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清晨》随源纳

72、番外二 地毯上的深

　　苏蔓觉得自己快要被林溪气死了。

　　起因很小。晚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苏蔓刷到一个搞笑视频，笑到捶沙发，转头想跟林溪分享。

　　林溪正在看骨科期刊，头都没抬。

　　“林溪你看这个，超好笑！”苏蔓把手机怼到她眼前。

　　林溪瞥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大概只有苏蔓能看出来。“嗯，好笑。”然后继续看期刊。

　　苏蔓收回手机，盯着她看了三秒。“你刚才有在笑吗？”“

　　“有。”

　　“骗人，你嘴角都没弯。”“

　　“弯了。”

　　“我没看见。”

　　“你离得太远。”苏蔓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往林溪身上靠过去，把期刊从她手里抽走。“林溪，你是不是机器人？你的人生就只有论文、手术、期刊吗？”“

　　“还有你。”林溪说。苏蔓噎了一下。

　　她想发火，但发不出来。因为林溪说“还有你”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哄人。

　　苏蔓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能不能有点情绪？跟我吵架也行啊！”

　　林溪看着她，想了想。“为什么要跟你吵架？”

　　“因为我故意惹你啊！”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上当？”

　　林溪沉默了片刻。“上当了你会开心吗？”

　　苏蔓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当然不会开心，她只是想看林溪有点反应，不要永远那么冷静、那么克制、那么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

　　苏蔓泄了气，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林溪，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抓狂。”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苏蔓难得说了句粗话。林溪没有反驳。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关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投进来一片暖黄色的光。

　　林溪忽然站起来，拉着苏蔓的手腕，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

　　苏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坐到地毯上。

　　林溪也坐下来，背靠着沙发，两条腿伸直。

　　苏蔓被她拉着，只好也学她的姿势，背靠沙发，肩并肩坐着。

　　地毯是浅灰色的，长毛，踩上去很软。苏蔓不知道林溪想干什么，但没有问。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苏蔓。”林溪看着对面的电视柜，没有转头。

　　“嗯。”

　　“我有件事想问你。”苏蔓侧过头看她。林溪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她好像在组织语言，想了很久，才开口。

　　“你为什么不问我？”

　　苏蔓愣了一下。“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去留学。”苏蔓眨了眨眼。

　　“你上次说过了，你不想去。”

　　“我说不全因为你。你说你理解。但你没有问过我——你不去留学，不会后悔吗？不会觉得我拖你后腿吗？不会觉得我不上进吗？”林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也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回家看我爸。你明知道我和他闹成这样，你从来不问。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只是不想问。”她转过头，看着苏蔓。“我憋了很久了。”

　　苏蔓看着林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一点委屈，还有一种“我是不是对你来说不重要”的试探。

　　苏蔓忽然明白林溪在问什么了。她不是在问那些问题本身，她是在问——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在乎？你为什么不像别人的伴侣那样，追问、焦虑、施加压力？你是不是不够爱我？

　　苏蔓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地毯上自己的脚趾。浅灰色的绒毛从脚趾缝里钻出来，痒痒的。

　　“林溪，你记不记得，你上次说，你不想成为一个社会化程度很高的人？”

　　“记得。”

　　“你说你想往后退，做一份普通的工作，然后去感知人生。你说喜欢跟我一起探索生命的细节。”

　　林溪点头。

　　苏蔓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我听完这些，还会问你‘你为什么不去留学’吗？”

　　林溪没有回答。

　　“你说你不去，是因为不适合你。你说你不想当管理者。你说这个世界上优秀的人很多，你想往后退。”苏蔓的声音很平，“你都说成这样了，我还问你‘你不后悔吗’，那不是关心，那是质疑。那是在说——我觉得你想得不对，我觉得你应该去。”

　　林溪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其实我很多时候都会质疑自己。”

　　“我从来不会这样想。”苏蔓说，“因为我相信你。你做的决定，一定有你的理由。我不需要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

　　林溪低下头。苏蔓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看见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至于你爸。”苏蔓的声音放得更轻了。“那是你和你爸之间的事。我不想掺和。你有你的处理方式，我有我的判断。我要是问你‘你怎么不回去看他’，你会怎么想？”林溪没说话。“你会觉得我在逼你。你会觉得我在替你做选择。你会觉得——我不懂你。”苏蔓伸出手，覆在林溪攥紧的手背上。“我不想做那个人。”

　　林溪的手慢慢松开。苏蔓的手指从她手背上滑下去，握住她的手指。

　　“林溪，你有时候真的比我爷爷还像个老干部。你们太清楚是非对错了，所以我知道你会走属于自己的正确的路！”

　　她顿了一下。“我在意。我关心。但我更相信你。你会走出你自己的人生道路的。”

　　林溪抬起头，看着苏蔓。苏蔓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她看着林溪，很认真。“你不去做，肯定有你的原因。你不需要向我解释。我只要站在你身后，支持你就够了。”

　　林溪看着苏蔓，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温柔的光。她们并肩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握着没有松开。

　　“苏蔓。”林溪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是不是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苏蔓想了想。“大概吧。”

　　“我有时候看不透你。但我好像……不需要看透了。”苏蔓看着她，等着。

　　“你在这里，就够了。”林溪说完，把脸转回去，看着对面的电视柜，没有再说话。

　　苏蔓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她握着林溪的手，轻轻捏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