？

　　精神体碎片急得团团转，弱小的身体，带起微弱的风，吹落几颗尘。

　　它像是找到了方法，赶紧让自己转得更快更急，带起更大的风，吹落更多的尘。

　　金漆一点点的露出来，起先只有米粒大小，渐渐的，有指甲盖那么大。

　　危险悄然降临。

　　有一道漆黑的影子，将精神体碎片笼罩住，而它还毫无察觉。

　　影子悄无声息的扬起爪子，迅速拍落，连一丝劲风都没有带起。

　　“放肆！”

　　蓦然，一只竖瞳出现在精神体身后，随着冷喝，竖瞳眨了一下。

　　黑影受到无形的重击，扬起的爪子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就四分五裂，变成了九块碎片，飘浮在黄梁上，凌乱飞舞。

　　精神体碎片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危险，吓得缩成一团，小心翼翼观察周围，“看”到那九块黑色碎片，顿时大放光彩。

　　大补之物。

　　精神体碎片出于本能的向九块黑色碎片扑了过去，大快朵颐，很快它的身体就膨胀了十几倍，几乎相当于拳头大小了的一团火苗了。

　　竖瞳冷淡的看着这一幕，隐约流露一丝不满。

　　还不够。

　　太弱小了。

　　又眨了一下眼。

　　噗噗噗噗……

　　无数黑影碎裂的声音从黄梁各处传来。

　　精神体碎片精神一振，兴奋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扑去。

　　吃……吃……接着吃……

　　大补啊……

　　只顾着大吃特吃的它，完全没有注意到，随着身体的膨胀，它的外形也在缓慢发生着变化。

　　有了躯干。

　　长出了四肢。

　　双肩扛起了一个脑袋，马尾高高的竖在脑后。

　　五官渐渐清晰。

　　是纪择言的样子，但眉心三寸，多出了一只竖瞳，紧紧闭着。

　　他走下黄梁，踏出破庙，然后仰头望向无尽星海，竖瞳绽开一条细缝。

　　犹如一滴水落入滚沸的油锅，围绕在破庙之外的雷电轰然炸开，无数的雷电向着星海飞掠而去，发出惊天动地的闷响，仿佛在向星海里每一个存在宣告。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