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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家丧葬用品店老板的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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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丧葬用品店老板的二十年
冬天的衢州街头寒风萧瑟,却也人潮涌动,熙熙攘攘。卖菜的老人把早上新摘的蔬菜摆满街道两边,扯开嗓子卖力地吆喝。包子铺老板带上口罩后就开始忙忙碌碌的一早上,搬着几屉新鲜出炉冒着白茫茫热气的包子放在桌上,刚放上就来顾客了。
中年人戴着一顶灰色遮耳毡帽,蓝白色医用口罩连同帽子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外套一件陈旧而厚重的军大衣,步伐矫健地来到了包子铺,声音洪亮地喊:“老板,来一屉小笼包!”
老板听见,熟练地捻起一个透明塑料袋,展开袋子,动作麻溜地用长筷子拣了一屉十个小笼包,递给中年人的时候,操着一口流利的衢州方言说:“因为疫情不能在店里吃了。”
中年人听了点点头,脱下厚重的手套,搓搓有点冻僵的手。他的手既干巴又粗糙,伸去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小笼包,转身走到了店里的餐桌前。
他并没有无视老板在疫情期间定下不能店内堂食的规矩,只是衢州地寒人喜辣,他没有坐下,乘了几小勺餐桌上的辣椒酱到袋子里,再转身跟老板招呼一声就离开了。
人来人往的道路上有这个中年人的身影,他怀里揣着包子,逆着人流而行,在一个拐角处转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小巷鲜有人知,鲜有人来,地上零散着几张白纸铜钱,足足有一个手掌大,它们深陷早已干涸的泥土中,即使脏兮兮却也让人一眼不能忽视。
中年人走过几家大差不差的丧葬用品店,最后在一家名为“老许白事店”的丧葬用品店停留。这家店铺没有开门,门前侧着摆放的大青石板上有一排的盆栽,有大有小,有只剩枯木的,也有迎冬依旧常绿的。另一侧则是竖着堆积了一些同样的青石板,参差不齐。这些事物显得这家店面有些许“不修边幅”。
中年人名叫许国庆,言午许,算是我家的远房亲戚,虽然并不常来往,他是这家丧葬用品店的老板。
许国庆从军大衣口袋兜里摸索一阵,小臂大半都伸进了口袋里面的破洞,好一会才把店门的钥匙掏出来,再磨磨蹭蹭一会,才开了店门。店内物品一览无遗,和店门前一样可以称得上是“不修边幅”,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箱子样的东西叠在一块,累得有半人多高,一个又一个有一墙多高的花圈靠墙而放,加起来的厚度堪比一堵墙,竟占了有整个店铺的五分之一。
许国庆也同样不修边幅。
第一次见到许国庆是在今年中元节。在平常,这种祭奠先人的日子里都是由自家人聚集在一块折纸元宝,上坟的时候烧给先人们,而今年却由于工作繁忙等各种原因,我家里并没有着手这件事情,于是就自然而然久违地去光顾一番丧葬用品店,不过那一条街都是大差不差类似的丧葬用品店,到老许白事店买丧葬用品,实属是偶尔。
打开老许白事店的大门后,许国庆就要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然而这个店长一天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在等待中度过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非遇上什么大事,他自己说是比如逢年过节、家里喜事、吊唁奔丧一类的,不然他会天天起早骑着他那有几十年岁数的老古董“哑巴”自行车来这个偏僻的小破门店。他年轻时候是个急性子,最讨厌的就是等,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老了反而变成了个慢性子,在守店的漫长日子里,也逐渐找到了一个兴趣爱好——练字。
我中元节见到许国庆的时候,他就是在练字,戴着一副紫色边框狭小镜片的老花镜,拿着一只每家超市最常进的文具货,却也是最容易坏的晨光圆珠黑笔,在一本差不多只比成年人张开的手掌大一丁点的小学生田字格本上练字,他写字的时候很认真,就因为太过于专注,他根本就不知道顾客已经在他店门前站着了。我爸看他这样子开店,开玩笑跟我说:“你看他这样,我把他店里东西搬空了他不知道。”同时,由于我妹报了个书法兴趣班,我们一家其他成员渐渐在她购买的书籍中耳濡目染,对于书法也颇有些了解,于是,我和我爸不约而同地走近许国庆几步,探头去看他写得怎么样。许国庆写的是方方正正的楷体,横竖撇捺,一笔一划都在田字格里严格写到位。
许国庆发现我们后放下了笔,有些不好意思地摘下老花镜,向我们寒暄问是要去上坟不?想买些什么?我爸回答他要买一些纸钱烧,再来几张压在坟头的黄纸红纸,我则是饶有兴趣地在看小店面架子上放着一些花花绿绿的纸制三层房子和一些“高科技”产品。
许国庆的右手有残缺——少了中指和无名指。第一次见面就看见了,因涉及个人隐私不便去过多询问,这次在微信电话上采访前打了个预防针,这才敢在电话中唯唯诺诺问出这个私密问题,许国庆也豪爽地回答了。
许国庆,出生于1965年的十一国庆节,所以他的父母给他取名为“国庆”。当时说到这个出生日期时,他和我的谈话就类似于鸡同鸭讲,他说是农历九月初七,我说是十一国庆节,最后还是打开了手机日历去查看了一下,确认了他出生那天是农历九月初七,也是阳历十一国庆节,这才算是结束了这场小纠纷。
说起九月初七,健谈的许国庆又和我聊起了王维的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他张口就来,把这首诗完整地背诵出来。了解得知他学历初中,当时算是班里会读书的人,只是因为家贫,没钱读书就辍学打工去了,而且他这一家子人也不是土生土长的衢州人,最开始是住在隔壁江西省,后因时临十年□□,一大家子眼见局势不对,便不顾舟车劳顿动身搬到了毗邻江西的浙江衢州。许国庆右手上的断指就是在衢州生活时留下的,据他说,是在某一年秋季黄豆丰收的日子里,跟家里人一起转大石磨磨豆子,他把手放到了石磨侧边磨动的缝隙里,一来是那时候的医疗设施不行,二来穷,家底都被掏空了,靠种地都不一定养得活一家老小,更别说会有闲钱看病去了,他的右手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以前一直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选择开一家丧葬用品店?就我个人的观察,身边无论男女老少,都对死亡有着或深或浅的避讳。虽然民间有“红白喜事”一词,将结婚做寿等喜事与丧事并在一起说,但是人们潜意识里都会想着开一家喜事店总比开一家丧事店来得好,我也不例外,而许国庆同样也不例外,他说:"要不是为了钱,谁会开这种店。人走路走着遇到坟头,都要吐口水除晦气的,哪有活人想跟死沾边的!"
许国庆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于是我问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开一家丧葬用品店?”他的回答依旧出乎我的意料,但却是情理之中,他说是因为钱多。我转念想了一下,肯定了他的回答:“确实。做生意肯定是要赚钱才会去做的。”听了这句话,他开口否定了:“那是不一定的了。”
许国庆开的丧葬用品店共有两家,一家是在00年他二女儿出生没多久的日子开的,这家店后来因为他大儿子读大学需要钱就在09年给卖了,至于现在开的这家店,是14年买下的店面,值得一提的是,这前后时隔五年光阴的两家店,仍是一个店面。
要说许国庆为什么会开一家丧葬用品店,第一次是为了赚多点钱,第二次倒可能是对现实的不满。许国庆在开丧葬用品店前,做过挺多工作,做得最长久的一份工作就是清晨街头路边摊卖包子,他本人挺厌恶这份工作,主要还是因为赚的钱不稳定和要早起;其次就是在闹桥做遗体搬运工,但其实我听下来,在闹桥的这份工作更像是杂工,没有明确的工作内容,诸如打扫卫生一类的也要做,他就像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后来,许国庆不干了,转头又回去卖起了包子,起早贪黑几年攒起了一些小钱,盘下了一个偏僻小巷的店面,开了一家“老许白事店”,几经波折,他现在又在原来的小店面开起了那家“老许白事店”。、
我脑子里对于开店的固有思想就是赚钱,我会下意识地问出“店里有卖些什么东西?怎么卖的?店铺一年到头来什么时候生意最好?”这种一字一句都离不开钱的问题。许国庆开这家店有很多避讳的地方,他会先向我纠正:“做我这一行的,赚的是逝者的钱,不能说‘生意’。”然后会以一种忧虑的语气回答:“一般是11月、12月,天气最冷的时候,老年人最难熬的是年关。”许国庆是个急性子的人,他讨厌等待,但每年的冬天,他却又期盼着每天能在窝着店里练一天的字,想着最好一个人也不要来这条小巷子里,让他一个人从白天开店等到黑夜闭店。会失落吗?不会,大家都在好好活着。
纯编的大学采访作业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