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回忆 这种感情不 ...
-
夏季的雨说来就来，窗子被拍得直响，豆子大的雨水顺着窗户出现裂开纹，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碎痕。
雨下起来了，外边的树东倒西歪。
姜绪热起来的心立马被浇个透心凉，全身的热度慢慢褪去，身上发冷。小青姐似乎也离她越来越远了。她不理解，为什么她真心的吐露出自己的心思，小青姐却一副离她更远的样子。连同她身体上的温度也被抽走了。
她看着梁小青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难看，自己越来越恐慌。
这种感觉只有在王彩死的那刻才体会到过。
“小……”她想再唤一声梁小青，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来。
她明白，小青姐现在肯定是讨厌她了，不喜欢她了，或许觉得她太恶心了……她控制不住的流眼泪，哗啦啦的，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坚持着，她憋着气儿，尽量让自己不哭出来，用最大的力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小青姐，我…向你保证在清中读也能考上大学。”
梁小青隐在黑暗里的身子动了下：“大学跟大学也是不一样的。”
“……”
梁小青仿佛叹了一口气：“如果…如果你不愿意听我的，那你就回家吧。”
她管不了姜绪，那就离开吧。当年的经历给了她深深的恐惧，以至于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没有人理解她，没有人认可她，所有人都唾弃她，就连父母也认为她丢尽了脸。她不知道姜绪是什么时候对她产生这种感情的，隐隐有所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在刻意保持距离，只是事情就这样变得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她的心脏隐隐作痛，心里满怀愧疚。亲眼见证着姜绪的长大，姜绪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却眼睁睁看着她往另一条路上行走，甚至为此，已经到了不顾自己前程的地步。或许是年少轻狂，无知无畏。她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候，她只是觉得愧疚，她把姜绪养偏了。如果是这样的结果，那还不如让姜绪回家，与她分开。
人不应该妄图插手别人的人生，但在经历过的人看来，有些路不走也罢。
梁小青试图将姜绪这段并不深刻的感情扼杀在萌芽中，她的大脑飞快转动着，她不断在反思自己哪里有问题，哪里做得不对，还是姜绪身上的问题她没注意到而忽视了。她不认为姜绪是真的喜欢她，她几乎是以一个过来人的目光看着姜绪。她知道姜绪还太小了，是自己没有掌握好分寸。喜欢与爱的分量根本不一样，她也没办法保证全心全意不留一点余地的爱别人，她自认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做的，如果她这样做，就要用姜绪的喜欢来偿还，那她未免太过无耻了。
并且她也明白，姜绪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真正的爱情。如果人一辈子真的能遇到一份爱情，那么她是幸运的，梁小青当然也是幸运的，但是她想让姜绪往后会更加幸福，姜绪以后会明白喜欢的真正含义，知道什么是幸福。她会羽翼丰满，意气风发，而不是被拘在这里，看着眼前的一片贫瘠。所以她深深的知道姜绪现在的感受，她只是被她迷惑了。
她并不出众，也不漂亮，混在人群里也是泯然众人矣。
姜绪混淆了这种感情，梁小青想让姜绪及时止损，帮她弄明白，这样也不至于将来的自己会后退。
毕竟曾经也有个人是这么劝她的。
梁小青不知不觉回忆起了那段记忆，那也许是她这一辈子当中最难忘的回忆。
学生时代都对老师有过向往，梁小青的学生时代其实过得乏味而普通。她每天都在学校和家的方向来回奔波，学习新的知识，准备下一场考试，听父母的话，做个让父母省心，让老师夸奖的乖孩子。
梁小青的父母是做买卖的，是那种小本买卖，父母为人实在，在外边总是一副善良老好人的模样，再加上那个年代，市场经济蓬勃发展，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内地，一辈子本分求稳的老实人赶上了时代列车的尾巴，吃到了一点红利。梁小青的父母多年在外打工攒下一点积蓄后回到当地买了个小门铺，做起了小买卖。
从一开始亲戚的不看好，到后边越做越好，生活尚且过得滋润富足。梁小青结束了在乡下的生活，被接到城里来读书，从留守儿童变成了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住进了双亲花费多年积蓄的房子，在这里，她拥有自己的小房间，也有属于自己的书桌做作业。梁小青那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生活稳定下来，梁小青发现父母对她很好，她久违的感受到双亲的爱。那时她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将来报答父母。
跟每个青春期的孩子都一样。梁小青清楚的记得自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的时候是在高中，比同龄人来说是迟了一点。
人生在按部就班中总会出现各种意外，处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大概就是最大的变化。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她关注起了自己的科任老师，每天很期待上属于蒋老师的课堂。
蒋棠，高中历史老师，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干净平和的面容，温润如水的声音，不是很瘦，也不是很胖，身材丰腴，喜欢穿裙子。可能是教历史的缘故，气质温润沉静。温柔的时候如沐春风，严肃的时候让整个班的同学们大气都不喘一下。
梁小青那时的成绩并不是很好，中等偏上。中考拼劲全力考上这所大学率高的高中，高中课业繁重，无论梁小青怎么学都比不上初中。高二的时候，杨春华生病了，身体不太好。梁小青想考一个好一点的成绩让杨春华高兴。但是她怎么学习，怎么努力，成绩在班上只占到中游。
梁小青小时候不太爱说话，在班级上朋友不多。成绩平平，相貌平平，性格沉默，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她每天都希望杨春华的病能好起来，她觉得自己应该长大了，帮父母分担一些责任，但是她做不了其他，只有紧张的安排着自己学习进展。
记得那是一次期中测验，考试下来，成绩非但没有上升，还下降了几名，只有历史成绩还是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正常水平。梁小青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读书，杨春华的病越来越严重，一病不起，铺子只能是梁中德一个人来打理，整天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梁小青在旁看干着急，她那时已经17岁了，再过一年，她就成年了。那个年代考上大学的孩子还不是很多，至少梁小青周边邻居的孩子，有些早早就出身社会打工去了。
唯一的发小陈田初中毕业就没读书，跟着父母在外地打工，回来的时候，梁小青都有些不认识她了。
她穿着时髦的裙子，烫着流行的发型，画着新的妆容，对她说：“早点打工好啊，早知道打工这么好，我也早点出来打工好了。我自己挣钱自己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也不会让父母担心……”
梁小青问她的衣服发型和脸上的妆容。陈田说：“大城市里的姑娘都是这样打扮的，尤其沿海那边发达得很，什么吃的喝的都有呢……”
“小青，你也该出来看看的。”陈田在外边挣了大钱，花钱也挺大手笔的，回来第一时间想到梁小青这个幼时的朋友，请她喝奶茶，是那种用糖精兑出来的。一杯不便宜，甜得腻人，对于还在读高中的梁小青来说，买这个还得考虑一下，同龄的陈田说买就买。
夏季的天还很热，蝉鸣聒噪，滚烫的地面往上冒着热气，陈田约她在周末的时候聚一聚，买了杯奶茶，又给她买了个冰淇凌，两个人走在马路牙子上一边说话，一边吃冰淇凌，热一阵冷一阵。
陈田说：“不过读书也有读书的好处嘛，像我这样没什么文凭其实也不好找工作。你如果真念了大学，再出来找工作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梁小青热得额头出汗，脸蛋红扑扑的，她愁眉不展，但还是笑了笑：“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
“……”
跟陈田见了一面让梁小青动了心思，梁中德在家很辛苦，杨春华如今卧病在床，如果她去帮忙的话，那家里就会轻松一点。何况她的学习成绩也不是很拔尖，考不考得上大学也不是确定的事情。梁小青前前后后考虑了很久，在高三上的时候，她决定退学。当然她不敢跟梁中德说，梁中德觉得她一定能考上大学，话里话外总是有期许，也不提杨春华生病的事情。
只是梁小青一问起来，梁中德说：“有我在，要你操心干嘛。”
梁小青在一个晚自习的时候鼓起勇气去找班主任，也就是蒋棠，那时候她大概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多少心酸的煎熬都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知道蒋棠不怎么会注意到她，毕竟中等生是最容易被忽略那批学生。她只是遮掩着自己的心思，跟蒋棠提出自己要退学的时候，蒋棠诧异的看了看她。
她唯一的优势是历史成绩好，这也是她在蒋棠面前有点小骄傲的地方，她觉得这样蒋棠会注意到她，虽然没有优等生那么多，她也觉得是满足的。
蒋棠那天晚上在批改试卷，眉心微微皱着，看起来有些疲累。她忐忑的跟她说了这件事，蒋棠放下了手中的笔，没有说什么，而是叫她在旁边等一会，让她坐在旁边的空位上。办公室里没什么人，蒋棠拿起笔在试卷上批改的速度更快了些。梁小青坐在那有些煎熬，小心翼翼看着蒋棠改试卷时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让蒋棠失望了，可是又安慰自己说不定蒋老师压根没怎么关注过自己。毕竟在她的视角看起来是这样的。
她只坐了一小会儿，蒋棠叫她出来。
春暖花开的季节，夜晚吹着温柔的风。
梁小青记得那天晚上蒋棠带她去操场，操场边上树上的花儿开了，晕着路灯，散出一圈一圈柔和的光芒，梁小青鼻尖全是淡淡的花香，她穿得有些单薄，却被蒋棠叫到操场来。
绕着环形跑道走，梁小青不明白蒋棠是什么意思，只是跟着她，微微走在她后边。蒋棠似乎察觉到她的刻意，放缓了脚步，与她并排。
风呼啦啦吹起梁小青的头发。蒋棠穿着黑色的低高跟鞋，一袭长裙，外边穿着长款的风衣，是保守优雅的款式。
梁小青心里很紧张，一点都不敢看她。蒋棠微微偏着头看她，问了句：“冷吗？”
梁小青心跳加快，脸红耳热的摇摇头。
蒋棠笑着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梁小青感觉身上暖和了点，这时她听到了蒋棠说话：“梁小青，我知道你历史成绩一向都很好，虽然其他科目不拔尖，但总体上还是不错的，再努力一把，上大学不是问题。”
“……蒋老师…”梁小青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蒋棠不仅清楚的记得她，并且关注她的成绩。这显然不是像梁小青那样以为的蒋棠一点都不关注她。
蒋棠的声音在夜色里更加温柔，比平时讲课时更好听。
她笑着说：“小青，能告诉我原因吗？”
梁小青生出一种几乎蒋棠不是她老师的错觉，就好像她们单纯的是在聊天。
“我知道你在学习上是很努力的，要是就这么放弃了未免可惜。”
蒋棠循循善诱拉近了和她之间的距离，给梁小青感觉就是蒋棠似乎能够依靠。她对蒋棠本身就具有一种带着距离的崇拜感。蒋棠开导了她好一会儿，她觉得鼻子慢慢发酸，在忐忑的心情中告诉了蒋棠自己的烦恼和顾虑。
蒋棠说：“小青，这些还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考上大学你的发展空间会大些，别紧张，也别太焦虑。一切都会水到渠成的。”
蒋棠说了好一些开导她的话，梁小青第一次觉自己与蒋棠之间的距离近了。那段时间积攒了太多的情绪在心里面却没办法跟人倾诉，一旦开了个口子，她便源源不断起来。她讲起了自己的顾虑，她对蒋棠说自己不适合读书，努力没有一点成果，考试成绩不仅反退，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糟透了。
蒋棠都耐心听着，跟她说不是她的问题，跟她说要保持一个好的心态，多多巩固自己的知识。她像个知心大姐姐安慰她，梁小青忍不住哭了，她的心思太过敏感而细腻，蒋棠拍了拍她的肩，给她递了张卫生纸。
蒋棠说：“小青，好好读书才有未来。”
后来，梁中德也劝她。她打消了退学的想法，开始背水一战，全身心投入学习，那段时间过得格外快，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在减少，时间变得紧迫起来，她没有心思再想其他的。陈田在过年那两天又约她出来玩，预祝她高考加油，前程似锦。
杨春华的病慢慢好了起来，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考前，蒋棠单独跟班上的同学谈话。
已经是高考前夕，晚风的凉意能够消除地面的热度。地面还剩下炙烤过后的余温，蒋棠要她好好备考，全力以赴。当然也不能太过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蒋棠已经三十多岁，眼角已经留下一些细细的纹路，她还是爱穿裙子，颜色不是很鲜艳。她皮肤很白，五官柔和，梁小青越陷越深，历史成绩越来越好，蒋棠关注她的时候越来越多。一听到蒋棠鼓励她，她就很有自信。蒋棠没有结婚，梁小青旁敲侧击的了解到她现在还是一个人。起初梁小青有些讶异，但更多时候她觉得庆幸，也有了种无限的遐想。
她对蒋棠说：“蒋老师，我会拼尽全力的。”
高考结束，班委组织了一场饭局，那时候成绩还没出来。但大家的神经绷紧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放松的时候。梁小青本来不想去，但听班委说蒋棠也会去，她就去了。
饭局上，蒋棠成了他们的带头人，班上几个男同学活跃气氛，蒋棠不像在班级上那样对他们严肃，而是像朋友与学生们聊天，像变了个人。男同学们闹着要喝酒，蒋棠给学生们敬了酒。
她笑得很开怀，也很欣慰，说：“恭喜你们都长大成人了。”
她一干而尽，学生们跟着起哄，相互碰杯。梁小青坐在蒋棠旁边，饭局喧闹到了极点，主场变成了几位活泼的同学。蒋棠干完杯以后坐下来，又跟梁小青碰了碰杯：”小青，恭喜你。”蒋棠的脸被饭店的灯光照得很柔和，眼睛弯弯的。
她喝了一口，梁小青也喝了一大口。
饭吃完，蒋棠提出要先离开，学生们开始去第二个场地继续潇洒。几个文静点的女同学送蒋棠走了一截，梁小青也在其中。
到了外边，一阵阵热浪裹在皮肤上，蒋棠比平时穿得随意些，看起来显小许多，笑着让同学们不要再送了。梁小青磨磨蹭蹭，心跳从来没有跳得那样快，她的脸变得滚烫，比这股子热浪还灼热，或许是她喝酒的缘故，她跟着蒋棠走了很久的路。蒋棠说不要她再送了。
她鬼使神差的拉住了蒋棠，压抑已久的感情急需一个突破口，目光变得暧昧，手心里汗涔涔的，眼底泛出一些泪光，在街道中的喧闹声中开口：”蒋棠，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蒋棠极快的抽出了手，脸上没有了笑容，与她拉开距离：“不可以。”
她听她说。
梁小青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愣愣的站在原地看蒋棠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滚烫的泪水从眼眶落下来，她只能呆呆的擦了下，心脏一阵闷痛。
成绩出来时，她报了个师范院校，读完大学，明白了自己的喜欢并不是洪水猛兽。
她分配到跟蒋棠一样的学校，时不时能见到她。
远远看去，蒋棠跟她读高中的时候没什么差别，她刻意与蒋棠拉近距离，进入她的生活。
成年人的世界跟学生是不一样的，哪怕处于同一种环境下。她听到有同事在说蒋棠的闲言碎语，说她三十几还不结婚，是不是哪里不正常。
她们在背后议论蒋棠，将她说得很难听。一会儿说她心高气傲谁都看不上，一阵子又说她年龄大了没人看得上，男人们都喜欢找比自己小的，她这么清高个劲给谁看呢。
还有更难听的话。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在那一段时间里开始缠着蒋棠。
蒋棠一开始总是拒绝她，义正言辞。后来她妥协了，承认了自己的心动。
没有人不会对一段真挚的情感心动。
曾经的关系让她们有种意外的联结，给人一种宿命般的情投意合。
年龄上的差距，蒋棠会很照顾她，会容忍她的脾气。她总是窝在蒋棠的家里，缠她给自己做好吃的。蒋棠的厨艺很好，也正是因为蒋棠，她的厨艺至今没有进步。
在学校里，蒋棠也会格外照顾她。
她习惯像以前那样称呼蒋棠为“蒋老师”，不过意义跟以前不一样。
她被甜蜜砸昏了头，一时间忘记了世俗的规矩。
同事们察觉到她们的不对劲，蒋棠也总是忧心忡忡提醒她。她为此跟蒋棠吵过几次架，她指责蒋棠不看重她们之间的关系，痛恨自己没有早出生几年，因为蒋棠总有理由说服自己。
她们的关系见不得光，她们被正常的同类歧视着，蒋棠在她们口中成为了没有廉耻，没有师德的老师。
学校里开始盛行她们的风言风语。
梁小青苦苦压抑着这段关系被那么多人侮辱，她开始针对每一个对蒋棠有偏见的人，甚至故意在她们面前袒露关系。蒋棠担惊受怕，最后丢了工作。
梁小青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局面，她们的关系被描述得那么奇怪，那么恶心。明明她连拉一下蒋棠的手都会做好久的心理预设。
她觉得不公平，想为蒋棠寻求一个公道。
蒋棠制止住了她，说自己没事的。
梁小青委屈，替蒋棠不值。
她说：“明明没有错，为什么要这么委曲求全！”
蒋棠平静的说：“不是所有事都可以用对错来衡量。”
初入职场的她突然明白人很容易被周围的环境影响，更何况自己要走一条特立独行的路。那天晚上她留在蒋棠的家里。蒋棠教她做饭，蒋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在旁边帮她处理虾线，她很担心蒋棠以后该怎么办。蒋棠还像之前她读书那时很让人信服。
“小青，你不要担心我了，就算我暂时没有工作也饿不死。这些年我攒了一些钱，你放心吧。”就好她经历的事情不是什么大事情，云淡风轻的样子，“我现在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出去找工作。慢慢来，总会有条出路的。你相信我吗？”
她有什么不能相信蒋棠。她简直太相信蒋棠了。紧张的气氛因祸得福缓解了不少，梁小青和蒋棠得以有一段平和相处的时光。日子平淡如水，蒋棠却说她很满足了。
她说：“没有人生来就会陪另一个人一辈子，总归有些路是要自己走。”
梁小青还是愁眉不展：“可是还有那么多遗憾。”她握紧了蒋棠的手，蒋棠知道她什么意思，于是轻轻拍了拍：“人这一辈子多多少少会留下遗憾的。”
蒋棠后来去干了一些零工，工作没有当老师的体面。有次梁小青在下课的时候回办公室，路过走廊时听到学生们说：“那个是蒋老师吗？她到底因为什么被学校开除啊？”
“蒋老师课讲得很不错的。“
“真没想到蒋老师在那里当洗碗工。”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很快就聊起了下一个话题。这些话却刺痛了梁小青的心。
她不知道蒋棠听到这些话会做何感想，她是这所中学里的优秀教师，却因为她而主动离职了。蒋棠说这样她才能继续安心下去在这里教书。
风言风语很快就会过去的。
蒋棠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都会逆来顺受的人，她是温柔的，但身上也有锋芒。
梁小青因为爱而产生痛苦，这让她很难受。她认为是自己让蒋棠丢了工作，自己丢尽了蒋棠的脸。她开始不敢去蒋棠家里，不敢去见她。
她实在没什么脸面去见她。
煎熬了好久，终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也辞职。她想到上大学时开放包容的环境，她想总有能够容纳她们的地方。梁小青那时候的想法很天真，递了辞职信，校领导要她再考虑一下。
她打定主意要辞职，要跟蒋棠一起去奔赴新生活。
她甚至有些自我感动，觉得这样就能够去见蒋棠了。
她向蒋棠说了自己的打算，蒋棠却不愿意离开，说她简直在胡闹。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胡闹了，换一个地方而已。别人都能生活下来，那她们怎么就不能生活下来呢。
蒋棠那段时间脸色不太好：”那你的父母怎么办？”
梁小青沉默了，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杨春华和梁中德是怎么得知她要辞职的消息，他们坚决不赞同梁小青辞职。同时似乎也明白了一些她跟蒋棠的关系。
梁中德很气愤：“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有了一个正式的工作，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梁小青保持沉默，她不想再让父母为她操心，同时也不想他们知道她和蒋棠这之间的事。
梁中德气得在屋子里团团转：“你根本不知道在外边要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有多难。你年纪不算小了，该懂得看长远的道理了！”
她反驳：“我去哪里都不缺这一口饭吃。”
梁中德吼她：“你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你还是什么小孩子吗！？这么不成熟！”
梁小青只好又沉默。
杨春华在一旁坐着，眉头紧紧皱着，显然也不赞同她的想法。她突然说：“是不是跟那个什么蒋老师一起去？”
梁小青飞快的回答：“是。”
杨春华一副隐忍难受的表情，用难受的语气说：“小青你真是昏了头，你才刚出身社会，她难道还不要廉耻了——”
“妈，我不准你这么说蒋老师！”一向懂事的她很少用这么大的语气跟父母说话。
杨春华眼里顷刻泪光点点：“你要真跟蒋棠这样的人混在一起，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女儿。”
梁小青愣在原地，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杨春华发现她和蒋老师之间的端倪，之前她那么想大张旗鼓的宣扬她们的关系，也没几个人放在心上。
她不想隐瞒杨春华，也不想辜负蒋棠。那一瞬间，她想到蒋棠时常对她温和笑着的样子。可是她又想到杨春华的病，那话又怎么都说不出来。她沉默似乎成了习惯，越来越喜欢在父母面前保持沉默。
杨春华说：“要是你还认我这个妈，就把这样的关系断掉，趁早走上正轨。”
梁小青又说：“我没有走偏路。蒋老师教给了我很多东西。她……”
她是我喜欢的人。从很早起就开始喜欢的人。
梁小青没能说出来。
杨春华的态度却很强硬。
梁小青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情绪唯一的出口在蒋棠，她哭着对蒋棠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终于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不能不管不顾的离开，蒋棠也不行，这里也是她的家。她比梁小青想象中更想呆在家乡。
梁小青哭得几乎停不下来，蒋棠在一旁安慰着她：“好啦好啦，这不是还有我吗，你别担心了。现在你呢，还不能辞掉工作，要不然就得我养你了，小哭包。”蒋棠捏了下她的鼻子，她的心又一次被填满了。
她开始理解起蒋棠的难处，要想让她们的关系正大光明比登天还难，又或者其实她们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梁小青懂得收敛了，不再因为这件事情总是跟蒋棠吵架，也没有再说要辞职。她也想多存一点钱，留给蒋棠花。
蒋棠似乎变得跟她记忆里有些不一样了。她察觉到蒋棠眼角越来越多的细纹，她就像一朵慢慢枯萎的花慢慢凋零，其实蒋棠的年纪也不是很大，正当风华正茂。三十五六岁，梁小青以为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最容光焕发的时候。可也无法否认，蒋棠在慢慢走向衰老。
蒋棠一次都没有见过梁小青的父母，梁小青见过几次蒋棠的父母，他们在乡下种地，蒋棠每次回来时都会给她摘很多菜，让她带回来吃。蒋棠带梁小青回去过几次，他们对梁小青态度很好。
某天，蒋棠突然说要去她家看看她的父母。她正在上课，等看到手机短信已经是下课后。
蒋棠让她放心，说自己会处理好一切。
梁小青却紧张的跑回家去，她害怕父母对蒋棠说一些难听的话，也很害怕杨春华受到刺激。她想象着父母将蒋棠拒之门外，蒋棠黯然神伤的表情。她疯了似的跑回家，却发现家里根本没有蒋棠的影子，茶几上摆一个精致的礼品袋，心里落下块大石头，至少情况没有她想的那么糟。蒋棠把礼物送到家里来了。
她几乎是颤着声音问：“蒋老师来我们家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家里静得可怕。杨春华眼睛红红的看着她。她说：“我先去学校，下午还有两节课。”回去的路上她给蒋棠发了两条短信。
【你回去了吗，蒋老师？】
【我晚上过去找你。】
短信没有回，梁小青却觉得这是个明媚的开始，虽然父母可能永远都不会认可蒋老师，但总会慢慢接受的。
事在人为。
梁小青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下午忙了两节课才回到办公室，办公室有人在闲聊，说出城那条主干道上出了车祸，撞了一个人，当场死亡。
“谁啊，那么惨。”
“是辆大货车和一辆电瓶车。”
“……听说是电瓶车撞上去的，那人可能是不想活了……”
梁小青为这个人惋惜，当然也只是一瞬间，她拿出手机翻看短信，发现蒋棠并没有给她回短信，她有些疑惑，随后快步出了学校，一通电话打到她手机里。
“你好，这里xx县医院，你是这位手机主人的紧急联系人。机主现在出了车祸，麻烦你尽快……”天旋地转，脑袋变得晕沉沉的，她拿下来看了下屏幕是备注的蒋老师。她被一记重锤砸到脑仁上摇摇欲坠站不稳，她打了辆出租车去医院。
来到一间病房，病房里有好几张床，只有一张上面睡着人。医生说：“她脑部受到了重创，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我们尽力了。”
梁小青不相信，她一步一步的往房间里走。
脚灌了铅般沉。
一切白色的东西刺激着她的眼睛，她还处于发懵的状态，慢慢走近，看到病床上那张紧闭着眼睛的脸。她的脸苍白一片，唇色没有血色，除去不太好的脸色，她整个人像是睡着了般恬静。她似乎还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蒋棠睡觉的样子。大多时候都是她先犯困，靠着蒋棠熟睡，等一觉醒来，蒋棠温柔的看着她，问她”睡得好不好”。
她不愿承认，可是那张脸就是蒋棠。她拿起了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铃声就在床边的柜子上。她突然浑身发抖，跪下来握住了蒋棠那只冷得像冰的手，明明还是夏天，她却感受不到一点蒋棠手掌的温度。
“…蒋老师……蒋老师……”
她的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声线都是颤抖的。
这一切好像都是一场梦，梁小青真希望下一秒就醒过来，也好逃过那锥心般的痛苦。
她的心脏被生生剜去一块肉。
空旷的病房回响着她的哽咽声，她不敢相信蒋棠就这么离开她了。
而事实就是这样的，蒋棠永远的离开她了。
蒋棠的葬礼办得很简单，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比起梁小青之前见过时候更苍老了些。两个老人给蒋棠办了葬礼，请了先生看地方，事情太突然了，整个乡下的人都来帮忙了。蒋棠被埋在她爸爸妈妈种的地旁。孤零零的一座孤坟，没人能想到这么年轻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那段时间梁小青总觉得不真实，她感觉生活没什么意思，状态也越发不好，她向学校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每周还要花固定的时间去蒋棠家里，在那边窝着一天，她不敢去乡下看蒋棠的坟墓。人生没有了指望，行尸走肉般麻木且无知无觉。
有一天她在蒋棠的屋子睡着了，醒过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在沙发上睡着了，看着空荡荡且黑暗的屋子，她突然哭了，等她意识到脸上的凉意是泪水，她已经没办法再控制自己的眼泪不流下来。她抹着眼泪，一边抹一边流，哭着哭着又睡着过去，再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她的父母觉得她再这样下去人就要废了，要她尽快去学校上班，她浑浑噩噩的去上班，每天都过得索然无味，她有话要说却没有人可以倾诉，有架要吵却没有人跟她吵。她的父母似乎很是害怕她这样的状态，每天对待她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失眠了一阵子，不知道为什么，躺在床上脑袋就很清醒，光怪陆离的想法，一整夜可以是那么漫长难熬，她睁着眼睛到天明，总期待下一刻蒋棠能回来。
那天她又在床上躺了一夜，天蒙蒙亮，街坊领居都有了动静，杨春华一向早起，她起来，梁中德也跟着起来了。她躺在床上头很晕，脑袋隐隐作痛。她听到梁中德的咳嗽声，她也不想睡了，想起来。
然后她听到两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杨春华：“小青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该怎么办？”
梁中德：“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杨春华叹了口气：“这几天我总睡不安稳。”
梁中德说：“我们对她的态度已经仁至义尽了。”
杨春华：“……”
良久的沉默。
梁小青突然想起来，蒋棠说过要来她家看看她父母的事情。
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控制了，在梁小青的逼问下，杨春华说出了事情经过。
杨春华说：“小青我们只有你一个女儿，不想看你走歪路，明明是火坑，还要眼睁睁看你跳下去吗？我们总希望你将来过得好的。你还这样年轻，想过前面有多少流言蜚语呢？我们是你的父母，但总不能护你一辈子。蒋棠她能护你一辈子吗？你现在这样，我们看着很伤心。”
杨春华说那天蒋棠向她下跪了，杨春华却求蒋棠跟姜绪断开，说她们两个不合适。
梁小青还没有这样冲父母发过脾气，就是读书的时候也没这么糟糕，她与杨春华争吵得脸红脖子粗，她梗着脖子说：“她能。”
她终于明白那天为什么出了车祸，蒋棠那样一个做什么事都很细致的人不可能会出车祸。她气得浑身颤抖，控诉着杨春华：“是你！是你们害了她！”
杨春华脸色一白，跌坐到沙发上，捂着心口。
梁中德大骂她是个白眼狼！
梁小青忍着不适去上课，还好那天的课不多。下午她去了蒋棠的老家，蒋棠有个存折，上边是这么多年她的存款，她在城里买了一套七十平米的小房子，花了大部分钱，存折里还剩了几万块，蒋棠说存折密码是她的生日，就算没有当老师，也能挣够以后养老的钱。
那时候什么困难都还没解决，蒋棠这样给她说，她也说会努力存钱，给蒋棠以后养老。蒋棠眼里有无限温柔，笑着说好。轻轻揉着她的头，把脑袋放到她的肩膀上：“你陪着我就好。”
梁小青每月的工资分成三部分，给父母留一点，再存一部分到存折，再拿一部分自己花。
她和蒋棠的钱都存在那张存折上。
回去的时候，蒋棠的父母在吃晚饭，见她来了，说要给她下一碗面条。梁小青说不用，说自己是给他们送东西来的。
存折的密码被她改成了蒋棠的，加上她存上去的钱有五六万块。她把存折拿给蒋棠的父母，蒋棠母亲含着眼泪。那双眼睛已经变得很浑浊了，但是仔细看，很像蒋棠的眼睛。
蒋棠父母陷入了一种莫大的悲哀中。
”谢谢你陪了我们女儿这么久。”
梁小青这才明白，原来蒋棠的父母什么都知道。
蒋棠明白她最想要一段正大光明的关系，于是尽最大的努力获得父母和她的父母的理解。
梁小青悔恨得厉害，悔恨自己以前是多么的过分。
明知道不行，却偏要强求。
如果不是她这样执着，蒋棠是不是就不会出车祸？
她不可控制的哭起来，跑到蒋棠的坟墓旁。
满天的星星在往下坠落，梁小青哭着说自己错了，她不该那么强求，说来说去还是她害得蒋棠如此。
梁小青满身的疲惫，她睡在了蒋棠的坟前，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哭得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出了这件事，她跟父母之间有了隔阂。她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父母，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于是她只能逃避。
那时候正是夏天最热的说话，暴雨说下就下，她拿着行李往外走，杨春华问她到哪去。她想搬到蒋棠的屋子里去。蒋棠的父母不愿意到城里来住，那间房子就空下了。
那天晚上她和父母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杨春华急得要晕倒了，梁中德气得不要她这个女儿。
梁小青还是义无反顾的离开了。
轰隆隆——
一阵雷响把梁小青的思绪拉了回来。藏在心底的记忆无意间因为姜绪翻涌出来，此时的姜绪更像那时候的自己。不成熟，意气用事。梁小青后来离开了家乡，来到水清乡教书。期间她也做过别的活儿，发现自己除了教书没什么其他的活儿能干得长久。
这段回忆慢慢在她的记忆里褪色，变得浅淡，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走出来了，有时候又觉得没有。偶尔想起蒋棠还是以为她会回来，偶尔想起父母，又担心杨春华的身体状况，她有几年没有回家了。去年过年她给父母打了通电话，是梁中德接的。梁中德问她在哪，要她常回去看看，杨春华的身体不太好。
蒋棠的死始终是她的心结，过去她认为是父母害死了她，现在她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她。她变得不敢再去争取什么，她开始畏畏缩缩，瞻前顾后，压抑自己的本性，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与姜绪的相处完全是意外，最先开始确实是同情，蒋棠曾经说过如果当了老师，那么就尽量在你力所能及范围内帮助那个学生。
姜绪是她来到水清中学，碰到的第一个那么可怜的孩子，她想帮她一把，也许她以后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她让姜绪住到家里，姜绪的家实在是不能再呆下去了，她妈妈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那天她再去她家里的时候，王彩让她把姜绪带走。
姜绪很懂事，家里多住了一个人完全没有多一个的感觉。那段时间她恍惚会想起过去，过去她自己的样子，她那时候还没有姜绪这么成熟。不可避免，她又想起蒋棠。想起蒋棠不会再刻意回避，她没有太多完整的时间再想蒋棠，工作的事情，再加上姜绪住在家里，她得照顾姜绪。很多事情占满了她的生活。
所以很快她就会回到现实中来，姜绪在叫她，跟她说说话，或者做别的什么事儿。这样就不会很经常想起蒋棠。
蒋棠还留在她的记忆里，她此生必不会再忘记。
姜绪在家里，所有一切都变得充盈起来，她很少再感觉到那种空虚寂寞的感觉，为了姜绪的成绩，能考个好高中，她的注意力全部都落在了姜绪的身上。
她现在有些理解了蒋棠说的那些话，看到姜绪一天天变好，就跟自己变得更好了。她期待着姜绪的变化，甚至同一个屋檐下的生活让她生出了比起跟蒋棠在一起时更亲切，更随意的感受。
照顾一个孩子并不容易，她得让自己时刻保持精力旺盛，在孩子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时要及时提醒，当孩子变得越来越好的时候，她打从心底觉得高兴。
这种感情不像爱情那样激烈，更为细水长流。
外边的雨像在往下泼水，窗户被打得啪啪作响。
姜绪对她说的话让她无所适从，要怎么把一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当成大人看待，就像要姜绪跨过十几年的岁月。
屋里空荡荡，风顺着未关好的窗缝中钻进来，夹着雨水。
姜绪却已经不见了。
，还差 