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苍秀】那个每天把我翻来覆去还唱苍云爹的秀姐》与谁言

2、缘分

　　好荒谬的歌词，好荒谬的旋律。
　　长孙善归第一次感觉分明没生病没伤痛，也没被翻壳摇晃，却头晕目眩到窒息。
　　他没有听过这歌，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当过别人的“爹”，文化水平低，但他就是听懂了，这歌绝对不是在夸他……或者说，绝对不是在夸，苍云。

　　夙音把一根碎碎的蟹黄面递到他嘴边时，嘴里还叽里咕噜着：“打败亲爹大苍云……”

　　遇到了太多无法解释的事，为什么人能变成乌龟，为什么，人类在骂人的时候，还要冠上一声“爹”。

　　“好吃吗？”柔和的声音中断了他的哲学思考。
　　眼前少女笑意盈盈，使得他很难把刚刚还在大唱特唱苍云爹的景象联系在一起。

　　出于礼貌，长孙龟龟点头。

　　“你果然听得懂人话！”她眼睛亮得像星辰。

　　很快，她为面条沾上醋，再给他喂了一口。
　　微微的酸味勾出了蟹黄面的鲜甜香味，层次丰富，是风雪交加之地没有的风味。军中同僚煮面条，都是直接找来大锅，把大块羊肉、辣椒、葱段统统一起放下去炖了，远没有这般精细讲究。
　　也不知眼下狼牙军溃败后，当初那群弟兄们有没有来江南尝尝这个味道。

　　想着，忽闻一声叹息。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他自己还是眼前的姑娘。

　　她双手捧着脸，皱着眉苦恼地看着面前剩下的食物。
　　还有两只蟹粉小笼包，半碗蟹黄面条。
　　“哎呀，这家店的东西可真多，好饱，好浪费。”

　　长孙善归愣了好一会儿，才确信他没有听错。
　　她的意思是指，一笼小笼包和一碗蟹黄面条，真多？好饱？
　　长孙龟龟爬到碗边，示意地晃晃脑袋，点向碗里的面，又抬头睁大一双绿豆眼看她。
　　他能吃，这些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少女本充斥惆怅的双目瞬间明亮，“小扇子你想吃呀？”

　　龟龟点头。

　　“那我喂你哦，不过听人说，乌龟不能吃太饱的，等下你要是饱了，就摇头，我就不喂了，你听懂了的话，就点头？”

　　龟龟坚定点头。

　　“耶！”她欣喜地马上挑面条，沾上醋汁，仔细地喂给他。

　　起初，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喂几根就问一声“小扇子饱了吗？”得到摇头回应才继续喂。直到小半碗面条消耗掉，龟龟仍张着嘴巴。
　　她就大胆喂食了，剩下的半碗面条喂完，又去掰小笼包。很快，就完成了光盘行动。
　　“小扇子你感觉怎么样？会太饱吗？”她眨巴着眼睛。

　　长孙善归沉默了。
　　他思索着应该怎么回答才……体面一点？
　　两只小笼包，半碗蟹黄面下肚……其实感觉胃里像没进过东西一样。

　　夙音显然误会了什么。
　　瞪大的眼睛里闪出泪花，“完啦，小扇子吃撑了！”

　　长孙龟龟刚想摇头，就随着身躯突然浮空，被她捧在手里。
　　她利索地付了饭钱，就捧着他冲出了大门。
　　“小扇子，我带你散散步，消消食。”

　　很快，长孙龟龟被放到了柔软湿润的草地上。
　　环顾四周，原是到了城门外，空气清新，满是草木气息，不远处还有一片池塘，能看到许多青蛙。

　　她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留下一句“小扇子自己慢慢散步喔。”
　　就抽出双剑，随着城门外的一排木桩凝起剑气。
　　嘴里咬牙切齿地说着“老娘是冰爹！”开始对木桩进行惨无人道的暴揍。

　　他不懂，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温婉可爱的秀姑娘，能用温柔的嗓音说出这种话，太割裂了。
　　虽然声音也终归是好听的。

　　他扒拉了几步，就不想动了。
　　带着江南烟雨气息的柔和肉香味飘了过来，循着气味方向看过去，有几个侠客架着一口小锅，里面炖着刚打下来的野猪肉块。

　　好饿，好想吃。
　　他心中暗道不好，食欲被方才的蟹黄面和蟹粉包子勾起来了，还没吃得饱，就被带到了这里。
　　满脑子满胃袋都叫嚣着不过瘾。

　　瞥一眼，她还在对木桩持续打击，粉裙翩飞。
　　他试图过去朝她挥动小短手，她全然不知，只顾着朝木桩又滋出粉色电光，致力于剑破虚空为木桩定制烫头服务。

　　他再试着靠近一点点。
　　滋！
　　残余的剑气跳落在脚边，差点给他也定制烫脚服务了。

　　他只好放弃了这个办法，在漫天粉色剑气下快速撤离。
　　随着烹煮时长，肉香越发浓厚，勾着他悄悄地走了过去。

　　架锅的是两个穿着纯阳入门道袍的小童，在聊着师门闲话。
　　“谢师姐近来得了个石头鹤，说与她有缘，不知哪历劫来的主儿，来人间体验世间真情，方能圆满。”
　　“真的假的？石头做的鹤，是历劫的主儿？”
　　“不知道呢，说不定，人家就是要的圆满，就是石头动凡心……”

　　两个小童说得云里雾里，他听得脑袋空空。
　　纯阳弟子说话都好玄乎，难懂。
　　他不理解石头做的鹤和历劫、圆满有什么关系，绿豆一样的小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锅，咕噜咕噜的热汤里，肉块浮浮沉沉。

　　鼻翼微微扇动，吸入一阵热烈肉香。
　　他只知道，两个小童子顾着嘴里说着叽里咕噜让人听不懂的话，这肉再煮下去，筋就要老了，咬不动，简直暴殄天物。
　　他焦躁地扒拉一下爪子，试图提醒两位。

　　拨动长草，没用，无人在意。
　　他索性敲了一下架锅的棍子。

　　小童终于看了过来，好奇的目光落在这只眼巴巴的小龟身上。
　　“咦？这小乌龟有点意思，壳上还画了把扇子。”
　　“它是不是饿了？一直看着我们锅里。”

　　也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好心，小童夹起一块肉，细细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小龟，你也想吃吗？喏，来尝尝我们纯阳宫特制酱料炖的野猪肉。”

　　肉香混合着八角花椒香气飘到面前，他犹豫了片刻后，就感慨着没想到江南地方也有很多热心民众，张嘴就叼上了肉块。
　　入口时肉汁四溢，酱料入味，比馆子里的好吃，有点像以前蹭过的家常菜风味，只是稍微煮老了些。
　　嘴里吃着肉，思绪就飘到了很久很久之前，他和一众同僚收拾了为祸的流寇，路过山下小镇时，闻到了老百姓炖的排骨香，他们帮着劈柴烧水，还蹭了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他很喜欢看到城镇上老百姓们炊烟袅袅的景象，即使雪落满了雁门关，还有温暖的烟火气。
　　老百姓们也很喜欢投喂他们，记得摆路边摊的刘大娘，爱把刚出锅的饼给他要求“小将军帮忙尝尝火候合适了吗？”；支馄饨摊的邓伯总热情递来小碗馄饨，说是研发新品，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就好像……

　　想着，他瞥向那抹粉色的身影，仍在木桩前剑风凌厉。
　　像她总爱投喂自己一样。

　　吃完一块肉，他又张了张嘴。

　　纯阳小童见他吃得干脆，还试图索要，双眼都瞪直了。
　　“哇，看来我们的炖肉，连小龟都认可？”

　　另一个小童见状也来了兴致，挑了一块带筋的，吹得更凉些递过来。
　　“小龟，尝尝这块？更筋道。师父说，万物有灵，这小龟壳子是有七秀坊的印记，又来吃我们纯阳宫的饭，说不定里面有一段缘分。”

　　长孙龟龟听到“缘分”二字，摇摇头，张嘴就咬上了肉块。
　　纯阳宫的弟子又在讲他听不懂的话，虚无缥缈的，倒不如嘴里的肉来得实在。这块肉确实口感要好些，筋道弹牙，酱香浓郁。

　　“小扇子？小扇子你跑哪里去啦？”
　　这时，少女颇为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女侠，是在找这只小龟吗？”小童扬声，“他在我们这里吃肉呢！”

　　顷刻间，粉色身影如风般卷到锅边。
　　在差点踢到小龟前，夙音顿住了。

　　她的小扇子乌龟，正趴在锅前，嘴里鼓鼓囊囊地嚼着肉，小爪子上还沾了点酱汁。
　　见她来了，一双小眼睛镇定地看过来，嘴里咀嚼的动作未停。

　　“小扇子！”她蹲下身来，都不知此时该好气还是好笑。
　　自己不久前才担心这小家伙吃撑了特意带他出来散步消食，没想到他转头又跟人讨饭吃了。
　　她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小乌龟壳，“你怎么跑别人锅里吃饭啦？难道是我没有喂饱你呀？”

　　长孙龟龟仍在认真咀嚼肉块，听到这话后，脑子乱糟糟的一片。
　　没喂饱？那确实是没喂饱。
　　但是这样想是不是不太礼貌？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好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一味地吃肉。

　　好在纯阳小童替他说话了。
　　“女侠，小龟可能只是恰好饿了。万物有灵，来我们这里吃肉，也算是一段缘分。”

　　长孙善归第一次觉得“缘分”二字听起来这么让人舒服。
　　这两个纯阳道童可真大方。

　　眼前的姑娘看着乌龟默然吃肉的模样，撇了撇嘴。
　　“好嘛……”她小声地嘀咕，“知道啦，你没吃饱，下次我给你多买点。”
　　轻轻戳了一下小龟壳，便向两位纯阳弟子道谢：“多谢两位小道长喂我家小龟啦，他比较能吃，让两位见笑了。”

　　“女侠不必客气……”

　　话音未落，长孙龟龟咽下嘴里最后一点肉，发光般的眼睛落在了咕噜冒泡的肉汤上。
　　他看这汤底浓厚，想着若是用来烩面，味道极佳。

　　看起来，这小龟不止能吃，现在还想喝汤。
　　纯阳道童看乐了。
　　七秀少女气笑了。

　　*

　　扬州城外池塘边，风带着清淡荷花香气吹来，轻轻缓下夙音脸颊余温。
　　她用荷叶盛着肉汤，一点一点地喂到小龟嘴里。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小乌龟，搞得方才在两个小纯阳弟子面前闹了笑话。
　　最后她脸上温度持续上升，实在忍无可忍，掏腰包买下了一碗肉汤，满足这只小馋龟。

　　“算啦，你慢慢喝，我呢，在这里看看能不能捡到大哈宝宝。”

　　龟龟听着她的声音，咕噜咕噜地喝汤，满意地眯起眼睛。

　　不远处两个纯阳弟子已经收拾锅具准备走了，肉香飘散冷却。
　　长孙善归环顾着四周，喝掉剩余的汤。

　　耳边传来她的轻叹：“唉，怎么一眼看过去全是青蛙呀，大哈还没刷吗？”

　　他顺着她的话扫视池塘。
　　边上那群青蛙里，好像有些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