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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玄武的思念 一语惊醒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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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珉离开中天境后,天界安静了许多,也寂寞了许多。光阴荏苒,一晃三千年过去了。
一日,凤舒例行公事到北境巡视,一时兴起,决定顺路去玄武泽拜访一下玄坎。
玄坎原本作为玄武神君而统管水族,但他性格内向,拙于言辞,不善打理俗务。之前因为他是水族除了天帝苍俊之外的唯一上神,又被苍俊视为亲弟弟一般,责无旁贷,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来这差事。他奉行无为而治,一般水族神仙没有大事不敢打扰他。
随着天界后辈神君逐渐成长,五百年前,玄坎向天帝苍俊上书请辞,将水族事务移交给了天帝与天后的长子苍屹,终于卸掉了重担,可以安心静修了。
苍屹真身也是苍龙,虽然只有六千多岁,但聪慧早熟,法力高强,处事沉稳,行止有度,颇有父亲的风范。他接手水族事务后,把殿府设在了距离天庭中枢不远的东海,每日里水族神仙们络绎不绝来往于东海议事,位于北境的玄武泽便显得越发冷清了。
玄坎原本就深居简出,自从白珉远游后,少了一个陪他聊天说笑的朋友,他出门的次数更少了,凤舒上次和他见面已经是八百年前。
玄武泽是一片烟波浩渺、广袤无垠的大湖。时值深秋,远山如黛,湖边的芦苇白茫茫一片,芦花被风扬起,如雪般飘落在水面之上。
凤舒刚飞到玄武泽的上空,便听到下面传来一曲清越幽远又带着些许伤感的笛声,他循着笛声望去,看到一个黑色清隽的身影坐在湖边一块黑色巨石上,手持一支青玉笛,正在专心致志地吹奏。当初天帝苍俊寿宴之上,白珉和玄坎琴笛合奏了一曲,苍俊极为欣喜,后来特地命天匠制了一支全新的青玉笛赐给了他。
凤舒下了云头,落在玄坎的身后。感受到凤凰真炎的炽热气息,玄坎的笛声微微一滞,但并未停下来,而是悠悠然继续将此曲吹完。
笛声不疾不徐,融入无边的秋色,像在诉说一份无法抵达的思念。凤舒没有打断他,只静静聆听,一股说不清的怅惘在心湖一圈一圈地漾开。
他直觉玄坎笛声中所思念的,和他深藏心底的,是同一个人。
一曲终了,玄坎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凤舒,好久不见。”
“今日路过玄武泽,来看看你。”凤舒表情平静如昔。
玄坎所居的玄武殿位于玄武泽的深水之下,殿宇由万年玄墨石与深海珊瑚筑成,泛着幽静的光泽。整座殿被避水阵法所包围,凤舒到了殿内,如同在地面上一样可以正常呼吸。
殿中一隅是个名为静思潭的小潭,潭底铺着细软的白沙和圆润的星辉石,是玄坎平时冥想的地方。
往日,白珉若来寻玄坎饮酒谈天,最爱懒懒散散地倚在潭边的墨玉榻上,光脚踩在沁凉的沙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今日,在这墨玉榻上,与玄坎相对而坐的客人换成了正襟危坐的凤舒。
神侍仲尹见凤凰神君罕见来访,忙不迭地奉上两杯清茶,便知趣地告退了。
玄坎和凤舒都不是会主动找话题的人,两人沉默了很久,各自努力思索该说点什么,气氛一度尴尬,殿内只有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
玄坎到底是主人,想了半天率先开口,有几分局促:“白珉他……他很喜欢……这个小潭,每次来都……都坐在这里。”他指了指凤舒的座位。
为何玄坎一开口说的就是白珉?凤舒有点心虚,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他。
玄坎第二句话说的是:“白珉是我……我的好友,我很……思念他。”他眼神澄澈不含半分杂质,说得坦坦荡荡。
怎么,你是怪我把他气走了吗?
凤舒喝了口茶,没有接话,似乎在等玄坎继续说下去。
“凤舒,”玄坎鼓起勇气直视着凤舒的眼睛,“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凤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奇道:“告诉他什么?”
“你对白珉……不一样。他对你……也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你们本可以成为很好的……”玄坎顿了一下,道,“朋友。”
“不一样?”凤舒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难得带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委屈,“你看错了,他不喜欢我。这天界之中,他最讨厌的便是我。”
话说得有点暧昧,但也可以从“朋友”的层面来理解,这是他在赤严面前都不敢表露的情绪。或许是玄坎那饱含依依牵挂的笛声触动了他,或许是玄坎质朴坦诚的风格打动了他,让他不由自主打开了心门的一丝缝隙。
玄坎叹息道:“你没有试过……也没有问过,怎……怎么知道?”
凤舒被这句话震得如遭雷击,顿时愣住了,一颗心在胸腔内乱撞,许久难以平复。
玄坎说的没错!
可他为何说这些话?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玄坎慢悠悠说道:“白珉……他待人热情、心肠极软。谁对他好,他就会加……加倍对谁好。对我、赤严、斑逢夫妇,还有青禾,他都是如此。”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送了他溯回丹,帮他找回了遗……遗失的记忆,他便常来玄武泽,陪……陪我聊天,还送了我很多小……小玩意。”
玄坎缓缓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墨玉匣子放在案几上,打开看,里面都是白珉随手送给他的礼物:
一枚拇指大小、用冰晶雕刻的小鱼,鱼鳞清晰可见,尾巴微微翘起,像是正在水中游动;
几颗彩色的石子,光滑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
一小束干枯的野花,用草绳扎着,花瓣已经褪色,但形状还在;
一只白玉雕刻的大头娃娃,笑容可掬,弯弯的眉眼有几分像白珉本尊;
还有一些五花八门甚至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小东西,共同点就是有些质朴有些童真,一如白珉其人……
“这些礼物对……对我来说,都……都极其珍贵,我非常喜欢。”
凤舒伸出手,情不自禁想去拿那只白玉娃娃,却又在半路换了个目标,拿起了那枚冰晶小鱼,放在掌心里,凉丝丝的。
白珉在手工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做的不够精细,但很用心,鱼鳞是一片一片刻出来的,鱼眼还点了两点墨色,活灵活现。
这一刻,凤舒没有嫉妒,只是难过。
他知道玄坎能够得到白珉的至诚相待,是因为他慷慨地把自己花了三千年时间炼制的溯回丹送给了他,就凭这一点,白珉就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是自己做过什么呢?
是,凤舒送给过白珉礼物:以凤凰真炎淬炼的长明灯、能活起来的山雀图……然而这都是在他有意或无意伤害过对方之后的补偿行为,而且每次都遮遮掩掩,把一颗真心藏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主动、开诚布公地对白珉释出自己的善意,却总在暗地里埋怨他看不到自己的良苦用心?
凤舒清晰地意识到:白珉像一缕自由不羁的风,一轮耀眼温暖的太阳,他给予旁人的关注与善意,是独一无二的珍贵。玄坎得到他的赠礼与感激,青禾得到他的陪伴与邀约,赤严与他谈笑,斑逢与他斗酒……天界之中多少神仙,都曾沾染过他带来的光与热,甚至受过他的恩惠。比如百花宫的仙女们,司雷殿的小仙女……
而自己呢?自己留给白珉的,只有傲慢与争执、当众的难堪、烧焦的尾巴……
好愚蠢啊!
“你有没有想过,白珉为什么只……只招惹你,而不去招……招惹别人?”玄坎向凤舒提出了一个问题,又给出了一个自己推测的答案,“也许因为,你……你对他来说,与……与别人是不……不一样的。”
“白珉故意戏……戏弄你、招惹你,其实你……你一直都没有生……生过气,对不对?”玄坎道。
凤舒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自己一些无意识的表情和举动,都被这个外表沉默寡言但心思细腻、对周边一切观察入微的玄坎看在了眼里。
“外界都说你……你们性格不合……冰火不容,但实际上你们……是同……同一类人,一样的……正直、勇敢、善良、有担当,是很好……很好的神。我看……看得出来,你们都很在……在意彼此,想要成为朋……朋友,却从来没有……好好地说过话。”
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话!
玄坎一语惊醒梦中人,白珉招惹凤舒是因为在意他?凤舒又何尝不是如此?
天界绝大多数神仙都和白珉交好,唯独他与之关系“不睦”。可他知道,自己的冷漠都是装出来的,只希望在他心中与众不同,不要泯然于众神,而已。
好幼稚啊!
“白珉走前,曾来和……和我告别。我问他何时归,他说也……也许万年,等他在外面玩……玩够了,想我们了,就会回来。”
玄坎顿了顿,这次没有结巴:“我知道,他说的我们,也包括你。”
玄坎性格单纯,他不懂得世间那么多纷繁复杂的感情,只是按本心去感知周遭,根据自己的观察和判断,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总是笑容灿烂、能说会道的白珉,是他漫长的神生中,让他感到最为“热闹”与“有趣”的朋友。如今这“热闹”与“有趣”走了,他觉得非常孤独和怅然。
天界都说是凤舒逼走了白珉,但玄坎心如明镜,看得清楚:或许凤舒是最不希望白珉离开的那个人。
凤舒和白珉虽然个性、行事风格大相径庭,本质却是一致的,都是天界好神君,是可以、也应该化干戈为玉帛,做一对好朋友的。
他决定坦言相告,帮助凤舒和白珉消除误解,希望白珉回来后,可以不要再走了。
他并不知道凤舒对白珉还有比朋友更深的心思。这些话听在凤舒耳中,是另一番感受。
玄坎今日说的话,比过去千年里说的话都多,已颇为费力,言尽于此。
“玄坎,谢谢你。”凤舒把冰晶小鱼放下,站起身,“我走了,告辞。”
他需要速速找个安静的地方消化一下玄坎的话。
玄坎没有挽留。他坐在那里,看着凤舒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拿起了匣子里的白玉大头娃娃,那是白珉出海远游前送给他的礼物。
翻过来,他看到娃娃背上刻着的那行字——“赠玄坎:笑口常开,喜乐无忧。白珉”,想到那张总是如桃花般粲然绽放的笑脸,不由得露出了微笑,默然道:“白珉,望你早日平安归来。”
凤舒从玄武殿出来,先飞去天河尽头无人的老地方独自吹了一会儿风。天河之水奔腾不息,倒映着他孤高清冷却又混乱不堪的身影。
所谓当局者迷,当他把玄坎说的话回想了一次又一次,赫然发现自己过去遗漏了太多细节,犯了太多愚蠢的错误,一步步地把白珉推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玄坎说得对,他和白珉同为上神,又有着万年以上的羁绊,本就应该是朋友。
白珉热忱大方,吃软不吃硬。如果他不是那么难以低下骄傲的头颅,为自己每一次的冲动早一点道歉,表明自己的诚意,白珉一定会谅解他。
白珉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投他以木桃,他会报之以琼瑶。他在九婴手下救过白珉,而白珉在神魔大战中也曾对他施以援手,加上他们联手斗心魔,互相救来救去几个来回,彼此心知肚明,却从来没有说破,真真是太可笑了。
白珉重情重义,所以对那只宠物山雀念念不忘。如果他对白珉倾心以待,未必换不来白珉的真心。是他瞻前顾后,举棋不定,丝毫没有去争取过,却又自以为是,认定了白珉并不会喜欢自己。
他摸着肩膀被白珉咬过的地方,那里的牙印早就消失不见,却仍有灼热的痛感。他在浮城差点走火入魔时抱住了白珉,脸颊相贴,白珉并没有推开他,反而输送神力帮助了他。这除了说明白珉的善良,是否也说他对自己的情感,有那么一点点的微妙……
“玄坎说,我对白珉来说是与众不同的,他很在意我!”
甭管玄坎指的是单纯的朋友还是其他,这句话让凤舒备受鼓舞,一颗心怦怦狂跳起来。被他封印在心底最深处、将灭不灭的小火星蹭的一下冒起了头,开始乱窜乱跳,迅速燃成了足以燎原的熊熊大火。
“白珉,等你回来,我要和你好好谈谈!”凤舒开始期盼白珉的归期,这次无论如何他不要再错过机会了。
凤舒努力将心情平复下来,飞去了朱雀山。
赤严正坐在朱雀殿中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自己跟自己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来了。”赤严感应到凤舒进来,抬眼望去,温声道。
凤舒的表情与往日不同,眼中泛着一丝难以隐藏的惆怅,坐下说道:“下棋。”
赤严不知道他今天又是什么状况,也没有追问。
他重新摆好棋盘。老规矩,凤舒执白,赤严执黑,二人相对无言,殿内只有棋子碰击棋盘的清脆声响。
下了十几手,凤舒忽然开口:“我刚刚路过玄武泽,去玄坎那里坐了坐。”
“说起来,很久没见过玄坎了,他还好吗?”赤严觉得,虽然凤舒不爱交际,临时起意去看看玄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今日对我说了很多话……”
“哦?”赤严脸上带着笑,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天界最不善言辞的玄坎,居然对最不好相处的凤舒说了很多话,这就是咄咄怪事了,太难得了也!
“他说,他很思念白珉。”凤舒缓缓道,声音有点发涩。
赤严的棋子悬在半空,叹道:“他说得没错,我也很思念白珉。”
他和玄坎一样,那声“思念”说得光明磊落,换做斑逢可能还会摸着心口、更夸张地大声说一句“哥哥我想死白珉了”。
凤舒羞愧难当,分明他才是全天界,乃至六界之中,最思念白珉的人,却不敢开口说出这两个字。
赤严把棋子落在棋盘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凤舒,有件事,我一直还未跟你说。”
“何事?”
“我和白珉打了一个赌。”赤严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白珉曾邀约青禾去蓬莱,随他一起出海远游。我跟他打赌说:若青禾真的前往赴约,我绝不阻拦,并且会劝你同意他们离开;若青禾不去蓬莱赴约,他就独自离开,万年不归,莫要再惹是非。”
什么???
万年???
这么久!!!
凤舒恍如被今天的第二道惊雷当头一击,手中捏着的白子立刻碎成了粉末。
赤严没抬头,一贯温和的语气充满了自责:“我很后悔。这三千年,我每次想起那个赌约都会后悔,不该赌什么万年不归。这天界少了他,少了许多热闹和趣味,而他独自在元海境,可还顺遂?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凤舒心中酸痛难忍,万分后悔。那日决斗他伤了白珉,曾对他说“再练万年也不是我的对手”,兴许白珉这万年之约就是在赌气。
这么漫长的岁月里,白珉在元海境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遇到什么新的朋友?会不会遇到如小凤一般难舍的牵挂?他还会想要回来吗?
他哪里想得到,此刻的白珉正远在元海境中一个名为凌溟岛的地方潜心修炼,要将冰水法术融会贯通,目的是为了打败他。
“此事,怪不得你。你是为了我,才和他打赌的。”凤舒艰难地停止了胡思乱想,开始自我检讨,“当时是我太过冲动,不该逞一时之气伤了他。”
“我……犯过太多的错,欠了白珉很多句‘对不起’。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千年也好,万年也好,我都会第一时间向他道歉……”凤舒真心实意道。
“你……变了。为何?”赤严吃惊地看着凤舒,深感他比以前成熟了许多。
凤舒没有解释,只是苦笑:“希望他能原谅我,能接受我做他的……朋友,而不是对手。”
赤严心胸宽广,处事淡然,凤舒不想说的他不会追问,反正凤舒懂得了反思自省并寻求改变,是好事。
“今日这局棋便到这里吧,改日再续。”凤舒一颗心几乎被“万年不归”这四个字炸碎,哪里还有什么兴致下棋,起身离去,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冲入云端。
赤严看着那盘没下完的棋和棋盘上洒落的白子粉末,想起白珉离开朱雀山的那天,笑容灿烂地对他说:“赤严,等我从元海境回来,再来找你喝酒。”
现在他想说:“白珉,你快点回来,酒已备好,凤舒也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