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黄泉摆渡人 ...
-
我是黄泉上的亡魂摆渡人。
通俗来讲,其实就是个划船的船夫。
世间所有生物,死了以后灵魂会脱出身体,受到勾魂使者的指引,来到黄泉两岸。
而我的职责就是划船接这些亡魂到奈何桥口,被孟婆灌上一口孟婆汤,送入轮回中。
虽是在地府工作,但没有因为工作环境的不同而高贵上几分,我在地府是最低级的员工,每日的工作也是不用动脑子的体力活。
不用像阎罗王殿里的判官一样,每天费脑子辨是非。
不过,最近我想跑路了。
我一个几百岁的妙龄少女老干体力活,每天来回在黄泉两岸往返,练就一身腱子肉不说......
当然,这不是我想跑路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还是有两位难缠的客户,整整纠缠我近百年。
亡魂在黄泉停留太久,是会逐渐消散的。
阎罗王殿里的生死簿上都白纸黑字地记着,如果亡魂因为这个原因消散,责任在我,至于对我的惩处是扣薪水还是开除,全看上面的决定。
扣薪水是不可能的,我这点工资,扣了就是倒贴钱上班,与其被动开除,不如主动辞职。
“今天我再劝最后一次,还劝不动,我就真跑路不干了!”我这样想着,竹篙点在岸上,将船稳稳停下。
“今天他来了吗?”
说话的是个女子亡魂,她站在灿然盛开得妖冶的红色彼岸花丛中,容貌有些苍白到透明。
黄泉两岸种着彼岸花,每日周而复始地盛开、凋谢。
另一个难缠的亡魂就在对岸,我时常分不清哪边是谁,有时还会觉得无助,想对这两个难缠客户好好数落一顿,这俩不在一处,数落的话都得再重复一遍,会更气。
“算上今天,整整一百年了。”我脸上扯出礼貌的笑,好声好气地说,“他不会来了,没准已经入轮回好几世了,要不,林姑娘还是随我上船,去奈何桥碰碰运气?”
先骗上贼船,直接丢上奈何桥,再配合上孟婆的强硬手段,轮回投胎手到擒来。
想到这,我不觉嘴角上扬,笑得放肆,岂料下一秒被泼上一盆冷水。
“不去。”林婉斩钉截铁道,“他不会不等我的。”
此话一出,我的脑子飞速运转,已经拟好了一篇八百字的告老还乡说辞,就等进一步书写在纸上,呈递上去。
我张张嘴,正要开口说一些客气劝阻的无用话,忽然瞧见这位林姑娘的身躯多出一个重影。
一个红衣女子从她背后走出,艳丽的妆容,冲我露出一个诡笑。
是彼岸花妖!
我心中一紧,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突来一阵狂风,席卷黄泉两岸。
黄泉水波涛汹涌,彼岸花零碎地混入风里,林姑娘如无依落叶,任风肆虐,随风而去。
抓不着她,只得先顾着自己。
我将竹篙捅进岸边的泥土中,发丝狠狠抽打着脸,我紧握着竹篙,根本无暇顾及,只在心中默默祈祷——别把我打成猪头!
奈何今日破天荒穿上长裙,裙摆飞舞,借了风力,竹篙撑不住折了,我连同半截竹篙一同被吹上天。
***
一睁眼,眼前是一片漆黑,我的身躯仿佛是被定住,动弹不得,却能明显感受到外界的晃动。
黑暗中有声音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层屏障。
我不解当下究竟身处在何种情况,正想尝试各种方法探明时,猝不及防一道光亮从侧面照进来,晃了我的眼。
待我眼睛完全适应了光亮,一只柔软的手探上了我的身躯,被抚摸的奇怪感觉,令我从头到脚汗毛直立。
我拼命尝试着挣扎摆脱,奈何我的身躯仿佛真是中了什么术法,怎么挣扎都没有任何起色。
“好好看啊。”
屏障去除,女娃娃稚嫩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掀开眼皮,只见一个粉面玉琢,扎着两个小啾啾的可爱女娃娃,正眨巴着一双杏眼,轻歪着头,好奇地注视着我。
“姐姐你可真有眼光。”女娃娃身侧站立着一个穿着黑红色衣服的女子,“这是西域进贡的上好和田玉,赏赐给了太子,太子记得你生辰将至,便命匠人打造了一支玉簪送来。”
“太子殿下有心了,竟还记得我的生辰。”女娃娃垂下眼眸,指腹抚摸着我的脸颊,“玉簪上雕着的小狐狸,真是可爱,我很喜欢。”
女娃娃虽嘴上说着喜欢的话,然嘴角却是一丝欢喜的笑都不曾扯出来,整个人目光失神,似乎是已经神游天外了。
我不去看她,已然是接受变成死物的事实,被紧握在她手中,竟百无聊赖地环顾起四周。
雕梁画栋,古色古香。
下一刻进入我视野里的那个女人,待我看清她的模样后,心中一惊。
这是彼岸花妖!
我曾听孟婆说起过这黄泉边的彼岸花妖,她是某位神仙偶来地府散下的一把种子,见风便长,很快占了两岸的空地。
再汲黄泉之水,吸地府之阴,功力大成,步入妖道,幻化出人形。
据孟婆所说,这花妖不归地府管束,带她来地府的那位神仙也有些来头,所以,在没有阻碍到地府重大事项的前提下,地府上下对她的态度,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她平常只活动在黄泉两岸,还是较为安分守己的,无聊也就会逗逗摆渡人来打发时间。
百年前的上一个摆渡人跑路就是因为她——她喜欢恶作剧将摆渡人推入黄泉中,站在岸上看摆渡人挣扎的样子。
当真是恶趣味,所幸我听劝,吸取前辈的教训,打死都不肯上岸,百年来也算是相安无事。
彼岸花妖最擅长的就是幻术,她捕捉弄我,便要去折腾那些亡魂。
邪性十足,顽劣至极——这是我一直以来对她的看法。
女人目光对上我的视线,神情也同样透露出惊讶。
我忙不迭佯装镇定地将视线移开,看那桌,看那椅去。
对于她诧异的神情,我暗自腹诽她是讶异于我也入她创的幻境中,还是惊讶于我变成一支玉簪。
脚步声响起,花妖向我靠近几步。
“姐姐......”她启唇,话至一半,被屋外传来的急促小跑打断。
紧接着传来门扉轻叩的声音。
“谁啊?”林婉拉回思绪,微蹙起眉来。
门外传来一个男孩稍有些哑的声音:“林妹妹,是我。”
一听这个声音,林婉顿时眉头舒展,喜开颜笑地将手里的我连同匣子都推给身旁的花妖。
“落入虎口。”我心道,任命似的先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暂得一丝心安。
“沈哥哥。”林婉开门道,“你今天怎会有空来我家?沈大人没追着你练武吗?”
我听见这个男孩姓沈,倏然睁眼,却见花妖一双灵动美目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我。
纤长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羽翼一般轻颤,我猜想她准是有整我的心思了,且不去管她。
我移开眼,继续重点关注门口这二位关系亲密的幻境主角。
男孩穿着一身束袖口短袖,一看就是林婉口中刚练完武没来得及换的样子,
他个子较矮于幼年林婉,同林婉对话得微微仰着脑袋,目光熠熠地注视着林婉。
“我记得今天是你的生辰,父亲有要事同丞相大人商议,我便央求他带我也来丞相府。”男孩嗓音不好听,跟乌鸦叫似的,但一字一句皆质朴。
林婉低头盯着他这套衣服:“沈哥哥,练武辛苦吗?”
男孩一怔,随即连忙摆手道:“不辛苦,一点也不辛苦。”
“男子汉,大丈夫,习武练就一身,保家卫国,保护我在乎的人,再多辛苦我都不会怕的。”
他自豪地拍拍胸脯,但显然是会错了意。
林婉若有所思道:“不辛苦的话,那我也要去练武!”
“啊?”男孩震惊道,“女孩子习什么武?你瘦瘦弱弱的,当心伤着自己!”
“保家卫国又不是独有男人的份,女子亦不会输一分。”林婉抱胸,冲他不服气地扬了扬下巴,“我生辰,你不带礼物上门,可是礼数不周了。”
“有。”男孩咧开嘴,松开袖口,掏出了一个匣子,与装我的无两样。
林婉接了他的匣子,甚是欣喜,打开匣子一看,里头是一支木簪,簪头雕着的是朵艳俗的大花,花蕊外五片歪歪扭扭的花瓣,粗糙得跟玩过家家似的。
论雕工和样式,这木簪皆不如我。
只是林婉喜欢,细细端详后更喜欢了。
“我喜欢这个。”林婉举起木簪,转而对花妖道,“那支送你了。”
花妖抱着我,道:“那就多谢姐姐。”
说完,她福了福身,先行退出了房门。
走在路上,她冷不丁冒出一句:“时间不对。”
我不解,待要出声询问之时,却见她一挥手,天地瞬变,日夜交替不断,一晃眼,估摸着十几年过去了。
林婉已出落成二八年华的少女,此刻正站在花妖面前,窄袖束腰,长发由发冠束着,冠上插着的是木簪。
她整个人看上去干练极了,只是木簪边缘有些磨损,与精致雕琢的纹银制发冠格格不入,也与她周身透出的气质不符。
“姐姐,你这根木簪旧了,要不要换上这支玉簪?”花妖将我双手奉上,“今晚太子殿下会莅临父亲举办的家宴,父亲大人希望你能戴上它。”
“我不喜欢。”林婉并不接过匣子,“我以前喜欢这支木簪,如今也喜欢。”
她说完便走也不回地匆匆离去,又只剩下我和花妖。
花妖抬眸看向我,嘴里轻声道:“看来,你还得跟我过一段时间呢。”
旋即,她便合上了匣子,我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
再次重获光明,映入眼帘的是身着红色华服的花妖,盛妆的她举起红盖头,冲着我笑。
“替我簪上。”花妖柔声道。
“是,二小姐。”身侧的婢女将我寻了个好位置,簪在花妖发髻的一堆花中。
“你知道我是谁吗?”花妖突然开口,似是在问婢女,又像是在同我讲话。
“您是林府林丞相家的二小姐林姝。”婢女如实回答。
“我今日所嫁之人是谁?”林姝不紧不慢地继续问着。
“当朝二皇子。”婢女答。
“不对。”林姝轻笑出声,“是未来的储君。”
婢女惶恐跪地。
林姝不以为意,顾自对镜,冲我娇媚一笑。
我随花妖出嫁,花妖带我入了皇宫。
我总觉得她话中有话,猜不透,也捉摸不出她的目的。
她进入布满红色帷幔的婚房,盖着红盖头静静坐在床沿等待。
精致雕刻的床上,是龙凤呈祥的刺绣蚕丝被。
我心中纳闷:“这花妖当真是要嫁人?”
刚冒出这个疑问,大门就吱地一声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然而脚步声咚咚闷响着,像是木棍在地上一下一下杵着,很是奇怪,不大像是人能发出来的脚步声。
我在盖头下,听着这每一步沉重的声音,仿佛是在煎熬。
终于,由远及近,脚步声在花妖跟前戛然而止。
透过盖头底下,我瞧见新郎服饰的下摆。
我有些好奇新郎的模样,外头未关门,骤然一阵风入室,将新郎垂下的齐整衣摆吹乱来,露出一双无半点血肉的脚。
一看到这个情况,我心惊肉跳,仿佛还漏了几拍,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对面的骷髅新郎有了动作,先行一双手伸来,要揭开红盖头。
这双手也只是骨头架子。
我震惊地快要叫出来,反观花妖却镇静得仿佛没看见一般,似乎还入戏般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
盖头掀开的一瞬,一个戴着高帽的骷髅头直入我视线,我预料到花妖要是反应过来,见到这张脸,或许会尖叫不止。
不知道是我低估她,还是高估自己,耳边有预料的尖叫,却是我自己发出的。
花妖一个激灵,连带着头上的高发髻也抖上一下,直接把我从头上摘下,丢在被子上。
我闭着眼睛叫够后,才再次睁眼,只见花妖抱着骷髅,看上去愁眉苦脸的样子。
“喂,小小船夫,你在鬼叫什么?”花妖拍拍骷髅头,笑着问我,“这只是我幻术浅薄,无法维持整个幻境世界里,所有生物都有血有肉而已,你在大惊小怪什么?!”
我松口气,随即质问道:“花妖!你引我以及我的船客到幻境做什么?!他们已经快要形神聚散了,放过他们!”
“第一,我叫林姝,我喜欢这个名字。第二,我也想啊。”林姝转着盖头,捞我上书桌置着,在一副摊开的白纸卷轴上躺着,“那得你赶紧把他们送走,天天在岸边哭哭啼啼,吵到我睡觉了。”
她似乎是在责怪我不尽职。
“所以。”我问,“你就直接直接把他们丢进了你创的幻境里了?”
“不然呢?指望你吗?一百年了都没指望上。”林姝道,“不过你放心,我不干什么。他们只是夙愿未了的可怜人,幻境里了却便愿意上船去。”
说完,她指指桌上摊开的画的一角:“你看,这是他们的生前。”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个角落有几个跃然于纸上,正要上演着一出戏。
“沈平与林婉青梅竹马,然,林相站队太子,太子造反失败,她一家被牵连,男丁亡,女眷入教坊司。”林姝道,“沈平留心护林婉一家,却战死沙场,林婉得知消息后自戕。”
话音刚落,纸上的两个亲密小人各自走远,一个小人丢下手中纸剑,仰面直直倒在纸上,另一个小人掩着面,拽着纸条向笔架奔去,自挂东南枝。
“都是我从林婉的哭声中听来的。”林姝指指另一角,“第一次幻境,沈平阻止了林相参与储君之位的争夺战,林婉阻止了沈平上战场......”
“关键的命运节点改变了,那他们的结局是不是也改变了?”我激动道,“是不是?”
林姝深深叹了口气:“喜结连理,却双双死于北蛮屠城。”
她指指地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小人。
我叹着这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的时候,林姝又指向另一角。
“第二次幻境,林婉似乎认命了,但沈平不认命。”林姝道,“这一次从幼年开始,沈平与林婉不再是青梅竹马。”
“这未来能尝试改变,我能理解。”我疑惑询问,“只是这过去的既定事实,又是如何能改变?”
“你是不是也有些分不清幻境和现实的区别?”林姝耐心解释道,“幻境就跟做梦一样,随心所欲,天马行空,但,幻境始终不是现实,不能沉溺。”
我心有惭愧,忙询问:“那这一次可又是双双殒命?”
林姝平静道:“沈平阻止了林相站队太子,倒是转头与未来储君二皇子攀上了。林婉嫁与二皇子,母仪天下,沈平成了镇国大将军,后战死于沙场,林婉皇后之位被废,囚于冷宫,孤独终老。”
“怎么还这么惨?沈平这上战场是死,不上也是死,难搞!”我愤懑,“现在是第几次幻境了?”
林姝向我伸出四根手指:“第三次,二人都是心照不宣规避着彼此。”
“搞不懂了。”我忧愁道。
“搞不懂什么?”林姝询问道。
“搞不懂明明两个彼此相爱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远离对方。”我说。
“世间多的是遗憾,因为深爱,他们才选择了远离彼此。”林姝说。
“难道,这一次就错过了?”我叹息。
“要真是这样子的话,那这用来完成夙愿的幻境就白白浪费了。”林姝道,“沈平上门提亲了,林婉也嫁了,二人大婚之日才见到彼此的第一面,但是......”
“别说,我来猜猜结局。”我打断她,“沈平又战死了?林婉又自戕了?”
林姝打了个响指,打趣我:“无聊的时候,人间的那些个话本没少看吧,看完可要传阅给我品鉴品鉴。正因如此,才有如今的第四次。”
我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你也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竟不厌其烦地创了四次幻境。”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严肃道,“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她像是心中也有什么执念一般,不达到目的不肯罢休似的。
林姝将我从纸上拾起,簪回发间,道:“我说过,见不得这些个痴儿怨女,在我耳边哭声不休。”
她说是那就是吧。
说话间,图上小人不见踪影,桌上的白纸中逐渐浮现出人影。
***
林婉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即使是同她关系要好的庶妹林姝,亦或是青梅竹马的沈平,皆未透露出半点风声。
那就是,她身边有一只妖狐,一只只有她能看见的白色烟雾状的狐狸。
几年前,刚满十八岁的林婉,怀着一颗行侠仗义的心,只身前往青城山拜师学艺,望练就一身本领。
刚到山下就见山门口旁躺着一只白毛狐狸,瘦骨嶙峋,即使外披着一层厚厚的皮毛,也能看出它的瘦。
狐狸侧卧在山门前,只有微弱的呼吸,胸膛缓慢的起伏,而上下山熙熙攘攘的人,却都置若罔闻。
林婉不解,或许她心中也会认为这是妖孽,然而她还是伸出了援手——从身上背着的行囊中,摸索出肉干,丢了过去。
不巧,这肉干直接正中白狐脑门,还有点分量。
看上去奄奄一息的白狐,被砸得一激灵,抬起头来望向始作俑者。
林婉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忽地被白狐抓了个现行,当下心中心虚不已。
她眼珠子骨碌转悠,确认四周无人瞩目于她,便索性蹲到一半人高的灌木丛后面,避开白狐幽怨的视线。
不一会儿,她便听见白狐所在位置传来撕咬进食的声音,随即放宽心。
“这白狐也没饿得太死。”她心想着,抬头望向那边,却不见白狐的踪影。
“你在找我吗?小姑娘。”我幽幽飘到幻境主角林婉的身后。
是的,我被狠心的花妖林姝丢进那副画里,带着拯救我船客的使命,化成一只狐妖。
林婉身形一滞,僵硬地扭过头来。
这算是我以这个形态与她的第一次见面,我眯着眼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谁知道,林婉猝然睁大双眼,脸上写满恐惧,连滚带爬地上了青城山。
我苦恼地愣在原地,按照林姝的话本剧情,现在的我是要对林婉说上一番“以身相许,护尔一生”的说辞,然后死皮赖脸地缠在林婉身边。
如今,我脑子里刚措好辞,正要戏瘾上头,林婉却跑没影了。
许是我愣在原地久了,林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回荡不绝,无处不在。
“还不快去追人!”
我暗自腹诽一句:“就会指使人,你自己怎么不来?!”
在此刻也做好决定——直接跳过第一步。
“姐姐,你救了我,求求你留下我给你当牛做马吧!”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一边
直直扑过去抱住林婉的大腿。
并不如我预想的结果一样,林婉尖叫一声,摔进旁边的草丛中,滚了好几圈。
于是,我俩算是结上梁子了,不过烈女怕缠狐,我还是留在她身边了。
虽然这个曲折的相识过程,还会经常性被林婉拎出来取笑,就比如现在。
林婉絮絮叨叨地写着书信,我站在窗台上,盯着身旁一盆含苞待放的昙花出神。
这盆昙花,是林姝让我带来的,这是她送给林婉的礼物,每月月圆时分的子夜,都会绽放出一朵。
今晚,屋内暖黄的灯火和屋外皎洁的月光交相辉映,两种不同的光,将这盆花的一分为二。
“林婉——”我冲里面大喊,“花开了——”
林婉发出的声音戛然而止,灯火映照的影子在屋内摇摇晃晃,她急匆匆端出银盘来,银盘中放置着一把小巧的,同样银质的剪刀。
林婉神情严肃地来到我面前,我在窗台上识趣地让开位置,远离了那盆昙花。
只见她执起盘中银剪,借着屋外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将剪口凑上刚刚盛放的昙花,先在花最外围一圈的花瓣处动手。
一片一片细长的花瓣簌簌落于盘中,外围一圈剪完,她便向内继续剪着,直至剪到最中心的花蕊才作罢。
我默默地注视着林婉的动作,出神间,林婉剪下最后一片花瓣时,这一株上唯一一朵只剩下花蕊的杆子,突然枯萎缩小,坠入盆土中。
我和林婉见着这场景,俱是一惊。
“快!”我惶恐道,“没时间处理了,先塞进荷包里。”
话音刚落,银盘里的白色花瓣边缘肉眼可见地呈现出一圈枯萎的迹象。
林婉见了,慌张地捧着盘子向里屋快步走去,我也随着她的身影飘浮进去。
只见她从梨花木书架上取下一个小篮筐,里头都是模样相同、大小一致的小荷包。
林婉取出一个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将银盘中的花瓣塞入,最后再将一团扯松的棉花戳进去,随后扎紧口子。
林姝送的这盆昙花,在我看来很是奇异,昙花携带着的花香,是这世间万物都无法形容出来的。
夜晚开花的一瞬,香气最是馥郁,闻了总有人种昏昏欲睡的感觉,然而,一塞进荷包里,香气就瞬间变淡,只有将鼻子贴在荷包上,猛吸几口,才能闻到。
林婉此时就这样吸上几口,随后身形相貌就变化了,变成了个俊美儒雅的男子。
“早去早回,别露马脚。”我盯着窗外的某处角落道,“林衍。”
林衍是林婉兄长,比林婉大个好几岁,本来是要继承林相的衣钵,岂料他一门心思不在仕途上,全扑在寻仙访道里,刚到弱冠年纪,便一走了之,了无音讯。
三个月前,林衍回来了,至于是不是他本人,也只有我和林婉最心知肚明。
林衍轻声应了我一句,便正衣冠出门去了,很快不见了踪影。
她去同她父亲商议一些重要事。
按照往常,以林婉女子的身份,即使是贵为丞相之女,纵使有雄才大略,也是没有资格在政治上与男子平起平坐。
不过,这是花妖林姝创造的,她给了林婉一个身份,给了林婉一个机会。
事实证明,林婉确实是有能力、有手腕,短短三个月时间,就将林家摘离了皇位斗争的权力旋涡。
她很聪明,并没有在远离太子后就与未来的储君二皇子交好,反而和林相规规矩矩地上早朝,面对那些有意无意的拉拢宴会,都一一回绝了。
沈平邀请林婉春日赏花,也被拒绝了。
林婉忙,沈平也忙。
林婉忙于朝廷,沈平忙于战事,他们很少很聚一处,又碍于男女之别,总归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唐突见面。
于是,沈平时常见不着心上人,索性直接向林相提亲,成一家了,抬头见低头也见。
林相要跟林婉说明此事,一句话还没说完,林婉就抢先表明自己愿意嫁,下个月成婚。
我叹了口气,看着从墙头翻进来的那个准新郎,心情有些复杂。
沈平东张西望一阵,他容貌俊秀,现在却像做贼似的,确认周围都没人在,这才敢蹑手蹑脚地靠近林婉居住的屋子。
但他也不敢直接闯入林婉的闺房,只站在窗台外往屋里觑,手里捧着花,小声喊了几句,无人应答,正犹豫要不要翻进去。
他看不到我,我也受够他们二人时不时无视我狂撒狗粮的行为,干脆伪装成一阵风,直接将窗户关上了。
沈平见状也心虚,在窗台上放下花,便匆匆翻墙离去了。
他走了我才再次开窗,仔细瞧瞧沈平带来的花,跟捆柴似的,五颜六色全簇拥在一块,里头掩着一封书信。
都是野花,看这花种类的繁多,大概是将整座山都踏了个遍。
他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林婉就回来了,这俩人像凑不到一处似的。
当看见窗台上的花时,她此刻俊美的男子脸庞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低头咬唇的娇羞样子,看得我别扭到难受。
“你别杵那儿傻站了,快些进屋,再闻闻荷包。”我吐槽道,“你这样一个大男人样,露出女儿态扭捏来,你自己是看不到的,恶心到的是我,受伤的只有我的眼睛!”
林婉闻言,更扭捏地撒起娇来,我直呼没眼看,索性闭上双眼。
如此,她便是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去闻荷包的昙花淡香,恢复了往日模样,她问:“过几日我便要出嫁了,朝堂上林衍的事情,怕是今后要露端倪了。”
我睁眼瞧上她一眼,装作高深莫测的模样,胸有成竹道:“你根本不必担心,有白狐大人我罩着你,一切问题都是不是问题。”
“那就多谢白狐大人啦。”林婉向我施施行礼,我心虚不去看她,只抬头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我没能力,就硬装,然而硬装的底气,源自于林姝。
于是,在我目光炯炯的注视下,以及心中不断念叨祈祷林姝姐姐相助的期盼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狐假虎威。”依旧是我那熟悉无比的阴阳怪气语气,有回应,便是肯帮了。
***
三日后,沈平与林婉大婚。
林婉又是林衍,大婚日分身乏术,便由我幻形当林衍出席婚宴,身为林婉庶妹的林姝自然也是要回娘家的。
她带着她的骷髅相公,在一众无脸的草率配角中,乐此不疲地秀恩爱,最后舞到我面前。
“人林婉成亲,你在这喜宴上又蹦又跳,这是在干什么?”我叉腰数落着她。
“我这是在扮演好庶妹林姝这个角色,恰到好处的疯狂显摆,很符合她的性格。”林姝回怼我,“倒是你......”
她上下打量我,丝毫不留情地吐槽:“你个大男人,叉着腰的样子,像是开口就会说出一句‘老娘’的口头禅。”
我假装不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叉腰的动作,确实如她所形容的,很娘。
好,难得今天齐聚,我要和她杠上了。
我领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林婉入高堂,在众人的拥簇下,完成拜堂仪式。
紧接着就是晚宴,我在厨房寻了好几坛桃花酿,拉上林姝,坐在偏僻的一桌,就划拳找乐子。
林姝巧舌如簧,吵架互损我可不一定能赢她,不过,她运气属实衰,在这方面我可能有赢的余地。
十有九输,她的骷髅相公在旁边不停歇地为她的酒杯斟满,不一会儿,她便醉倒了,我合掌大笑,笑完头晕目眩,顿感不妙,忙招呼骷髅送她回去歇息,这才踉踉跄跄寻了个安稳地,幻回白狐身,倒头就睡。
再醒来,已不知今夕何夕了。
耳畔是林姝愤怒的指责:“你终于醒了?!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
我有些心虚,用爪子擦擦脸来掩饰,微弱地回答:“一年?”
“啊对!”林姝不假思索地肯定,“一年!”
“少框我,我没这么能睡!”我赶紧伸个懒腰,舒展一下筋骨。
“你要再晚一会醒来......”林姝又气又崩溃道,“林婉和沈平是要在第五次幻境里相见了!”
听她这话,我惊觉醉酒是真误事了,忙询问:“我就醉酒睡了一晚上而已,不至于一个晚上能发生翻天覆地的事吧?林婉人呢?她怎么没来找我?”
“我的姑奶奶,你是黄泉里划船划呆了?从没碰过酒吗?你这一觉睡了足足五天!风吹雨打也扰不了你的美梦!”林姝无奈道,“你睡在这犄角旮旯里,我找你都废了点时间,更别说林婉,她满院子找你好多次,都不见你的狐影......”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四周,醉酒要失去意识前,我误打误撞闯进一个偏僻清净的院子,特地找了一棵高大粗壮的树,在树上发现一个废弃的鸟窝,正合我意,索性直接上树,窝里面睡个大觉。
“嘿嘿。”我尴尬地傻笑一声。
林姝似乎是被我惹得更心烦意乱了,言简意赅道:“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拦下林婉!”
“收到!”得了命令,我立马下树,脚步轻盈地在屋顶黑瓦间跳跃,终于很快就到了林婉和沈平所居住的院子。
刚到,就见林婉正背着包袱,穿着一身干练的短衫要出门,我站在围墙上,一声招呼也不打,直接向她背着的包袱扑去。
林婉习武,反应很快,一个漂亮的扭身,令我扑了个空,一头扎进草丛吃草。
她看清是我后,又喜又惊:“你去哪里?我找你好久!你吃草也不用这么急的,这片草地都归你啃,没牛羊马跟你抢。”
我缓缓爬起身,吐出嘴里一口苦涩的青草,看着她道:“不胜酒力,在你喜宴上喝多了,晕了几天才缓过来。你背着包袱,穿上这身是要去哪?和沈平私奔吗?”
话音刚落,林婉忽地眼眶一红,丢下包袱,张开怀抱向我扑来,我没来得及闪躲,就被她压回草丛中。
我感受着她啜泣时,微震的身躯,从她脖颈处伸出个头来,长且蓬松的尾巴从她的腋下钻出,轻轻地一下一下抚在她背上。
许久,她哭泣声渐止,放开我,向我诉说这几日发生的事。
新婚第二日,边疆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老皇帝一道圣旨,命沈老将军赶往边疆整军抗击北蛮。
沈平念其父年迈,不复当年勇,且身体每况愈下,早不该是他去,但耐不住皇帝猜疑的心。
沈老将军自先皇在位时就统帅三军,再至当今圣上即位,拥兵二十载,大大小小的胜仗数不清,周遭一圈爱搞事的国家都被他的沈家军揍老实了。
所谓功高震主,沈老将军一意识到这点,便呈上虎符,并一封告老还乡的奏折,却被圣上驳回,自此帅将更换,他则被皇帝软禁在京城。
沈平幼年时常抱怨父亲常年征战,无时间教导自己学武,可真当有时间了,他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沈老将军征战一生,受过大大小小的伤,都无伤大雅,但这次,他预感将会有去无回,便早早向沈平交代后事,沈平不服,和林婉交代一番,直接连夜出发先行一步赶往边疆战场。
林婉自知他若不去,必会抱憾终生,遂不阻止,她在京城,以林衍的身份同父亲上朝,与圣上和众大臣商讨战事。
当她在朝堂上窥探出皇帝的话外之意时,错愕万分,浑浑噩噩地度过几日,后与父亲、二皇子等同僚商议一番,一拍即合,决心干出件大事。
有这些人相助,战场前线士兵的补给绝不会如老皇帝意断水断粮,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等二皇子逼宫。
按理说,林婉向来是沉着冷静的性子,断是知道此时最该以不变应万变。
“你们都做好完全的准备了,等着前线的捷报不就行了。”我问,“你干嘛还要跑去战场前线那么危险的地方?”
林婉红着眼眶,颤巍巍地从包裹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我,我看信封上的字迹,是沈平寄来的,拆开一看,就见上面满篇都写着休妻。
“我没犯‘七出’,他断是不能休妻的!”林婉抹了把眼泪,决绝道,“我要去把这封信狠狠甩在他脸上!”
今朝律法中规定,丈夫不得休未犯“七出”的妻子,休则受刑罚,流放岭南一年半。
沈平这么做,怕是心中预感要战死沙场,一封休书老套到我一下就能猜到他的意图。
“去!必须去!”我坚决肯定她的想法,“就这么一甩,像巴掌一样拍他脸上!”
经过多日的奔波,林婉也确实这样子做了。
(我写不下去啦——发疯——言情好难写——想把我和花妖写成一对。)
(做个最终完结)
男主送来一封休书,女主不信,跑到战场,见到男主和一个医女很亲密。
女主心中难受,奈何家国大义在前。
男主在一次与敌军作战中,中了陷阱,女主孤身一人入敌营救下男主,在路上与男主解开误会。
男女主一同上阵杀敌,双双殒命,大捷。
“就到这儿结束了?这就是你说的完美结局?”
“其实在这里就已经可以了。不过我有私心,再添一笔。”
白头偕老,夕阳西下,男主与女主面带微笑,共赴黄泉。
花妖拍拍女主的肩膀:“你仔细瞧瞧河对岸,那是不是你在等的人?”
我说:“他好像也在等你。”
“如何能过去?”
我道:“我来送你们。”
我载了男女主,向花妖抱拳致谢。
(等我哪天有写言情的意愿了,再回来写这个短篇,前面开头还行,写男女之间的爱情,写得我想死。)
码住,哪天翻到了再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