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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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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权瑜炀临出门前,鬼使神差又拐去了白予澜的房间。房内空无一人。
他刚踏进班门,就见教室里闹哄哄的,一众同学围作一团,尹政卿坐在中间,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有人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以为是老师来了,慌忙窜回自己座位。
尹政卿也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口袋,回头才看清,来的是权瑜炀。
他立刻凑过来,半蹲在权瑜炀桌旁:“你看新闻了吗?楚豫集团大楼起火那事儿!”
昨天简以琴看新闻时手机音量不小,权瑜炀听了几句。
“有人拍到楼里有个神秘人,根本不怕火,硬生生救了二十一个人出来!”尹政卿说着掏出手机,把屏幕怼到他眼前,“你看。”
视频画面模糊得很,楚豫集团的大楼浓烟滚滚,大约二十楼的位置,整块玻璃骤然碎裂,一道黑色身影抱着两个孩子,径直从高空跃下。
即便尹政卿把音量调到最低,两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是透过听筒钻出来,刺得人耳膜发紧。
可那黑衣人却稳稳落地,放下孩子后,连停顿都没有,又转身从一楼入口冲进了火海。
“从二十二楼跳下来居然没事,还抱着俩孩子!”尹政卿咂舌连连,满脸惊叹,“你说这不是神是什么?”
“多半是有保护措施。”权瑜炀垂着眼,只想避开这个话题,抬手从书包里拿出作业,随手塞进桌兜。
“真没有!有人拍到高清照了,你看。”尹政卿不死心,又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里的人正侧头望过来,冲这边笑,眼瞳亮得惊人,五官精致,仿佛雕刻出来的一般,身形高瘦,一身黑衣衬得轮廓愈发利落。
权瑜炀的目光钉在那双眼睛上,指尖下意识抬起,挡住了那人的下半张脸。
那根本不是真的笑,只是唇角扯出的一点弧度。
“楚豫集团现在到处找人呢,说要重金酬谢,可火灭了之后,这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一点影都没了。”尹政卿摸着下巴说。
“他追求的或许是更高的价值。”权瑜炀垂眸抽出课本,指尖划过书页提前预习。
放学铃落,他循着记忆找到那辆黑色电车,抬手拉开后座车门:“顾哥。”
可后座上坐着的,却是个素未谋面的omega。omega身着墨绿旗袍,料子衬得身段温婉,手边搁着只宝蓝色购物袋,见他进来,疑惑的问:“孩子,你是?”
“这是我家的车。”一只手忽然拍上权瑜炀的肩,他回头,撞进一个alpha张扬的眉眼——对方校服拉链敞着,袖子撸到小臂,书包单肩垮着,漫不经心的模样。
“让一下呗。”话音未落,男生便将书包甩上后座,书包擦着omega的胳膊砸在椅面。
“江以泉!”omega轻斥一声,又转头对权瑜炀轻声说,“孩子,你找错车了。”
“抱歉。”权瑜炀微微躬身,“打扰了。”
“等等,那小孩!”驾驶位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随手拿起一旁的眼镜戴上,目光在权瑜炀脸上反复打量:“认不认识白溟啊?”
“不认识。”权瑜炀心头莫名一紧,只觉怪异——这个男人,怎么会认识白溟?
“不对吧?我记得他早傍上权家这棵大树了。”男人摩挲着下巴,视线如针般黏在他身上,“我还有事,替我向白溟问个好,我叫江俞明。”
权瑜炀没应声,转身便走。江俞明的眼睛,太熟悉了。
他在校门口的风里站了许久,终于看见姗姗来迟的顾澄澈。对方换了辆白色电车,也是,那日车祸后,那辆黑色的早已报废。
“抱歉,让你久等了。”顾澄澈冲他颔首。
“没事。”权瑜炀坐进后座,“楚豫集团大楼着火,那个黑衣人的新闻,你看了吗?”
“嗯,看到了。”顾澄澈点头,语气平淡,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权瑜炀喉结动了动,想问他是否知晓些什么,话到嘴边,又碍于分寸咽了回去。
车厢里静了几秒,倒是顾澄澈先打破沉默:“我看那黑衣人的眼睛,总觉得眼熟,像在哪见过。”
权瑜炀心头一震。方才江俞明的那双眼睛,正让他有这般错觉。
此刻回想那黑衣人被拍下的照片,那双亮得惊人的眼,与江俞明的,竟重合在了一起。
“我遇见了一个叫江俞明的男人。”他沉声道,“他的眼睛,和那个黑衣人很像。”
“江俞明。”顾澄澈轻念一遍这个名字,“无业的富二代,只会攥着他父亲的钱花天酒地。”
“他有妻子,还有一个儿子。”权瑜炀望着顾澄澈的背影,补充道。
“有家庭又如何,除了给钱,他给过他妻子什么?”顾澄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鄙夷,“听说他大学时把一个omega弄怀孕还跑路了,十足的人渣。”
“他还认识白溟。”权瑜炀的声音带着试探,“你知道些什么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顾澄澈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推门而入时,白予澜正快步从楼梯上走下来,笑着喊:“哥哥,你回来了。”
“嗯。”权瑜炀弯腰脱鞋,白予澜已小跑着把拖鞋递到他脚边。他瞥见少年后颈垂落的发丝,随口道:“头发长了,都能扎小辫子了。”
白予澜仰头笑,眼尾弯成浅弧:“那哥哥给我扎一个试试?”
“行,来我屋。”权瑜炀也勾了勾唇角,其实早瞧着他后颈的长发心痒,只是怕他介意,一直没敢提。
“哥哥你有皮筋吗?”白予澜跟在一旁,看着他换鞋的动作。
“好像没有。”权瑜炀抬眼望向厨房,正做饭的简以琴手腕处:“琴姐,有多余的皮筋吗?”
简以琴没应声,只回头扔过来一根黑色皮筋,落在他掌心。
“哥哥,快走吧。”白予澜拽着他的手腕,急急往楼上拉。
“这么急?”权瑜炀被他扯着走。
“嗯!爸爸总开玩笑说我头发能扎小辫儿,我早就想试试了。”白予澜抬手摸了摸后颈的头发,发丝软软蹭过指尖。
进了房间,白予澜踢掉鞋子跳上床,背对着权瑜炀坐好,乖乖抬手把后颈的头发捋顺。
“我也不太会,先试试。”权瑜炀捏着皮筋,左手轻轻拢住他后颈的一撮头发。
“开学第一天老师就催我剪头发,我偏不。”白予澜感受着头发被束起,坏笑,“明天我就扎小辫儿去学校。”
“你都快一周没上学了,明天老老实实的。”权瑜炀轻轻扎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
白予澜立刻跳下床,光着脚就冲去厕所,推开门的瞬间,镜子里映出后颈那一小截短短的辫子。
“哦!”
权瑜炀刚走到厕所门口,就见少年从里面跑出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眼睛亮闪闪的:“哥哥,你看!我留小辫儿好看吗?”
正面看的话,后颈的碎发被束起,白予澜整个人瞧着清爽利落了不少,衬得脸颊愈发白净。白予澜还特地转了个圈,让他看遍前后。
“很可爱。”权瑜炀伸手轻轻拨了拨那截小辫,辫子也就他一根大拇指那么长,皮筋本就松松垮垮,被他这么一拨,直接掉在了地上,后颈的头发簌簌散开。
“我明天就这么扎着小辫儿去学校,气死班主任。”白予澜弯腰捡起皮筋,笑着跑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白予澜终于可以去学校了,和权瑜炀一同坐上顾澄澈开的车往学校去。
“扎小辫儿了?”顾澄澈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后座。
“好看吧?今早哥哥亲手给我扎的!”白予澜生怕碰散辫子,小心翼翼地靠着椅背,眉眼满是得意。
“好看是好看,就是你这样怕是进不了校门。”顾澄澈提醒。
“你们俩怎么关注点全在这啊?”白予澜一脸不满。
果然,到校门口刚下车,白予澜就被校领导拦了下来。
权瑜炀站在他身边想帮他说两句话,却被校领导训了两句,他只得转身,临走前还回头望了眼。
就见白予澜趁校领导低头整理衣领的间隙,干脆利落地转身往校内跑了。
“那你说的那个弟弟吧?真够勇的!”尹政卿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勾住权瑜炀的肩膀,“还扎个小辫儿,太有个性了。”
权瑜炀望着白予澜跑远的背影,无奈叹口气:“他要被班主任骂惨了。”
“就因为个小辫儿?”尹政卿咂舌,“我倒觉得这么扎很有个性。”
“校规摆在这,男生后颈头发不能过耳。”权瑜炀扫了眼他的后颈,“你这也不合格。”
“你不也一样!”尹政卿不服气地反驳。
“我成绩好,老师不会说我。”权瑜炀淡淡道。
这话把尹政卿气够呛,狠狠松开勾着他的手,闷头往前走了。
第三节是体育课,权瑜炀的班级和白予澜的高一三班恰好撞了课。
他立在操场边,目光远远锁着跑道上跑圈的高一三班的队伍,看了许久,都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趁体育老师转身的间隙,他悄悄溜出本班队伍,快步往高一三班的队伍凑。
带队的体委瞥见突然过来的他,一脸疑惑:“你谁啊?”
“白予澜不在吗?”权瑜炀跟着体委的脚步慢慢跑。
“他啊……”体委没憋住笑,用胳膊肘戳了戳身旁的alpha,“靳羽,你跟他说,反正你也不爱跑圈。”
叫靳羽的Alpha立刻从队伍里退出来,拉着权瑜炀放慢了脚步。
“他是不舒服?怎么没来上体育课?”权瑜炀低头看向身旁的人。
“今早他因为扎小辫儿被校领导拦了,班主任就有点不高兴,说他发型像女孩子。你猜他怎么说?”靳羽捂着嘴低笑,刻意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模仿白予澜的语气,“我是女孩子。”说完自己先笑弯了腰。
权瑜炀看着他的样子,无奈道:“那班主任肯定更生气了。”
“可不是嘛!直接打电话叫家长把他接走了。”靳羽摊摊手,“其实班主任本来没那么生气,结果他那语气夹得慌,听着阴阳怪气的,直接把班主任点炸了。”
“好,我知道了。”权瑜炀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又悄悄溜回了自己班的队伍里。
放学回家,权瑜炀推门进来,便见权旭玺沉着脸坐在沙发正中央。
白予澜听见动静,照旧小跑着过来给权瑜炀拿拖鞋。
权旭玺对权瑜炀下令:“小澜死也不肯摘辫子,你去给他摘了。”
白予澜正低头从鞋柜里拿拖鞋,权瑜炀的手已伸到他后颈,指尖一扯,那根黑色皮筋便被揪了下来,柔顺的发丝瞬间披散在颈间。
白予澜的动作猛地僵住,缓缓抬头看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哥哥也不喜欢我扎小辫儿,是吗?”话音落,他攥着拖鞋的手狠狠一扬,一只拖鞋直直砸在权旭玺的左肩上。
权旭玺脸色更沉,猛地站起身,怒目盯着他:“你敢砸我?”
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弥漫,权瑜炀心头一紧,立刻伸手将白予澜护在身后。
可下一秒,一个保镖便从侧旁快步走出,抬脚狠狠踢在白予澜的后腰,少年猝不及防,直接摔趴在冰冷的地板上。
保镖随即上前,用膝盖死死顶着他的后腰,粗粝的大手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压得他动弹不得。
“哥哥,你昨天说我的辫子很可爱,是假话吗?”白予澜埋在地上,费力地想抬头看权瑜炀,却被保镖狠狠按了回去,脸颊贴着凉凉的地砖,声音都在颤抖。
“松开他!”权瑜炀伸手去掰保镖的手,指尖攥得发白,可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纹丝不动。
“你先去写作业,这里没你的事。”权旭玺伸手拉住权瑜炀的肩膀。
“哥哥,回答我。”突然,白予澜猛地挣开了保镖的束缚,手肘向后狠狠顶在对方肚子上,趁保镖吃痛松手的间隙,他踉跄着爬起来,一把将权瑜炀从权旭玺手里拽过来,攥住他的双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权瑜炀的肉里:“哥哥昨天说的都是假话,想给我扎辫子,也只是心血来潮,是吗?”
权瑜炀喉结发紧,方才只是下意识服从了父亲的命令,竟从没想过白予澜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哥哥不是说,不管我是alpha还是omega,不管我是什么样子,都会喜欢我的吗?”白予澜的力气越来越大,权瑜炀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一般。
“你就这么对待你喜欢的哥哥?”权旭玺在一旁冷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哥哥的手快被你捏碎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浇在白予澜头上。他猛地松开手,看着权瑜炀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红痕,眼底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下一片绝望,喃喃道:“哥哥骗我。”
没有再看权瑜炀一眼,他转过身,快步走到权旭玺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袖:“父亲,我想出去散心。”
权旭玺换上一副慈爱的模样,抬手轻轻摸着他的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乖,走吧。”
说完,两人再也没看权瑜炀一眼,转身就出了门。白予澜带着满心的委屈和难过将大门狠狠关上。
客厅里只剩一片死寂,权瑜炀垂着被攥红的手腕,望着大门的方向,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密密麻麻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