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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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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归程与序章(完结篇)
阿尔勒的辉煌,如同一场被精心编织的、绚烂到极致的梦境。镁光灯的闪烁、赞誉的浪潮、深度访谈中犀利的提问与诚恳的回答、密集而高质量的专业交流……所有这些,都以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速度,在十周的时间里飞掠而过,在记忆里留下明亮而温暖的烙印。作为本届双年展主题展中最受瞩目的艺术家之一,江清在最初的媒体日、VIP预展周和开幕盛典之后,并未立刻抽身。他选择留在阿尔勒,以一种更为沉浸的方式,参与这场艺术盛宴的后续篇章——配合主办方进行公开的艺术家讲座,主持面向摄影爱好者的小型工作坊,参与与观众的现场对话环节,并应对后续如潮水般涌来的、更为广泛的艺术媒体专访,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画廊、美术馆、收藏家和品牌的合作邀约。
然而,此时的忙碌与最初提案阶段那种带着焦虑和不确定的紧绷截然不同。成功的落地,如同一块厚重的基石,稳稳地垫在了他的脚下。赞誉固然令人愉悦,但更重要的是那份沉甸甸的、被世界级权威平台正式认可的底气。这份底气,让他能够更从容地站在聚光灯下,更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艺术理念,也让他对自身未来创作的方向,有了前所未有的笃定。他开始真正享受这个过程——享受与来自不同文化背景、但对影像艺术抱有同样热忱的观众分享创作心路时那种心灵的共鸣;享受聆听那些超出他预想的、深刻而多元的作品解读所带来的惊喜与启发;甚至享受在应对一些尖锐或外行的提问时,那种需要组织语言、捍卫自己艺术观点的思辨乐趣。他的状态松弛而专注,眼神明亮,言语间充满了经过淬炼后的力量感。
祁烬在阿尔勒完整地停留了一周。这一周,他将国内的必要工作进行了最大限度的远程处理。视频会议、邮件批复、电话决策……这些日常的商务活动,从北京的办公室转移到了阿尔勒酒店套房的安静角落,或是展览间隙,展厅外某个能够连上稳定网络的咖啡馆。他高效地处理着一切,确保自己能够有尽可能多的时间,陪伴在江清身边,也浸润在这座艺术古城的独特氛围里。
他陪着江清参加了最重要的几场公开活动。在可容纳数百人的报告厅里,他坐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看着江清站在讲台上,身后大屏幕播放着《烙印与生长》系列中那些令人心颤的画面。江清的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来,平稳,清晰,富有感染力。他讲述创伤与记忆的私人性,探讨光影如何成为情感的载体,阐释“共生”理念中拒绝廉价和解的复杂性。祁烬静静地听着,那些话语背后的情感内核,那些创作的艰辛与突破,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为了解。他看着江清在属于他的专业领域里,逐渐褪去最初那层稍显内敛的保护色,展露出一种属于成熟艺术家的、沉稳而自信的光芒。那种光芒,不仅源于才华被认可,更源于内心世界的丰盈与坚定。祁烬心中的骄傲与满足,如同南法秋日温暖的阳光,充盈着每一个角落,熨帖而踏实。
更多的时候,当江清需要独自应对密集的专业行程时,祁烬便欣然接受了“独处”的时光。他避开游客摩肩接踵的主街和著名景点,像个真正的旅居者,漫无目的地穿行在阿尔勒古城那些僻静而古老的石板小巷。阳光在年代久远的赭石墙面上缓慢移动,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形。不知从哪家庭院深处,隐约飘来断断续续的钢琴练习曲,琴声生涩却认真,给静谧的空气增添了一丝生动的韵律。他会在一家街角不起眼、只有三两本地老人的小咖啡馆坐下,点一杯浓度极高的espresso,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门外光影变幻,任由时间像手中的咖啡香气一样,缓慢而慵懒地流逝。南法深秋的阳光慷慨而温柔,少了夏季的灼热,多了几分干燥的暖意。微风拂过,带来远处田野残留的薰衣草和迷迭香的干燥香气,混合着咖啡的醇厚,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身心松弛的气息。这座古老小城悠然自得的节奏和无处不在的艺术痕迹,像一种温和的疗愈,悄然抚平了他因常年高强度商务运转而紧绷的神经。他偶尔会举起手机,不是为了公务,而是记录下某个瞬间打动他的画面——墙角石缝里一簇迎着阳光奋力绽放的不知名野花,咖啡馆玻璃窗上因光线折射而重叠模糊的行人倒影,黄昏时分,夕阳将古罗马竞技场巨大的拱门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他会将这些没有附加任何说明文字的照片,随手分享给正在工作的江清。这像是一种无声的、跨越空间的陪伴与倾诉,仿佛在说:“看,我在这里,感受着这里的阳光和宁静,同时,也在想着你。”
一周的时光转瞬即逝。祁烬必须返回北京,处理那些无法再远程延迟的重要公务。分别的地点是马赛普罗旺斯机场。候机大厅里人流如织,广播里滚动播放着各航班的登机信息。没有太多影视剧中渲染的缠绵悱恻与离愁别绪,因为两人心中都充满了对下一次相聚的清晰期许,以及各自对接下来短暂征程的平静笃定。阿尔勒的篇章即将圆满收尾,新的合作邀约已经在等待,而归家的路标,也已然在望。
“照顾好自己,别被接下来的活动累垮了。苏黎世Kunsthalle那边的初步接洽,需要我提前让张助理联系当地,安排些什么吗?比如住宿交通,或者熟悉当地艺术圈的人?” 安检口前,祁烬伸手,自然地帮江清理了理被机场空调风吹得微微翘起的额发,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普通的日常安排。
“不用特意麻烦,这些艾玛和索菲亚的团队都会处理妥当。她们现在经验丰富得很。”江清仰起脸,目光在祁烬的脸上流连,仔细描摹着他此刻柔和却难掩长途飞行前疲惫的眉眼,将这份真实的模样刻进心里,“你回去才是,按时吃饭,咖啡能少喝就少喝,行李箱侧袋我放了新的安神茶包,记得喝。还有,别熬夜。”
“知道了,江老师。医嘱铭记于心。”祁烬的嘴角弯起一个再温柔不过的弧度,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江清关切的脸。他低下头,在江清光洁微凉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很快、却无比珍重而克制的吻。不带有任何情欲的色彩,只是一个纯粹的、充满眷恋、祝福与无声承诺的标记。“把阿尔勒最后的工作完美收尾,然后,苏黎世见。”
“嗯,苏黎世见。”江清点头,回以一个让他安心的微笑。
祁烬转身,拉起登机箱,迈步走进安检通道。他的背影在穿梭的人流中依然挺拔利落,步伐稳健。江清站在原地,一直目送那道熟悉的背影通过安检,消失在通道拐角,才缓缓收回视线,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额间仿佛还残留着的那一点温热与触感。心里不是空落,而是被一种充实的温暖和明确的期待填满。他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向机场出口,外面是南法灿烂依旧的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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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阿尔勒的最后几周,时间仿佛被调慢了节奏,在充实而有序的日程中平稳滑过。《烙印与生长》系列引发的讨论热度并未因展览进入中后期而减退,反而持续发酵。除了《艺术论坛》、《Flash Art》等顶尖专业艺术媒体持续刊发深度评论文章,从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等多角度剖析作品内核,在更广泛的公众与社交媒体层面,展览也收获了意想不到的热烈反响。许多并非艺术专业出身、来自世界各地的普通观众,在参观后自发地在Instagram、Twitter等平台上分享展览现场照片,配上真挚而个人化的感悟。他们讲述这些影像如何勾起了自己关于亲人离世、情感挫折、疾病康复或人生重大转折的记忆,又如何从那些“微光”与“共生”的画面中,获得了慰藉与力量。这种超越了精英艺术圈层、直抵普通人情感深处的广泛共鸣,让江清感受到一种比专业赞誉更深刻、更踏实的满足。艺术最终极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建立连接,连接个体最私密的体验与人类共通的情感,连接创作者孤独的内省与无数观者敞开的心灵。
他从容地接受了最后几家权威媒体安排的深度专访,其中一家欧洲重要的公共电视台艺术频道,甚至为他制作了一个长约二十分钟的微型纪录片。镜头跟随他在阿尔勒的日常:他在展厅中为观众做导览,眼神专注,讲解细致;他与一位白发的哲学教授观众在作品前进行长达半小时的即兴对谈,思想碰撞出火花;他独自漫步在清晨空旷的古城街道,手持小型相机捕捉转瞬即逝的光影;他与几位在当地结识的艺术家朋友在河边小酒馆聚会,笑声爽朗,谈论着彼此最近的创作与生活趣事;当然,也记录了一个短暂的、经过他同意的私密时刻——与祁烬的日常视频通话片段(镜头只捕捉到江清的侧脸和温柔带笑的神情)。纪录片里的他,沉静而富有力量,谈到艺术时眼中闪烁着不容错辨的热爱与执着,而沉浸在日常生活中或与爱人联系时,整个人又散发出一种被爱与事业共同滋养的、松弛而温暖的光芒。这种真实而立体的状态,通过镜头传递出去,进一步为他赢得了公众的好感与尊重。
作为江清的全球代理,索菲亚在这段时间里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愉悦状态。她的邮箱和电话几乎被来自世界各地的邀约塞满:纽约、伦敦、柏林、东京、上海……重要美术馆的展览邀请,资深藏家热情而急切的收藏咨询,高端品牌寻求艺术项目合作的意向书,知名艺术出版社的专著出版邀约……雪片般飞来。她与江清进行了数次深入的长谈,摒弃了被成功冲昏头脑的浮躁,坐下来冷静梳理江清的长期艺术规划与个人生活愿景。他们达成了一个清晰的共识:拒绝被短期的爆炸性曝光和诱人的商业利益裹挟,坚持走一条稳健、高质量、注重学术与长期价值的道路。合作对象必须经过严格筛选,优先考虑那些具有顶尖学术声誉、策展理念深刻的美术馆和非营利艺术机构,以及与江清艺术内核相契合、能进行深度内容共创的品牌。苏黎世Kunsthalle美术馆的邀约自然是重中之重,除此之外,他们初步确定了纽约一家以挖掘和推动亚洲当代艺术在国际语境中发声而闻名的非营利艺术中心的个展意向(预计在两年后),以及伦敦一家历史悠久、以出版高质量艺术书籍著称的出版社的专著计划(将系统梳理江清从早期到《烙印与生长》系列的创作脉络)。
艾玛则一如既往地展现出她高效干练的非凡才能,将江清在阿尔勒期间所有庞杂的后勤、行政、行程协调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让江清能够彻底从琐事中解放出来,全身心投入创作交流、媒体互动和未来规划中。这个最初因语言便利而结识的法国女孩,经过阿尔勒这场硬仗的洗礼,已然成长为江清在国际艺术事务上不可或缺、能力超群的左膀右臂。
当阿尔勒的秋意染透了罗讷河畔的每一片梧桐树叶,金色、橙色、褐色的叶片在风中簌簌作响时,双年展也徐徐拉上了帷幕。江清的《烙印与生长》系列,在展览的最后阶段,迎来了又一波观展高峰。许多观众是专程从欧洲其他城市,甚至从北美、亚洲远道而来,只为在展览结束前,亲眼目睹这一系列引发了无数讨论的作品真容,亲身感受那份直击心灵的力量。
撤展日的前一天,组委会特意为参展艺术家安排了与各自作品单独告别的私人时间。傍晚闭馆后,江清谢绝了所有人的陪同,独自一人,再次走进了那个承载了他艺术生涯最重要时刻的展厅。巨大的展览空间里,只保留了几盏基础照明灯光,显得空旷、静谧,甚至有些肃穆。他的作品依然按照原有的序列,静静地悬挂在洁白的墙面上,在昏黄柔和的光线下,仿佛一群沉入安眠的、拥有灵魂的使者。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混合了油墨、木材和尘埃的味道,这是展览空间特有的气息。
他放轻脚步,缓缓地、一幅一幅地走过。目光如同最温柔的指尖,依次抚过《烙印》部分的沉郁肌理与隐痛,流连于《微光》中那些脆弱而倔强的生命迹象,最终驻足在《共生》系列前,凝视着那些伤痕与新生并置、充满张力与希望的画面。这里,留下了他艺术生命迄今为止最深刻、最勇敢的足迹,也见证了他内心世界一场艰苦卓绝的挖掘、剖析与重塑。这些作品,像一面面无比诚实的镜子,曾经映照出他过往的伤痕、脆弱与迷茫,如今,也映照出他历经淬炼后的坚韧、澄明与成长。
它们即将完成在这里的使命,被专业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取下,妥善地包裹,运往各自新的目的地——一部分被世界各地的藏家正式收藏,将进入全然不同的私人空间,继续它们无声却有力的讲述;一部分将回到他身边,成为他工作室永久的收藏,也是这段辉煌旅程最珍贵的见证;而那幅被视为系列核心的《裂隙与蒲公英》,已被苏黎世Kunsthalle美术馆提前预订,将在不久后启程,前往那个以严谨和深度著称的艺术空间,开启下一段对话。
心中没有太多不舍,只有满满的、近乎虔诚的感激,以及一种水到渠成般的、平静的释然。他完成了来到阿尔勒时渴望完成的一切,甚至远远超出了最初的期望。他拿出手机,没有开闪光灯,借着展厅内微弱的光线,拍了几张空阔展厅的静谧全景,以及墙上那些即将“沉睡”的作品的侧影。然后,他点开与祁烬的对话框,将照片发送过去。附言只有简短的一句:【在阿尔勒的最后一夜。明天,它们将各赴前程,开始新的旅程。我也是。】
祁烬的回复很快到来。没有文字,只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北京家中,书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外,暮色中的庭院景象。几株他亲手栽下的日本红枫,叶子已红得如同燃烧的火焰,在渐暗的天光中依然醒目;银杏是一片灿烂澄澈的金黄;母亲沈静宜生前最爱的菊花在角落里开得蓬蓬勃勃。附言同样简短:【家里也在换秋装,颜色很热闹。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慢慢看。】
看着屏幕上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家的一角,看着祁烬镜头下那份静谧而蓬勃的秋意,一股强烈而温暖的、名为“归心似箭”的情绪,瞬间涨满了江清的胸腔。阿尔勒的旅程,盛大,圆满,刻骨铭心。而此刻,家的方向,爱人的等待,母亲打理过的、充满生命力的庭院,是比任何掌声与光环都更清晰、更温暖、更恒久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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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之行短暂、紧凑,却异常富有成效。Kunsthalle美术馆坐落在利马特河畔,建筑本身便是现代设计与历史沉淀的巧妙结合。馆长安娜·施密特女士是一位气质优雅、目光锐利的中年女性,在当代艺术领域享有盛誉。她亲自接待了江清,用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陪同他细致地参观了美术馆几个主要的展览空间,并深入阐述了明年春季那个名为“记忆的政治:私人叙事与公共历史”的大型群展构想。她的专业素养、严谨态度,尤其是对江清《烙印与生长》系列内核精准而深刻的理解(她甚至能引用其中几幅作品的细节来阐述她的策展理念),给江清留下了极佳的印象。双方就江清参展的具体作品选择、在“记忆政治”主题下的独特切入点、展览空间内的呈现方式(包括灯光、序列、可能的辅助文献),以及配合展览的艺术家讲座或对谈等公共教育活动,进行了深入而愉快的探讨,迅速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具体的合同细节、作品运输保险、布展时间表等,将由索菲亚带领的团队与美术馆的策展及法务部门后续细致敲定。
在苏黎世的最后一天傍晚,祁烬如约飞抵。他没有参与江清的专业会谈,而是在下榻的酒店房间里处理自己的工作邮件和电话会议,偶尔起身,站在窗边俯瞰苏黎世湖宁静的湖面和远处老城起伏的屋顶。下午,他独自漫步到车站大街,感受这座“金融之都”另一种精确而优雅的脉搏,在班霍夫大街一家老牌咖啡馆里消磨了片刻时光。
当晚,两人在酒店顶层那家享有盛誉、需要提前数月预定的餐厅共进晚餐。餐厅拥有270度全景玻璃窗,苏黎世老城的橘红色屋顶、利马特河的蜿蜒波光、远处阿尔卑斯山系的朦胧轮廓,以及湖泊中倒映的璀璨城市灯火,构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夜景画卷。桌上银质餐具折射着烛光,氛围宁静而私密。
“接下来有什么具体的计划?”祁烬切开盘中鲜嫩多汁的煎小牛肉,语气随意地问起。经过阿尔勒近两个月的紧张节奏和苏黎世短暂的奔波,两人脸上都带着些许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清亮,精神状态极佳。
江清用小勺慢慢搅动着面前浓郁香甜的南瓜汤,思考了片刻,才开口道:“索菲亚的建议是,可以借着现在的势头,在纽约和伦敦的邀约最终确认后,规划一次为期两到三个月的创作驻留或深度考察旅行。比如去纽约感受一下当代艺术最前沿的脉搏,或者去冰岛、挪威这类自然环境极具震撼力的地方,为接下来的新系列和专著积累视觉素材和思想灵感。”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祁烬,目光澄澈而温柔,“不过……我并不是很着急。我想先回国,彻底地、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工作室那边积压了不少日常事务需要梳理,国内也有一些展览和合作邀请需要认真考虑。而且……”
他再次停顿,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声音也放得更轻:“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不被打扰地、好好在家里待上一段完整的时间了。妈留下的那些花,不知道这个秋天开得怎么样。还有……家里三楼,那个一直空着的房间……”
他没有说完,但祁烬立刻明白了他未尽的言语。那个曾经被母亲沈静宜默默布置成婴儿房、象征着家庭未来期盼、却又因世事无常而一直空置的房间,是时候被他们两人共同提起,赋予它全新的、属于他们二人共同未来的意义和模样了。
“好。”祁烬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向江清示意了一下,眼神是全然的理解与支持,“先回家。其他的,都不急。纽约、伦敦,或者天涯海角任何你想去探索的地方,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会提前安排好工作,陪你一起去。”他抿了一口酒,目光深深地看着江清,声音低沉而柔和,“至于家里三楼……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画室?书房?阅读角?或者……”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眼眸中流淌着某种更深沉的情感,“也可以是别的……任何我们觉得需要的空间。”
江清的心,因他这含蓄却再明确不过的暗示,轻轻地、重重地跳动了一下。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微热。关于更完整的家庭形态,关于孩子,这个他们曾在母亲病榻前、在彼此最脆弱时有过模糊触碰,却又因现实波澜而未曾深入规划的话题,此刻,在异国他乡璀璨的星空下,在事业取得里程碑式突破、生活终于驶入一片相对开阔平静海域的时刻,被如此自然而郑重地重新提起。它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或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而成了一个可以、也值得被认真探讨的、充满希望的未来可能性。
“我们可以……慢慢商量。”江清轻声回应,脸颊微红,但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清澈的蓝眼睛映着烛光,认真而坦诚,“画室或者书房,或者一个舒适的阅读角落,都很好,很实用。或者……就像你说的,也可以先按照更长远的需求,预留一些灵活调整的空间,慢慢准备着。万一……将来有需要呢。”他的话语依旧含蓄,但其中的期待、接纳与对未来的开放性,表露无遗。
祁烬看着他微微泛红却异常坚定的脸颊,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混合着羞涩、温柔与对共同未来期许的光芒,心底那片最柔软、最私密的角落,被彻底地、温柔地触动,荡开层层涟漪。他放下酒杯,伸出手,隔着小巧的餐桌,稳稳地、温暖地握住了江清放在桌边的手。掌心相贴,体温与力量透过皮肤,无声而坚定地传递。
“嗯,慢慢商量。”祁烬的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与承诺,“我们一起。无论我们最终决定将它布置成什么样子,或者将来为它添上怎样的新角色,家,永远是我们两个人共同构筑的堡垒。有彼此在,有爱支撑,有可以一起规划、一起期待的未来,这就已经是最完满的蓝图了。”
无需更多言语解释或山盟海誓。他们的目光在摇曳的烛光与窗外无垠的夜景中交汇,清澈见底,心意相通。窗外,苏黎世的灯火如同洒落人间的银河,繁华璀璨,而他们掌心相连的温度,和彼此眼中映照的、只为对方闪耀的星光,是比任何绝世美景都更令人心安、更充满力量的,关于“家”与“未来”的笃定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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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那天,北京恰好迎来了入秋后第一场颇具声势的降温。飞机穿透厚重灰白的云层,在持续的颠簸中缓缓下降。舷窗外,熟悉而广袤的华北平原在薄雾与霾色中若隐若现,远处城市庞大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机舱门打开,一股北方深秋特有的、干燥而凛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故乡独有的、微尘与烟火的气息。
这一次,在接机口等待他的,不止是祁烬。母亲苏婉也早早地等在了那里。她穿着一件崭新的、颇为喜庆的枣红色羊绒外套,头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在看到江清推着行李车走出通道的瞬间,眼眶立刻就红了。她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一把抱住儿子,手臂用力,仿佛要确认他真的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回来了,终于回来了……看看这脸,瘦了,肯定没好好吃饭……在国外是不是特别辛苦?”她声音哽咽,夹杂着心疼与无上的骄傲,手掌不住地拍抚着儿子的背。
江清心中既温暖又有些无奈,放下手中的推车,回抱住母亲明显清瘦了些的肩膀,轻声安抚:“妈,我没事,挺好的,一点都没瘦,还胖了呢。国外吃得好睡得也好,别担心。”
祁烬站在苏婉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件显然是给江清准备的厚外套,看着母子相拥的画面,嘴角噙着一抹温和而欣慰的笑意。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等苏婉的情绪稍微平复,松开江清,开始上下打量他时,祁烬才上前,将外套披在江清肩上,对苏婉礼貌地点点头,声音平稳:“妈,路上过来辛苦了。外面风大,我们先上车吧,回家慢慢说。”
苏婉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看看儿子,又看看身边气质沉稳、眼神温和的祁烬,眼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欣慰与满足。“好,好,回家!妈给你们煲了当归羊肉汤,最驱寒了,还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回去就能吃上热乎的!”
回程的车上,苏婉坚持让江清坐在后座她身边。一路上,她拉着儿子的手就没松开过,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地问着在国外的种种。听到江清描述阿尔勒展览的盛况、媒体的好评、观众的感动,她骄傲得眼睛发亮;听到江清轻描淡写地带过筹备初期的压力和奔波,她又心疼地直皱眉。祁烬安静地坐在驾驶位,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座相谈甚欢、气氛温馨的母子俩,眼神柔和,仿佛车窗外寒冷的秋意都被车内这份暖意驱散了。
车子平稳驶入熟悉的别墅区,缓缓停在家门口。庭院景色映入眼帘,比起离开时,秋意已深,却别有一番热闹丰盈之美。精心养护的草坪依旧保持着青翠的底色,但边缘已点缀上些许金黄落叶。那几株高大的银杏树,此刻正是最辉煌的时刻,满树金黄的扇形叶片如同无数小扇子在风中摇曳,地上已铺了厚厚一层,灿烂夺目。日本红枫的叶子红得炽烈,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点缀在金黄与翠绿之间。墙角下,母亲苏婉时常来打理的那片菊圃,各色菊花正开得轰轰烈烈,白的如雪,黄的似金,紫的若霞,在秋阳下昂首挺立,生机勃勃。那架陪伴他们许久的紫藤,叶子早已落尽,遒劲盘曲的褐色枝干裸露出来,静静地缠绕在花架上,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盛大绽放。
“看看,妈没骗你们吧?我把院子打理得不错吧?”苏婉率先下车,指着满院秋色,脸上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阿烬工作忙,我就隔三差五过来转转,浇浇水,剪剪枝,除除草。秋天啊,就得是这种热热闹闹、颜色饱满的样子才好看!”
“辛苦妈了,打理得真好。”江清由衷地赞叹,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充满植物气息的空气。这个家,因为母亲的时常照料与惦念,而充满了更多鲜活的生活气息与温暖的牵挂,这比任何专业园丁的打理都更让他感到窝心。
“妈费心了。”祁烬停好车走过来,也望向庭院,语气诚恳。
进入屋内,温暖的空气混合着熟悉的家居气息(实木、书籍、淡淡的清洁剂和鲜花香味)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户外的寒意。玄关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束新鲜的白菊与银叶尤加利,清爽雅致,显然是苏婉今天刚换上的。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中央是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当归羊肉汤,旁边是油亮红润的糖醋排骨、肉质细嫩的清蒸鲈鱼、碧绿清炒的时蔬、金黄软糯的栗子烧鸡……每一道都是江清记忆里“家”的味道,热气与香气交织,勾人食欲。
久违的、完整的、带着浓郁烟火气的家庭团聚,在温暖明亮的灯光和满桌佳肴的围绕下,热热闹闹地展开。苏婉完全进入了“投喂”模式,不停地给江清夹菜,排骨要挑最大的,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必定夹到他碗里,汤也要盛得最满。也不忘给祁烬夹菜,嘴里念叨着:“阿烬你也多吃点,你看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公司的事永远忙不完,身体要紧。” 祁烬没有推拒,一一接过,安静地吃着,嘴角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看着两个孩子(在她心里,祁烬早已是另一个需要她关心的孩子)吃得香甜,苏婉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席间,她更是打开了话匣子,绘声绘色地讲起这几个月小区里、她生活中的各种趣闻:隔壁邻居家的英国短毛猫生了一窝可爱至极的小猫,她天天去“云吸猫”;她自己报名参加了社区新开的老年书法班,老师夸她握笔稳,有天赋;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老王头,因为儿子考上了好大学,乐得逢人就送豆腐……琐碎,平凡,却充满了鲜活生动的人间气息,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本身。
江清和祁烬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苏婉夸张的描述逗笑,附和几句。这种平凡到极致、却又温暖到心底的家庭团聚时光,在经历了国际艺术舞台的喧嚣璀璨、镁光灯下的紧张与荣耀之后,显得如此珍贵,如此熨帖,如同一碗温润滋补的汤,缓缓滋养着游子疲惫的身心。
饭后,苏婉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仔细看了看江清的脸,确认他气色确实不错,只是眼底有长途飞行后的倦意,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千叮万嘱让他们早点休息,不许熬夜看文件或画画。祁烬拿起车钥匙,坚持开车送她回自己的住处。
江清将母亲送到门口,看着她坐进车里,挥手告别,直到车尾灯的光芒拐过弯道,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才转身回到屋内。巨大的房子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令人心安的白噪音。他没有立刻开亮所有的灯,就着玄关和楼梯间柔和的感应灯光,慢慢走上二楼,推开了主卧的房门。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前往苏黎世那天的模样,甚至更加整洁。床铺平整,窗帘半掩,飘窗上那盆他养了很久的琴叶榕,叶片似乎更加油绿宽大了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空气里有他熟悉的、属于祁烬的极淡的须后水味道,以及房间里常用的那款木质调香薰残存的余韵。一种深刻的、几乎令他鼻腔发酸的、名为“归属”的安宁感,从脚底的土地升起,沿着脊椎缓缓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将最后一丝漂泊感彻底驱散。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清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暮色已经完全四合,庭院里的景观地灯和沿着小径的轮廓灯已经亮起,柔和的光线将金黄的银杏落叶、火红的枫树剪影、以及依旧苍翠的灌木丛勾勒得层次分明,静谧如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浩瀚的光海,与深蓝色的天幕相接。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祁烬送完母亲回来了。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江清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窗外他们共同的家的夜景。
“妈很高兴。”祁烬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陈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嗯。”江清轻轻应了一声,侧过头,目光落在祁烬被窗外微光映照得格外清晰柔和的侧脸线条上,“谢谢你,祁烬。这段时间,我不在家,谢谢你把妈妈也照顾得这么好,把家里维持得这么好。”
祁烬转过头,与他的目光在昏暗中相接,语气平静而理所当然:“她也是我妈。这个家,从来就是我们三个人的。你在,或者不在,它都在这里,等着我们。”
江清的心,被这句最简单不过、却重若千钧的话彻底填满,温暖得发涨,甚至有些轻微的疼痛。他伸出手,在微凉的空气里,主动而坚定地握住了祁烬垂在身侧的手。祁烬的手掌温热干燥,立刻反握回来,十指紧密地交扣在一起,力量与温度在沉默中传递,胜过万语千言。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熟悉的窗前,看着他们共同构筑的、在秋夜里宁静绽放的家。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繁华无尽,而这里,是他们星河中,最温暖、最安稳、最独一无二的那盏归处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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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仿佛被调入了最舒缓而悦耳的频道,以一种久违的、充满质感的节奏重新铺展开来。江清没有立刻逼迫自己投入高强度的新创作。他花了大量时间,像整理战后战场一样,系统地梳理因阿尔勒之行而略显凌乱的工作室:将带回的资料、笔记、展览画册分门别类归档;回复积压的邮件;重新审视和规划工作室未来的运营方向;也与国内的画廊伙伴、策展人、艺术家朋友们恢复了联系,分享见闻,也了解国内艺术生态的新动向。他给自己规定了严格的“工作时间”和“生活时间”,刻意留出大段的空白,用来阅读那些在旅途中买下却没时间细啃的艺术理论书籍、哲学随笔,或者仅仅是在阳光好的下午,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无所事事地发呆。
他重新找回了对厨房的热爱。不再是为了完成任务般的做饭,而是作为一种放松和创造乐趣。他开始研究之前从未尝试过的复杂菜式,照着美食视频或菜谱,耐心地处理食材,控制火候。祁烬成了他最好的(有时也是最笨拙的)助手和品鉴师。祁烬的厨艺天赋似乎仅限于煎出完美的太阳蛋和煮一锅勉强能喝的白粥,但在江清的“指导”下,也开始尝试一些简单的菜肴,比如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过程往往伴随着手忙脚乱、对“少许”、“适量”的迷惑追问,以及偶尔不小心烧糊锅底的意外。但那份褪去了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冷硬、流露出些许笨拙与认真的模样,总是让江清忍俊不禁,心底却泛起层层叠叠的、甜蜜的涟漪。当两人最终坐在餐桌旁,品尝着也许咸淡不均、卖相普通,但绝对倾注了心意的合作成果时,那种平凡的幸福感,胜过任何米其林星级盛宴。
他们开始在周末有意识地规划一些小小的出行,不是为了考察或工作,纯粹为了放松与彼此陪伴。有时是开车去京郊的山区,徒步攀登至山顶,看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红叶,感受秋风浩荡;有时是去探访那些藏在古老胡同深处、只有本地老饕才知道的私房小馆,品尝地道的、充满烟火气的家常美味;有时甚至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随意选一条车少景美的环路或乡间道路,打开天窗,让秋日的阳光和微风灌满车厢,放着轻松的音乐,漫无目的地开,看到喜欢的景色便停下来,散步,拍照,或者只是并肩坐着,聊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从最近读到的一本书,到对某个社会新闻的看法,再到对未来某次旅行的模糊幻想。
他们也终于将三楼那个空置许久的房间,正式提上了改造的日程。两人各自拿出笔记本,画起了草图,兴致勃勃地陈述自己的设想。江清的构想偏向于一个功能纯粹、专业高效的创作空间:需要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容纳他的艺术书籍和资料;一张足够宽大、可以同时铺开多幅草图或摆放电脑、扫描仪的工作台;优异的自然采光(最好有朝北的天窗)和可灵活调节的专业轨道照明系统;还需要预留一面空白的墙,用于随时钉上灵感图片或作品草稿。祁烬的设想则更侧重于一个舒适静谧、可以完全放松身心的港湾:柔软宽大的沙发和单人躺椅,方便随时小憩或阅读;一个精致的茶台或小吧台,配备齐全的茶具和咖啡机;充足而柔和的间接照明;良好的隔音,最好还能有一扇可以看到后院最好景致的小阳台;他甚至半开玩笑地说,或许可以摆一架钢琴,虽然他并不会弹,但觉得有音乐元素的空间更有灵气。
最初几天,两人各自坚持自己的方案,都觉得对方的想法“不够实用”或“过于闲散”,讨论常常陷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甜蜜僵局。最后,在一个秋雨淅沥、适合窝在家里的周末下午,两人并排躺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身下垫着厚厚的靠垫,面前摊开各自画得密密麻麻、贴满便签的草图。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室内温暖安静,只有壁炉里虚拟火焰跳动的微弱声响。
江清盯着草图看了许久,目光在自己设想的工作区和祁烬描绘的休闲区之间来回游移,一个念头忽然如同被雨滴激起的涟漪,清晰地浮现出来。
“也许……我们不必非此即彼?”他侧过身,用手指点着自己草图上靠窗的最佳采光区,又划向祁烬草图上沙发和茶台的位置,“你看,这个房间面积足够大。这边,靠窗这块光线最好的区域,完全可以按照我的想法,做成工作区。而对面这边,远离窗户,更安静私密,正好可以布置成你想要的休闲角落。我们可以在中间,用一道可移动的隔断帘,或者仅仅是通过地毯、矮柜、绿植来做软性的区域划分。这样,我需要专注创作的时候,可以在我的区域里不受干扰;你想看书、喝茶、处理一些不紧急的工作时,就在你的角落。我们各自忙碌,但同处一个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累了,一转身,或者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甚至……不需要说话。”
祁烬听着他的描述,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睛越来越亮。他顺着江清的指尖,在脑海中清晰地构建出那个画面——宽敞、挑高、光线充沛的房间里,一侧是江清伏案工作的专注侧影,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手中的画笔或键盘上跳跃;另一侧,是自己陷在舒适的沙发里,膝上摊开一本书,手边小几上的清茶冒着袅袅热气。他们之间或许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纱帘,或许只有几盆高大的绿植作为视觉上的缓冲。空气里漂浮着纸张、油墨、茶叶和木头温润的气息。他们各自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却又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那份静谧的陪伴感,如同空气般自然又不可或缺。偶尔,江清或许会抬起头,揉一揉发酸的脖颈,目光自然而然地向他的方向寻找;而他,也可能从书页中抬首,恰好撞上江清望过来的视线。无需言语,一个微笑,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那画面,光是在脑海中成形,就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安宁与充满力量的情感联结。那不仅仅是一个房间,更像是一个微缩的、理想的共生关系的实体呈现。
“非常好的主意。”祁烬点头,唇角扬起一个真正愉悦而赞同的笑容,伸手揉了揉江清的头发,“我们就叫它……‘共享书房’吧。你的画室,我的茶室,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或者,能量充电站。”
核心方案一经确定,后续的推进便顺畅而充满乐趣。他们请了一位擅长融合现代简约与自然温馨风格的设计师,将两人的想法进行专业的融合与细化,制作出详细的效果图和施工图。接着,便是一起跑建材市场挑选环保健康的墙面材料与地板;一起去家具店反复试坐沙发、体验书桌的高度与舒适度;一起在无数的灯具画册和网上店铺里筛选既能满足专业照明需求又具美感的灯具;甚至一起挑选装饰画、绿植和那些能让空间充满个人印记的小物件……每一个步骤,每一次选择,都成了两人共同参与、商量、甚至偶尔为了一个窗帘颜色或一个把手款式而“争论”一番的有趣过程。这个过程本身,远比最终那个物理空间的落成更为珍贵,因为它充满了共同规划未来、构建属于彼此小天地的甜蜜与期待。预计在真正的严寒冬季来临之前,这个寄托了他们共同愿景的“共享书房”就能改造完毕,投入使用。
深秋的某一天,一辆专业的艺术品运输车驶入了别墅区,送来了从阿尔勒运回的最后一批作品,其中包括那几幅未被藏家收藏、江清决定自己永久保留的核心之作,以及一些展览期间使用的文献资料。江清和祁烬一起,在工作室里,亲手拆开了那些包裹得极其严实的木箱。小心地揭去层层泡沫板和防潮纸,当那些熟悉的画面再次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了片刻。它们经历了长途跋涉,跨越了千山万水,从法国南部阳光炽烈的展厅,回到了北京这个秋意正浓的、属于创作者自己的空间。
他们一起,按照江清重新构思的悬挂方案,将这几幅作品一一上墙。当最后一幅《烙印》系列中最为沉静深邃的那幅,被稳妥地悬挂在专门为它预留的墙面上时,两人后退几步,并肩站在工作室中央,静静地凝视着这面此刻才真正变得完整、充满了个人历史与艺术印记的“墙”。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化作一道道平行的光栅,斜斜地投射在画面上,随着窗外树叶的摇动,光影也在那些肌理与色彩上微微晃动、游移,仿佛赋予了静止的画面一种流动的生命感。
“感觉……好像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光怪陆离的梦,终于醒过来了。”江清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工作室里带着一点点回响,目光依旧流连在那些他亲手创造的光影世界上,“但又好像……是从一个华丽的梦境里走出来,踏进了另一场更扎实、更温暖、也更真实的梦里。而这场梦,是我们一起做的。”
祁烬伸出手臂,坚实而温暖地揽住江清的肩膀,将他轻轻带向自己,让他可以放松地靠在自己身侧。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些作品上,但更多的,是落在江清被光影勾勒出的、沉静而满足的侧脸上。“不是梦,清清。”他的声音低沉,笃定,如同磐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江清的耳中,也落入这个属于他们的空间,“是我们一步一步,实实在在走过来的路。路上的汗、泪、光、影,都真真切切。而现在,我们眼前能看到的,也是实实在在的未来。你做得非常非常好,比任何人期待的,包括你自己,都要好得多。”
江清顺从地靠着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器淡淡的清香、油画颜料特有的微涩气息、纸张的味道,以及阳光烘烤后温暖干燥的尘土气,当然,还有祁烬身上令他无比安心、如同港湾般沉稳的气息。所有的长途跋涉,所有的压力与不确定,所有的荣耀与喧嚣,在这一刻,都沉淀为了身后一串串坚实而清晰的足迹,成为了支撑他继续前行的、丰厚底蕴的一部分。而前方,家的温暖灯光,爱人始终如一的坚实臂膀,那个正在被他们共同规划、即将诞生的“共享书房”,以及艺术道路上已然敞开、通往更广阔天地的众多可能性……如同一幅正在他眼前徐徐展开的、温暖明亮而充满无限细节的画卷,等待着他,也等待着他们两人,继续携手,用日复一日的爱、陪伴、创造与生活,一笔一画,耐心而珍重地描绘下去。
窗外,一阵稍强的秋风吹过,卷起了庭院地面上堆积的银杏落叶,金黄的叶片如蝶般纷飞起舞,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明亮的弧线,最终又缓缓飘落,归于宁静。夕阳的余晖正奋力穿透云层,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暖而层次丰富的橙红与金紫,也给庭院里的一切——金黄的银杏、火红的枫叶、苍翠的松柏、母亲栽种的菊花、他们共同打理过的草坪和小径——都镀上了一层柔和而辉煌的光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个收获与安宁的季节,举行一场静默而盛大的加冕。
冬天或许真的就要来了,北风会渐起,寒霜会凝结。但没关系。他们的家里,永远有明亮的灯光,有壁炉里跃动的暖意(无论是真实的火焰还是仿真的光影),有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有画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有茶香袅袅,更有彼此紧握的、传递着温度与力量的手。
只要这些都在,便足以抵御世间任何严寒,温暖每一个即将到来的长夜。
而春天,总会带着它亘古不变的承诺,如期而至。到那时,院子里会有新的嫩芽破土,紫藤会再次垂下梦幻般的花瀑,会有新的故事在阳光下生长,也会有新的旅程,在温暖的晨曦中,等待着他们,并肩启程。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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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