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迷藏》丹波

2、第二章

　　这话为什么让季希感到匪夷所思呢。

　　要从周博远去年截至目前的处境说起，去年正值春节交房的周博远，见春光明媚，一时兴起，辞掉了月薪两万多的工作，从一所民办小学里跳出来，旅游半年后，猛地跳到了一间起初还算清闲，后来疯狂加班开会的机构里当英文老师。薪资打了折扣，妹妹又在周边城市上大学，偶尔还要给给补贴，自己又放不下买鞋这个爱好，在月复一月捉襟见肘的生活中，多次向季希感叹：“请上天赐给我一份高薪工作吧！”

　　“你说，税后三十六——”
　　季希绝对是真心诚意地发问：“那你怎么不去？”

　　“销售岗，据说，看脸。”

　　那时候，季希已经离开公司整一个月了。补偿金和人事为他争取的提前发放的年终，他连同那张“不动卡”里的存款全部汇给了父母，只留下一万四，用来交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交完房租后，仅剩五百的他，三餐一时都难以保障，所以，并没有太多精力，来考虑周博远的邀请。

　　“四点，我陪你去面试。”

　　“好。”

　　尽管这场面试邀请十分突然，但翻翻衣柜，随手找到那件没拆牌的羊绒西服，季希还真要感谢自己爱买衣服这个臭毛病。只是，穿上身了，他才想起来其实自己从不买西服，这件西服是前女友明程送给他的七夕礼物，本来说好了，留着等过年两人一块回老家，去她父母家拜年穿的。

　　因为还没有带她回家见过面，季希向父母说起这事儿时，也没有收获多大的反应。妈妈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复：“对不起啊，都是家里拖累……”

　　“明程不是那种人。”

　　坐在周博远的车上，季希还在说：“明程今早给我汇了一笔钱，拉黑了我，我转不过去，我转给你了，你帮我转一下。”

　　“是退给你上月生日转她那两万块钱吧？”

　　“嗯。”

　　周博远为了通勤买的这辆二手车，一下雪油就烧得巨快。他把手机放在旁边，季希催促他，他也不拿起来，“等会儿，加油站玩什么手机。”

　　等他拿了钱包，说要去便利店买两瓶热饮的功夫，季希已经拿过他手机，快速转了那笔钱，然后，放回原本的位置。

　　就像明程说的：“和我交往，准备结婚，好像只是你给自己设下的人生任务。”因为年纪不小，工作稳定，去年稀里糊涂地和各方面还算合适的明程在一起，在此之前他从没谈过恋爱，所以根本不明白“被分手”以后要做什么，挽留，哭泣，道歉——他什么也没有做。

　　好像只有工作才是正经事。

　　然而，这家让好友驰骋三十多公里的公司，季希下了车，搭了电梯上去，只看见连个招牌名都没有的办公室。坐在探头下，电脑前的人事对他介绍一遍后，再次，在空阔到只放下一张办公桌的空间里，像审讯一样盯着他，然后，眉眼弯弯。

　　“季希？那你姓什么呀？”

　　“季。”

　　虽然刚才貌似已经回答过了。但季希仍微笑着，忽略右上角那个令人不适的摄像头，如实地说：“我之前是做技术岗位，没有什么销售的经验，但是我十分好学，上进，希望贵司能给我一个机会。”

　　“给，当然给。”
　　人事小姐非常友好：“我们就是在找你这样的人。”

　　“那么，请问什么时候二面呢？”

　　“二面？我们没有那种东西。”

　　季希迷茫了：“也就是说，我被录取了——吗？”

　　一份高薪，高福利，且他几乎没有经验辅助的工作？

　　人事小姐回答：“是的。”

　　走出电梯门，回到车里时，周博远那杯热饮还没喝完，关掉车里的音乐，他看着副驾驶上的季希，问：“十一楼不对吗？没找到？”

　　“面完了。”

　　周博远同样震惊：“面，完了？”

　　很快，他比季希先反应过来。

　　“哈哈，我说了嘛，你这张脸畅通无阻啊。”

　　季希的表情看起来并不美妙，周博远知道，但什么也没问。他在那里故作搞怪地发动自己从一个老人手里买来的“老人车”，接着上路，他说，为了庆祝自己今天按时收到绩效，还有季希找到工作，他准备带季希去那家贵贵的日料店搓一顿。

　　“感觉太顺利了。”

　　“你过去的人生不就一直这样吗？”

　　周博远告诉他：“这个公司是初创，但好在老板有钱，这类软件的市场好做，所以给出的薪酬福利很看得过去，你不要有太大压力。小珂你也认识，高中同学，人很靠谱，也是因为年底要回去结婚，她才辞了职，公司才有了这个空缺。”

　　坐在餐桌上，等着那份炙烤蟹王上桌的时间，周博远还在滔滔不绝。

　　“小珂说里面气氛不错，偶尔会有应酬，但基本是老板自己去。销售部的同事平时只负责整理客户，联络客户，去客户公司拜访，打下卡，不难的。”

　　是不难。但对季希来说，很难。

　　“而且，团建活动好像特别多。都是公费！”

　　这更是季希的一大坎。他为什么会被裁，和“团建”不是脱了不了干系么。

　　意识到说错话的周博远，主动将第一份炙烤王蟹让给季希，赔笑：“小公司和你之前大厂的团建不一样，来来去去没多少人，混着混着就熟了，我现在就是这样，偶尔花花公司的钱吃点东西，其实也挺好的。”

　　“通知你什么时候去报到啊？”

　　季希看着周博远那张不自然的笑脸，也知道，自己最近的确太沉默了。于是，他终于挤出一个还算和从前有那么一点儿像的笑容，回答：“下周一。”

　　“下周一，那天上午我好像没课，我送你去。”

　　“没事儿。”
　　季希笑笑，回想了一下刚才人事说的话，“我们刚才去的那里，只是一个小分部，公司要拓展，业务已经搬到了新部，新部大楼在——”

　　忽然，他拿起手机，打开地图，看了一会儿，确定了。

　　“博远，新部好像在离我家四个地铁站的地方？”

　　周博远接过季希的手机，看到那三公里的距离显示，笑起来：“那么巧？你租的那房子挺偏的呀。难道那片要开发了？”

　　“不知道。”

　　“那你以后每天都可以多睡会儿了。”

　　“不知道。”

　　于是，一路问一路没有得到答复的周博远，将季希安全送回家后，开车回去的路上，等红绿灯的空儿，还拿起手机敲键盘，试探季希的心情如何。季希是独生子女，和周博远家境悬殊，所以，这么多年来，在经济上，季希把差一岁的周博远当弟弟照顾着。周博远觉得自己到了回报的时刻。

　　“给你转了五千，以后有钱了记得还我。”

　　发出最后一条短信的周博远，专心开车，没有再理会不停亮起的手机屏幕。回了家，洗了澡，他打开消息才发现，和季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季希发来的借款协议。他没点开，删除，然后给季希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然而，季希正在客厅用电脑查那家公司的信息，手机放房间里充电。不止周博远，明程收到那两万后应该也打电话给他了，他知道，其实也听到铃声了，就是不想接。一接起来，明程指定会说：“你怎么总是这样？”又是一通劝说他不要这样，不要那样的话。他不喜欢所有人都来提醒他：“hope！你现在的处境真的很糟糕。”

　　在网页上浏览了基本的注册信息后，看不出什么，他又试着将关键字改了改，正敲键盘，个邮弹出来新邮件，是他的“难妹”vicky发来的：“hope！一份新的内推消息。”

　　“死对头那儿有个外包岗，缺人。”

　　“包五险，无年终，无涨薪。”

　　“但有机会转正。”

　　看着那封邮件里的详细备注，重点一行上写下了比今天面试的这份工作消减许多的薪资，季希想了一会儿。最后，他终于想起vicky的本名，于是，回复：“晚上好，卫琪，暂时不考虑了，万分感谢！”

　　今年年中新进的新人，他和她连照面都没打过几回，其实，为她出头是意外，得罪太子是意外，但公司为了降本增效，决定推进裁员计划的事，不是意外。而他作为最年轻，资历最轻的，在技术部那堆卧虎藏龙，动辄十年工龄起步的人，他就像油菜上那长得青但又涩口的根茎一样，被摘掉是必然的。

　　小时候家里开饭馆，他放暑假就坐在那儿，一天一天地摘。

　　望着光点模糊的电脑荧屏，季希终于感到累了，他想趴在桌上，眯一会儿，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找了。待会儿醒了还得洗澡，洗完澡，还得找找之前的证件照还在不找，做工牌要用到，还要填表，最后，还要回复另一个邮箱：

　　“您好，入职时间确认无误。”

　　但在那之前，他要先找找，一套看起来就像是干销售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