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如是》吃个重重

9、涟漪 曾经拥有便

　　又是那个梦，姜柔止站在棠园的海棠花树下，和那高大的身影紧紧相拥着，他一遍一遍在她耳边低沉地叫着柔儿柔儿，她动情地吻住他，梦里的感觉是那么真切，仿佛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和滚烫的体温，梦里那张脸越来越清晰了，姜柔止感觉那双眼眸格外熟悉，像宗隐……

　　早上醒来的姜柔止怅然若失，她呆呆地看着窗边的海棠果，为什么又做这样的梦，是不是因为昨晚他说的那些话，她叹了口气，昨晚真的有点吓到她了，成年人的情感直接又炽热。

　　想起高中时期被一个男孩子暗恋了整整三年，临近毕业的时候那个男孩子扭扭捏捏跟她表白，半天才把话说清楚，回想起那段经历，并不是很美好，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这个男孩子以暗恋的名义，暗中观察了她整整三年，不管她做什么这个男孩子都清清楚楚，巨细无遗，想想就觉得可怕。

　　家里又只是她一个人，爸爸去上早读了，她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六点半，外面的雨已经转小了，她打开窗户，江面上一层浓雾，两岸的房子粉墙黛瓦，朦朦胧胧的，这便是烟雨江南。

　　今天醒来得早，离上班的地方近，也不用赶着，她慢悠悠洗漱，套上外套，看到了昨晚宗隐送她的旗袍，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了一下旗袍，好舒服的手感，很素雅的料子，上头几朵海棠花是点睛之笔，又是请她吃饭请她看戏，又送她旗袍，还是定做的，价格应该不便宜吧，要还什么礼给他好呢？她纠结得很。

　　姜柔止撑着白色的雨伞，刚走出自家的小巷，那辆眼熟的黑色汽车停在巷口，看到姜柔止走出来，言川走下车，他撑着黑色的伞，眉眼带笑。

　　“姜小姐早上好。”

　　“早上好，你们怎么来了？”姜柔止有些诧异。

　　“先上车吧，这里不好停车。”言川打开车门，姜柔止看了眼弄堂里陆陆续续有人骑着自行车出来了，姑苏人起得早，尤其是弄堂里的住户。

　　宗隐气定神闲地在后座，他依旧身着裁剪合体的西装，沉稳矜贵，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生畏。

　　“早。”低沉而磁性的嗓音中带着淡淡的慵懒，看到那抹错愕时，他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冷峻的气势隐去，竟比三月春风还温柔几分。

　　“早。”姜柔止看到他那张脸时，不禁有些发痴，“用过早餐了吗？”这么早，应该没有吧，姜柔止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多余，她干笑一声。

　　“还没有，想和你一起用早餐。”宗隐依旧是漫不经心地笑着。

　　姜柔止甚是感动，下着雨的冬天，起这么早就是为了和她一起吃早餐，有这份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那前面路口右转，去朱新年，我请大家一起吃，让你感受一下我的生活。”原谅姜柔止这个不会做菜的人，能想到最好吃的食物竟然是家门口的面馆。

　　“那太好了。”言川脑袋探过来，开心地呲着大牙，他还没吃早餐呢。

　　停好车，一行人走进小店里，一行人男的都穿着西装，气势逼人，紧紧围着一个娇小漂亮的女生，引得旁人纷纷侧目，这啥组织，拍戏吗？一旁的大叔大爷大娘们不由自主瞧了他们几眼。

　　言川很自觉和司机找了个边上的角落坐着，宗隐不适应店里有些狭窄，姜柔止很自然地拿了张纸巾帮他擦了一下不脏的椅子。

　　“请坐。”姜柔止做了个请的动作。

　　宗隐笑了一下，坐下来。

　　“你想吃什么？我帮你点？”来到自己熟练的地盘，姜柔止笑得格外灿烂，不知为何，看着宗隐总是一身裁剪合身的西装，却能在每一个地方都坦然应对。

　　“你做主吧，我不太了解这里的特色。”他看向姜柔止。

　　“这里的肉汤圆味道很不错的，还有生煎、苏式面条，你喜欢哪样？”姜柔止神采奕奕地介绍她喜欢的食物。

　　宗隐看着她的笑脸，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都可以，你吃什么我就尝试什么，感受你的生活。”

　　“那你要一份生煎，再来一个肉汤圆，我平时最喜欢吃这两样。”姜柔止眼睛一亮，宗隐笑了一下，竟然觉得她期待食物的样子格外可爱：“都好，你做主就行。”

　　肉汤圆和生煎很快就上桌了，姜柔止难掩兴奋地把筷子递给他，准备开动，她用筷子戳开生煎上面的皮，熟练地把生煎里的汤汁吸掉，再把醋倒进去，再吸一口，口腔里满满生煎特有的香味和香醋味，味蕾极致的享受。

　　宗隐看着她吃得这么香，不自觉地眼神宠溺了几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吃生煎。”看着她吃生煎，自己竟然对生煎也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我喜欢吃酸的，刚出锅的生煎，焦香酥脆，再灌进香醋，这种吃法特别有意思。”姜柔止笑起来的时候，漂亮的眼眸亮晶晶的。

　　宗隐也试着往里倒了点香醋，姜柔止怔怔看着他，长得好看的人，吃生煎都是优雅从容的，尤其这双手，握着筷子的时候，手腕的表若隐若现，真像一幅艺术品。

　　不远处的司机和言川偷着笑，竖起耳朵偷听听他们讲话，言川也学着姜柔止倒了很多香醋，一吸溜的时候被汤汁和醋呛了一下，司机赶紧帮他拍后背，即使关心也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言川咳嗽的声音引来姜柔止的注意，姜柔止看了眼言川，又看了眼宗隐，有些男人帅得很好看，有些男人帅得很好笑。

　　“你平时还喜欢吃什么。”宗隐手中的筷子好像没那么听话，有些驯服不了碟子里的生煎。

　　“我不怎么挑食，还喜欢雪菜肉丝面、我爸爸烧的菜都行，还有糖山楂，得是那种酸的才好吃，外头裹着厚厚的糖霜，里头的山楂一定要酸，一甜一酸的，特别好吃。”姜柔止说到吃的，便止不住话匣子。

　　“那你平时应该很少焦虑。”宗隐眉眼温润。

　　“怎么说？因为我喜欢吃东西吗？”姜柔止好奇地问，她唯一烦恼的事情便是反反复复做梦，妈妈早逝，除了这个好像也没什么烦恼，从小到大没有学业的烦恼，爸爸是重点高中的老师，还有外公外婆的缘故，家里经济还不错，她的物欲也很低，长大后工作也很顺利平淡，所以没什么烦恼和焦虑。

　　“只是以前看过《黄帝内经》，说过酸性食物有收敛、固涩的作用，可以缓解焦虑不安，心神不定。”

　　“你平时很喜欢看书吗？”姜柔止很好奇地问，她从小受爸爸的影响，养成了喜欢阅读的习惯，为此她潜意识里也喜欢书卷气重的人。

　　“以前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看过医生，也没有具体的原因，就自己翻看医书。”他静静地看着她。

　　姜柔止怔住，她呆呆看着宗隐，她一直以为只有她会有这些经历，原来这个世界上她不是独一份，瞬间感同身受。

　　“你都梦到一些什么？”姜柔止更好奇了，总是反复做一些梦是她无法控制的事情，没想到竟然能遇到一个和她一样的人，这也太巧了。

　　宗隐想到那些梦，有些失神：“都是一些没意义的梦，醒来就忘了。”宗隐醒来便会忘记得七七八八，但是他忘不掉每次梦醒后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哀伤、痛苦和心死，他从小性子就是冷漠的，他对这世界都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但是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做这些奇怪的梦，还会有这种揪心的感觉。

　　“有没有可能是你上辈子的孟婆汤掺水了，所以你忘不掉这些东西。”姜柔止睁大眼睛看着宗隐，宗隐与她四目相对，他的目光过于灼热，情意如波涛汹涌，姜柔止瞬间心跳加快，赶紧低头吃生煎，怎么回事，不过是被他看着，怎么自己就有种莫名的慌乱，心如擂鼓。

　　忙活了一阵子的姜柔止伸了个懒腰。

　　“小柔，我帮你泡的花茶，有安眠效果。”叶南书凑个头过来，顺便递上一杯花茶。

　　“谢谢……我最近好多了。”姜柔止接过花茶。

　　“我就说，那个医生厉害吧。”叶南书很是满意。

　　“嗯……比以前的医生好一点吧。”姜柔止若有所思，不知道最近是不是因为和宗隐相识的原因，她做梦的次数少了很多。

　　半晌后，姜柔止又继续问。

　　“定做旗袍贵不贵？”

　　南书眼睛一亮，“你要定做吗？你穿旗袍肯定很好看，你皮肤这么白，长得又清冷古典，我让我妈介绍师傅给你，苏绣真丝的要不要？”叶南书眼神雀跃，像姜柔止这么好的身材和气质，穿旗袍简直是太合适了，可惜她从来都是黑灰白青绿几种颜色，连妆都没化过几回。

　　姜柔止被南书的热情吓到：“没有啦，我只是想问一下。”

　　“上次我表妹结婚，我妈妈找人做了件真丝苏绣的，大师傅亲自做的，一万多块呢，你想要好的应该会更贵吧。”南书认真地想了想。

　　“一万多？”姜柔止有些诧异，原来这么贵的吗？家附近的旗袍店不都是什么129/169/189。她虽然在姑苏长大，但从来没穿过旗袍，不知道这里头的价格居然还挺有门路。

　　“这还算便宜的吧，全部手工哦，还是苏绣呢，那些便宜的，不行……”叶南书喝了一口咖啡。

　　姜柔止轻轻叹了口气，一手托着腮，吃饭的地方是私人订制，不过送个衣服，还这么隆重，她没有收到过这么贵重的礼物，内心有点不安，爸爸常说无功不受禄。

　　晚上姜柔止靠在沙发上看书，姜至简在墙边的大书架上翻找着东西。

　　“爸，您找什么呢？”姜柔止疑惑地问。

　　“我找《红楼梦》，要给学生讲，我再好好看看。”

　　“书在我屋里呢。”姜柔止站起身，去房间拿书。

　　“你怎么又看《红楼梦》了？看了十几遍了。”

　　“闲着没事，瞎看呗。”姜柔止把书递给他。

　　“看到哪回了？”姜至简戴上老花镜，捧着那本厚厚的泛黄老书。

　　“刚好看到西厢记妙语通戏语。”姜柔止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

　　“看得还挺快的嘛。”姜至简咕哝一句。

　　“最近去听昆曲了，正好听到《牡丹亭》，就又看了一遍。”

　　姜至简看了眼女儿，心里有些异样，“又是《牡丹亭》又是《红楼梦》的，你想骂我是那南安太守迂腐又严苛？”

　　“爸，我可没有，我就是对文学纯粹的欣赏。”姜柔止有些心虚。

　　“哼，别的我不管，你高中的时候学《氓》我让你别的未必记住，倒是那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是我让你一定要记下来，还有那《孔雀东南飞》，你全给忘了？”姜至简冷哼一声。

　　“没忘……”姜柔止苦笑，谁懂有一个高中语文老师的父亲是什么感受。

　　“那就好。”姜至简很满意地点点头。

　　姜柔止撇撇嘴，“爸，您老这样，别人都说您是老古板呢。”

　　“这个世界上，最不值得信任的就是男人那张嘴，从古至今都没变过。”姜至简扶了一下老花镜，开始看《红楼梦》。

　　“爸，您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姜柔止由衷的佩服。

　　姜至简摆摆手，“我可不一样，我对你妈忠贞不二。”

　　“我迟早有一天会结婚，会有自己的生活，到时候您怎么办，我妈又不在了……”姜柔止突然想到她以后和宗隐结婚了，自己父亲孤零零一个人怎么办，她怎么会联想到和宗隐结婚的事，最近真的是越来越不正常了，赶紧甩甩头，把奇怪的想法甩掉。

　　“我的精神世界很丰富，怎么会感到孤单呢。”姜至简没看到姜柔止的神情，以为她只是和往常那样开玩笑。

　　看老父亲今天心情还不错，姜柔止继续试探：“您老说让我不要轻易相信男人，那这个世界上像您这么专心的男人太少了，我该怎么选才选对呢。”

　　“一个男人，不要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姜至简眼睛盯着书，头也没抬。

　　屋里又一阵沉默。

　　“爸，别人总说您跟我妈缘分浅，更不理解您为什么多年一直是单身。”

　　姜至简扶了一下滑落的眼镜，缓缓说道：“我们不能因为世界终究会毁灭，生命终将消亡，就说明我们的时间毫无意义，曾经拥有过就已经是永恒了。”

　　姜至简很少和女儿提及这些，姜柔止听得内心很是酸涩，就因为曾经拥有过，便可以带着这些记忆活下来，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回忆和纪念，这到底该是多刻骨铭心的感情才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